冰冷的金屬牆壁無聲地吞噬着“深瞳”主控室內的每一絲雜音,只剩下服務器陣列低沉恒定的嗡鳴,如同巨獸沉睡的呼吸。幽藍的數據流在環繞的曲面屏幕上無聲奔騰,映照着陸沉蒼白而冷硬的臉部輪廓。他站在中央操作台前,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金屬台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輕響,每一次落下,都仿佛在叩問着眼前這片由數據構築的深淵。
全息屏幕上,兩份能量圖譜被並置、放大,占據了整個視野。左側,是林晚畫室內捕捉到的異常γ波段讀數曲線,那突兀而銳利的尖峰如同刺破寧靜的毒牙;右側,則是從溼地公園墜毀物核心部件掃描出的輻射圖譜,在平滑的曲線上,一個極其微小的“毛刺”被高亮標出,如同完美樂章中一個刺耳的不和諧音。
兩條曲線在代表γ波段的狹窄光譜區域,近乎完美地重疊在一起。相似度高達99.87%。
冰冷的數字結論懸浮在圖表下方,像一紙無可辯駁的判決書。
“老板,秦風最後消失的地點確定了。”阿威低沉的聲音打破了壓抑的沉默。他站在陸沉側後方,手中拿着一個加密平板,屏幕上是城市地圖和一個快速移動最終消失在申城東港某處偏僻碼頭的紅點軌跡。“他棄車後,從七號碼頭區域徹底失去蹤跡。那片區域監控覆蓋不全,有大量廢棄倉庫和私人小型船塢。我們的人正在秘密排查,但……對方處理得非常幹淨,沒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線索。初步判斷,他可能通過小型船只甚至潛艇離開。”
“潛艇?”陸沉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目光依舊鎖定在屏幕那兩條重疊的曲線上,仿佛秦風的消失只是棋盤上一枚無關緊要的棋子被移開。他的指尖在γ波段那個重合點上虛點了一下,“深紅之眼的手筆?還是……更高層面的‘接應’?”他並非詢問,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推論。
阿威沉默片刻,顯然也想到了這種可能。“‘蜂鳥’對直升機駕駛艙的深度殘留掃描報告也出來了。”他調出另一份文件,“除了之前確認的神經入侵痕跡,在操縱杆和油門閥的接觸點上,提取到了極其微量的……有機質殘留。成分復雜,包含部分人類神經遞質代謝物,但更主要的是一種……未知的類脂質和活性蛋白復合體,結構高度有序,具有強烈的能量親和性。初步判斷,像是某種……生物能量傳導介質的殘留。”
生物能量傳導介質……精神操控的物理媒介?陸沉眼中寒光一閃。秦風的能力,絕非簡單的精神暗示!這更像是一種物理層面的、對神經系統的強行接管與能量灌注!
就在這時,主控室厚重的合金氣密門外傳來短促而規律的電子音。陸沉抬眼,監控畫面顯示,林晚正安靜地站在門外,臉色依舊蒼白,那雙曾溫婉如水的眼眸深處,沉澱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有疲憊,有審視,甚至……有一絲決然。
“讓她進來。”陸沉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抬手,在全息屏幕上輕輕一劃,那兩份重疊的能量圖譜瞬間縮小、隱去,仿佛從未存在過。
合金門無聲滑開。林晚走了進來,米白色的休閒裝在一片幽藍的冷光中顯得格格不入。她的腳步很輕,目光快速掃過巨大屏幕上奔騰的數據流和那些神情冷峻、對她視若無睹的技術人員,最終落在陸沉身上。阿威如同沉默的礁石,悄然退至主控室角落的陰影裏,手卻始終按在腰間。
“你救了我。”陸沉轉過身,開門見山,聲音如同在冰原上打磨過,冰冷、直接,沒有任何鋪墊或感謝。他的眼神銳利如手術刀,試圖剖開眼前這個女人所有的僞裝。
林晚的腳步停在距離操作台三步之遙的地方。她迎視着陸沉的目光,沒有躲閃,只是那清澈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碎裂了,露出其下更幽深的底色。“你不也一直在懷疑我嗎?”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自嘲的沙啞,“從咖啡杯潑灑那次開始?不,或許……更早?”
