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大盜點狼煙
王妃被斬當天下午,夏軍發現,虎牢關涌出好幾千唐軍,其中有爲數衆多的老百姓,在虎牢關下挖土填袋,壘切城垣。夏軍沒有特別在意。三天後的早晨,夏軍發現,虎牢關門前面,竟然修起了一道長100步,寬400步的甕城,巡哨急忙來報。
竇建德率衆謀臣武將隔岸觀看。細看時,也沒什麼奇特,不過是中間留了個城門出口,三面兩人高的矮城垣。他覺得疑惑,不知唐軍花幾天時間,修建這個用土口袋壘建的長方形甕城是何意,問劉斌道:“中書可知其意?”
劉斌暗自思忖,第一個念頭,該不會是李世民想在其中暗藏伏兵?細思考又覺不可能,伏兵藏在裏面有何用,門就那麼大點,怎樣突出,這樣做跟把軍士囤集在關內有何區別?排除了這個可能後,那就只有另一種可能。他頗感自得地笑曰:“我們的瞞天過海之計騙過了李世民這小子,他上當了。”
竇建德不解地問:“中書何出此言?”
劉斌指着甕城,臉上流露出一幅料事如神的表情:“李世民已明白我們挖土裝袋就是要沿着城垣往上堆積,形成斜面便於攻城,以爲我們要正面強攻虎牢關了,關門處是主要突破口,他在關門處增加一道甕城,目的是增加一道防線——即便我們突破了甕城,還有第二道城垣。”
竇建德明白了甕城的意圖,覺得好笑:“兩人高的城垣能頂多大個事,看來李世民的腦袋也有迷糊的時候。”
劉斌提醒道:“你可別以爲這兩人高的甕城擋不住我軍的攻擊,我估計李世民還會在裏面設陷阱,或搞些什麼新花樣,所以這道甕城對增加攻城難度還是起作用的。”
竇建德認同道:“中書言之有理。”不過他覺得,李世民既然把心思放在修建甕城上了,可見他的戰術已作了調整:“說明他的戰術思想已經把誘我們進城打埋伏,變爲據我們於關外了。”
劉斌點頭認可。他估計,很可能是李世民看到我們的軍力確實強大,他的守軍畢竟多數是新招募來的鄉民,擔心我們沖進去後萬一亂了陣腳,且不悔之晚也,故改變了戰術,將誘敵深入變通爲據敵於虎牢關下。他發表看法:“顯然他覺得誘敵深入戰術風險太大,面對我們的強攻勢態,他不得不調整戰術以應對。”
竇建德笑道:“如此看來,李世民還是底氣不足!”
劉斌顯得很老練地說:“不偏執一端,隨機應變,本來就是爲將者立於不敗之地的要領。這說明我們移師汜水河後,采取的種種預防措施已經讓李世民認識到,我軍並不是那麼好欺。我們的填土裝袋,壘袋攻城的假象,促使他不得不重新調整自己的戰術。由此可見,戰爭致勝之道,貴在欺詐,欺詐的精妙,貴在主動出招,調動敵人采取錯誤舉措應對我方的動作;我方由此而掌握戰爭的主動權,再出其不意發起攻擊,獲勝是水到渠成的事。不過,李世民雖然應對失誤,但能夠幾天建起這甕城,足以證明其城中軍力不可小覷。由此可見,那女子謊稱城內只有3500軍馬實乃虛言也。”
竇建德點頭道:“中書言之有理。”
談話間,他們看到汜水河對岸不遠處,一夏兵撿到了一支信箭,該夏兵迅速跑回汜水河東岸,將信箭交給夏王。
竇建德拆開一看,上面寫道:“唐軍南岸草盡,明日悉盡驅馬北岸放牧。”竇建德臉露喜色,將信件遞與劉斌過目,喜不自禁地說:“中書大人牧馬計成也!”
劉斌看了信件,知道大事成也,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笑道:“看來,我們大張旗鼓掘土填袋,李世民這小子真的以爲我們把心思放在正面強攻了,所以把精力放在正面應對上,忽視了北岸的危機,我軍終於可以下手了。事不宜遲,大王下令吧。”
竇建德立刻傳令道:“劉黑闥將軍聽令!”
劉黑闥抱拳作揖:“在!”
