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田太太啊!上次復診結果就很好,認知水平基本恢復正常了......”
醫生被他問得一愣,下意識反問道,
“怎麼?這都過去好些天了,她沒告訴您嗎?”
田明宇如遭雷擊,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
醫生沒注意到田明宇的異樣,依舊說着,
“田太太還說想親自告訴您,給您一個驚喜。”
驚喜?
田明宇只覺得渾身發冷。
不自覺得往後踉蹌了幾步,腳跟磕在冰冷的走廊牆壁上,才勉強穩住幾乎要癱軟的身體。
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沈苒近期的種種“異常”。
是了。
這段時間,她開始不再需要他亦步亦趨地喂飯,甚至會在他伸手時,表示自己可以。
她眼神裏偶爾會流露出他熟悉又陌生的清明。
那些曾被他所忽略、被他粗暴歸咎爲“鬧脾氣”的細節,此刻串聯成一條清晰的線索。
那這些日子......
田明宇不由得想起這些日子他給沈苒看的療養院。
那些畫面宛如一條繩索,狠狠勒緊他的脖頸,讓他難以呼吸。
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嘯,瞬間將他吞沒,
緊隨其後的是排山倒海的悔恨,尖銳得刺穿了他每一根神經。
“田先生?您沒事吧?”醫生擔憂地問。
田明宇置若罔聞,他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着沖向電梯,
手指顫抖地按着下行鍵,一遍又一遍,仿佛慢一秒就是地獄。
他掏出手機,瘋狂撥打沈苒的電話。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提示音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幸。
他拋下所有,像一頭發瘋的困獸,沖進停車場,發動汽車,引擎發出刺耳的轟鳴,車子如離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一路上,他闖了多少紅燈,超了多少車,他已經全然不知。
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回家!立刻回家!找到沈苒!
他沖進別墅,玄關安靜得可怕。
“沈苒!沈苒!”他嘶啞着喉嚨,聲音在空蕩的客廳裏回蕩,得不到任何回應。
他跌跌撞撞地沖上二樓,推開臥室的門。
房間裏整潔得過分,仿佛沒有人住過。
只有床頭櫃上,放着兩樣東西。
一枚用普通的易拉罐拉環做成的“戒指”,
因爲年深日久,拉環已經有些褪色,邊緣也被摩挲得光滑。
那是他們剛在一起時,他一無所有,在操場上用盡笨拙的浪漫給她戴上的“承諾”。
她曾笑着說,這是她收到過最珍貴的禮物,一直珍藏着。
拉環旁邊,壓着一張便籤紙。
上面是熟悉的、卻帶着一絲虛浮的筆跡,顯然剛恢復書寫能力不久:
如你所願,我走了。
祝你們幸福。
——沈苒
短短一句話,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眼球上,烙進他的心髒裏。
“如你所願......”
他忽然想起兒子生日那天,他在閣樓上紅着眼睛對她吼出的那句話。
“啊——!”
田明宇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巨大的悲慟和悔恨如同潮水,徹底淹沒了他
十年來的一幕幕在眼前瘋狂倒帶。
她穿着警服,笑容明豔自信,在拆彈現場與他並肩而立......
她得知懷孕時,臉上洋溢着的初爲人母的溫柔光輝......
她爲了救兒子,毫不猶豫地走向綁着炸彈的匪徒,回頭看他那一眼,決絕而眷戀......
她癡傻後,懵懂依賴地跟在他身後,甜甜地叫他“明宇哥哥”......
她每一次闖禍後,那無措驚恐的眼神......
他以爲自己這七年付出良多,飽受折磨。
可這七年對沈苒來說,又是何常不是一場殘忍的凌遲。
他怨她拖累,恨她讓自己和兒子蒙羞,卻忘了,她之所以變成這樣,是爲了誰!
他口口聲聲說着責任和愧疚,
卻在日復一日的疲憊中,將她曾豁出性命守護的這個家,變成了囚禁她的牢籠,
甚至親手將她推開,走向另一個女人。
他以爲失去的不過是一個需要他耗費心力照顧的“麻煩”。
可實際上,是他年少時便深埋心底的光,
是他曾發誓用生命去愛護的妻子,
是那個爲了他和孩子,可以毫不猶豫獻出一切的女人。
田明宇的心髒像是被生生剜走,留下一個血淋淋的、灌着穿堂風的空洞。
他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空蕩的房子裏,只有他絕望的哭聲在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