陸沉沒有否認,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無形的壓力在兩人之間彌漫。
“我指尖的電弧,畫室的能量讀數,幹擾狙擊的脈沖,還有剛才……強行卡死油門閥杆的能量爆發……”林晚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曾經畫出過無數溫婉畫作的手,此刻無力地垂着,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她低頭看着它,眼神復雜,“這些,都不是幻覺,對嗎?”
“蜂鳥的報告很詳盡。”陸沉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像重錘砸下,“還有,溼地公園那個東西的核心……它的能量‘噪音’,和你的力量,同源。”
“同源……”林晚重復着這個詞,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慘淡的苦笑。她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那絲溫婉徹底褪盡,只剩下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冰冷銳利,“陸沉,你以爲我想擁有這些嗎?你以爲我願意像個怪物一樣,時刻感受着體內這股不屬於我的、冰冷的力量在奔涌、在尖叫嗎?!”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壓抑已久的痛苦和憤怒,在主控室冰冷的空氣中回蕩。那些埋頭工作的技術人員動作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我不是‘觀測者’!”林晚盯着陸沉,一字一句,帶着近乎賭咒般的決絕,“我是林晚!一個……被他們植入‘種子’的監控單元!一個被設定好的、用來觀察你、記錄你、必要時修正你這條‘實驗變量’的……工具!”
監控單元!工具!
這兩個冰冷的詞如同兩顆子彈,狠狠擊中了陸沉的心髒!他瞳孔驟然收縮,盡管早有猜測,但當林晚親口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撕開僞裝,承認自己非人的本質時,那股沖擊力依舊讓他心神劇震。
“種子?”陸沉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一個……東西。”林晚的手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胸口,仿佛那裏埋藏着某種讓她作嘔的異物,“我不知道它具體是什麼形態。它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被植入……也許是出生前?它讓我能感知能量,能進行一些低級的能量操控,更重要的是,它會‘記錄’……記錄我的所見、所聞、所感,尤其是關於你的……一切!然後,它會將這些數據,通過某種我無法理解的方式,發送出去……發送給那些冰冷的‘觀測者’!”她的聲音帶着生理性的厭惡和恐懼。
陸沉腦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林晚對他超乎尋常的關注,她總能出現在他需要“關心”的時刻,她對他習慣、情緒、決策細節的精準把握……前世那些看似偶然導致他決策失誤的“巧合”……原來,都是數據流!都是冰冷的記錄與匯報!
“前世……我的背叛……”林晚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濃重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那並非完全出自我本意……至少,在最開始不是。‘種子’在某個階段……被更深層的力量激活了。它發出了強烈的指令……像電流一樣灼燒着我的神經……讓我……無法抗拒。那種感覺……就像……就像靈魂被強行塞進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裏,眼睜睜看着自己拿着刀,刺向最不想傷害的人……”她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着,仿佛在抵抗那不堪回首的痛苦記憶。
陸沉的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前世林晚最後看向他那漠然如看垃圾的眼神,與此刻她痛苦掙扎的面容重疊在一起。是程序指令?是更高權限的覆蓋?他強迫自己冷靜,抓住關鍵:“更深層的力量?激活指令?來自哪裏?秦風?”
“秦風?”林晚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恨意,隨即又被更深的忌憚覆蓋,“他?他最多算一條被‘深紅之眼’推到台前的惡犬!一個同樣被更高力量操控、卻自以爲是的可憐蟲!”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在積聚勇氣,“激活‘種子’、下達最終指令的……是更高維度的鏈接!像是一道……跨越星空的冰冷意志,直接灌注進來!它……不可抗拒!”