竇建德下令道:“今晚三更後,你帶8千騎兵,帶足三天的幹糧,到黃河北岸埋伏,待明天唐軍將馬匹驅趕北岸放牧後,我這裏發起佯攻,從早晨一直到正午,敲鑼打鼓,呐喊不止,轉移唐軍視線,配合你奪馬。你正午奮力殺出,務要奪他馬匹。”
劉黑闥不解地問道:“爲何要選擇正午發起攻擊?”
竇建德解釋道:“正午看馬的唐軍要生火做午飯,正是鬆懈之時。你們突然殺出,打他個措手不及。”
劉斌又補充道:“晚上出發時,務必將馬蹄套上沙墊,以免弄出聲響,還要給馬套上嘴箍,避免馬匹嘶鳴驚動唐軍。另外,每匹馬馱兩口袋泥土,那黃河有一段河面較深,可將土袋推入變淺,便於軍馬過河。過河後,離河灘兩裏地縱深處有一片綿延的丘陵,正可隱蔽上萬軍馬。範願將軍率軍1萬在牛口待命。你奪得馬匹,狼煙爲號,範願將軍立率軍士渡河,與你合兵一處,換乘奪得戰馬,直撲孟津渡,兵臨洛陽城下。我們正面戰場上午佯攻配合你。”
劉黑闥和範願抱拳作揖:“尊令!”
竇建德又補充道:“我這邊盡可能擺開聲勢浩大的陣勢,一方面是吸引唐軍的主意力;另一方面,拉長戰線,增長他的防線,兵力吃緊的唐軍就不可能派太多的軍士過北岸看守護馬匹。你在北岸發起攻勢就更容易得手。”
劉黑闥信心十足,抱拳作揖:“明白!”
竇建德又命令剛剛押解糧草歸來的王琬道:“王琬將軍,大戰在即,明天你不再去押糧了,在虎牢關前叫陣佯攻,掩護北岸奪馬。”
等得心急如焚的王琬見夏王終於下決心進攻了,洛陽馬上就要獲救了,滿心歡喜,抱拳作揖:“尊令!”
竇建德繼續下令:“張青、曹湛、高雅賢,董康邁將軍,明天你們率本部軍馬,沿河布陣。”
張青、曹湛、高雅賢、董康邁等抱拳作揖:“尊令!”
竇建德揮了揮手:“都散去做準備吧。”
衆將領離開。
一位帳前侍衛前來稟報:“稟報大王,按照你的吩咐,又在在牛口處建了一個中軍帳,要不要搬過去?”
劉斌覺得詫異:“大王爲何在牛口建一個中軍帳?”
竇建德解釋說:“此處離虎牢關太近,我琢磨你的話有道理。那李世民在虎牢關上,居然連王琬不在大營中的細節都看到了,才有那女子搗亂的荒唐事。我總覺得離得太近,萬一李世民那小子來偷襲中軍大營,容易得手,所以我想離遠一點安全些,就在牛口建了個中軍帳。”
劉斌直言不諱發表自己的看法:“中軍帳建在這個地方最安全,有樹林遮掩,唐軍看不見,看不見他就不知道中軍帳的確切地點,正符合虛虛實實的用兵之道,不搬最好。牛口那個地方雖然離虎牢關門遠一點,增加了偷襲難度,但畢竟明顯暴露在唐軍的視野中,因瀕臨黃河,一旦遇偷襲,退路都沒有,更具危險性,乃兵家大忌。”
竇建德覺得劉斌的話在理,說道:“既如此,就依中書之意,不搬了,還是在這裏爲好。”他停頓了一下,對侍衛說:“依然要把新建的假中軍帳帥旗高掛。要弄得跟真的一樣。”
侍衛抱拳作揖:“尊令。”轉身離去。
劉斌點頭認可:“增加一個假中軍帳也有好處,可以混淆視聽,唐軍絕難想到我們真的中軍帳建會在這裏。俗話說,狡兔三窟,即便是晚上唐軍前來偷襲,多兩個假中軍帳,定會令他們找不着北。另外,不搬到牛口那個中軍帳還有一個原因。”劉斌講到這裏,覺得不好說出來,停住口,不講了。
竇建德看出他有難隱之言,追問道:“不妨直說。”
劉斌想了想,覺得講明也有好處,便講出緣由:“我過黃河查看軍情時,與那河邊上放牛的牧童嘮叨,聽到那些牧童唱兩句童謠:豆入牛口,勢不得久。我琢磨着,這兩句童謠與讖緯之學頗能吻合,預示着一種對我們不利的結果,總覺得牛口這個地方犯諱。所以中軍帳萬不可搬到那個地方。”