跨越星空的冰冷意志!觀測者的直接幹預!
陸沉感到一股寒意順着脊椎骨爬升。他以爲秦風是終極對手,原來對方也不過是棋子!真正的棋手,遠在星辰之外,冷漠地撥弄着他們的命運!
“那你爲什麼救我?”陸沉逼近一步,目光如炬,鎖死林晚的雙眼,“兩次!在‘雲頂’,還有剛才的直升機坪!既然你是他們的監控單元,爲什麼要違背指令?爲什麼要幹擾狙擊?爲什麼要阻止秦風……或者說他背後的東西殺我?!”
這是核心!是陸沉所有猜忌的匯聚點!
林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更加蒼白。她看着陸沉眼中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冰冷,那目光像針一樣刺痛着她。一絲苦澀爬上她的嘴角。
“爲什麼?”她低聲重復,眼神中翻涌着極其復雜的情緒——痛苦、掙扎、一絲深埋的眷戀,以及最終破土而出的、孤注一擲的決絕。“因爲我受夠了!陸沉!我受夠了當一個沒有自我的記錄儀!受夠了被那股冰冷的意志操控着去傷害我在乎的人!”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而淒厲,帶着一種玉石俱焚般的瘋狂:“‘種子’……它並不是完美的!它和我的意識……在長年累月的共生中……產生了……侵蝕!我的情感,我的記憶,我的痛苦……這些‘雜質’……污染了它純粹的數據流!它變得……不那麼穩定了!尤其是在……尤其是在面對你的時候!”她指着陸沉,指尖因爲激動而劇烈顫抖,“那些本該被‘種子’壓制、抹除的情感……它們……它們像野草一樣從縫隙裏鑽了出來!它們讓我……感到了痛!真實的痛!”
“我不想你死!”林晚幾乎是吼了出來,淚水終於沖破了強裝的堤壩,從她蒼白的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暈開小小的深色痕跡。“哪怕我知道這可能是錯的!哪怕我知道這可能會引來更可怕的‘清理’!但那一刻……操控直升機的冰冷意志降臨的瞬間……我只知道……我不能讓你死!我做不到!”
情感侵蝕了程序?人性的“雜質”污染了冰冷的監控單元?
陸沉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看着眼前淚流滿面、身體因激動和虛弱而微微顫抖的林晚,那個他曾經深愛又刻骨仇恨的妻子,此刻像一個在囚籠中撞得頭破血流、終於撕開一道裂縫的困獸。她的痛苦如此真實,她的絕望如此洶涌,她的……在乎,如此不合時宜卻又如此強烈地沖擊着他早已冰封的心防。
監控畫面被無聲地切入主屏幕一角——那是通往核心解析區的最後一道合金閘門外的走廊。畫面中,三個穿着沉星集團標準灰色工裝的身影正推着一輛裝載着大型儀器箱的平板車,朝着閘門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來。他們的動作協調得過分,步伐間距毫厘不差,低着頭,帽檐壓得很低,完全看不清面容。
“老板!”一名負責監控的技術人員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B7區走廊,三個維修組人員,工號ID顯示爲‘常規設備維護A組’,但……系統顯示該組今日無進入核心解析區的排程!身份驗證是……五分鍾前剛剛被臨時高級權限緊急授權的!來源……不明!”
臨時高級權限!緊急授權!
陸沉的眼神瞬間冰封,所有關於林晚的震動被強行壓下。他猛地轉頭看向監控畫面。那三個“維修工”已經走到了閘門前,爲首一人正抬起手臂,似乎要將工牌按向門禁感應區。
“阿威!一級戰鬥警報!目標B7閘門!非授權闖入者!最高威脅等級!攔住他們!”陸沉的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又快又急。
幾乎在命令發出的同時——
“滴!權限驗證通過!”冰冷的電子合成音突兀地響起。
厚重的合金閘門,竟在陸沉下達攔截指令前的零點幾秒,毫無征兆地向兩側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