聽劉斌一說,竇建德也想起來了,前幾天軍士在河邊上打水時,小牧童就是唱這首童謠引起騷亂的。他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還真有點意味深長,說明牛口那個地方確實犯凶兆。想到這裏,他暗自慶幸:“幸好中書提醒,才沒將中軍帳遷到絕地。”
安排停當後,劉斌的眼光再次停留在河對面那個新建的甕城上,總感到岔眼,有些疑慮。他覺得,如果真的是爲了增加一道臨時城垣作防線,那麼,只有兩人高,用於阻擋我軍的進攻,作用並不是很大,好像用意不僅在於此。如果說是修來藏伏兵,與只有一道狹窄的通道聯系起來分析,好像也沒有意義。他的思路陷入了兩難。會不會有其它用途?考慮到李世民鬼點子多,爲了預防萬一,他對旁邊的大將範願道:“馬上搭個瞭望塔,留意觀察甕城的動靜,一旦有情況,馬上報告。”
範願抱拳作揖:“尊令。”
正說話間,突然,一群士兵咋咋呼呼地叢林子的草叢中追過來。定眼看時,原來,軍士們掘土填袋時,意外發現一個野狼窩。人多勢衆,母狼嚇得落荒而逃,丟下幾只狼崽子四處奔逃。軍士們在追趕狼崽子。那王葫蘆也在裏面跟着瞎咋唬,一個猛撲,居然逮着一只。衆軍士圍了上來看稀奇。
有的軍士要抱抱,王葫蘆不給:“別別別,別給我弄死了,待我慢慢調養,長大了,與家狗結親,生一大群狼狗,看家護院,上山打獵,可比家狗厲害。”
竇建德也好奇:“王葫蘆,拿來本王看看,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真狼崽。”自從采納了王葫蘆的建議,移師汜水後,唐軍火牛真的沒來騷擾了,他對王葫蘆頗有好感。
王葫蘆恭恭敬敬的把狼崽抱過來。
竇建德拎着狼崽看了看:“真的與狗差不多,你把它放進狗窩,不告訴人是狼崽,誰也不會知道是狼。”
劉斌瞅了瞅狼崽,向大家解釋道:“狼與狗本來就是一家。狗者,從句也,句者,圈養也。也就是說,我們的祖先把捉到的狼圈養起來,繁衍出後代與人類爲伴,爲了與野外的狼區別,就取名‘狗’,狗就是圈養的狼後代,所以狗與狼同宗。”
竇建德輕輕拎着狼耳朵,流露出幾分喜歡狼崽的神情,點頭道:“中書言之有理。”
王葫蘆笑嘻嘻地說:“大王,你喜歡,養着吧。”
竇建德哈哈一笑:“我哪有那份閒心養狼崽,再說,我也不願奪人所愛,你喜歡就養着吧。小心老狼晚上來尋崽咬你啊。”說完,將狼崽還給王葫蘆。
王葫蘆笑道:“不可能,這四周全是大軍駐扎,晚上還有篝火點着,他敢來啊。”
衆人哈哈大笑。
竇建德揮手道:“軍士們,別鬧了,繼續幹活吧。”
衆軍士離去,王君郭也離去。
竇建德突然想起,對跟在身後的謀臣凌敬道:“凌祭酒,明天大戰在捷,這荒野上不時有野狼出沒,你叫幾個軍士收集狼糞,用火烤幹,明天點狼煙用得着。”
凌敬抱拳作揖:“尊令!”
王葫蘆(王君郭)逮到狼崽後,鑽進自己與一幫火頭軍共住的營帳。他所住的營帳離真的中軍帳不遠,這是軍師劉斌吩咐的,說是夏王有事找他方便。其實,他心裏清楚,自從前幾天自己爲夏王支招移師汜水河後,他就發現,身後總跟着一個影子。很顯然,劉斌對自己的疑慮並沒有打消,但沒有依據,所以派人監視自己。正因爲如此,他對自己的行動更要小心謹慎。他覺得碰巧抓到這個狼崽,自己可以把心思放在喂養這只狼崽上,掩飾自己的心情。他將從被宰殺的水牛身上割下熏幹的牛肉切成小塊,喂狼崽。狼崽還真的餓極了,本來就是食肉的野生動物,已經有1個來月,完全可以斷奶吃東西了,竟大口大口吃起牛肉來。
一個同營帳的火頭軍走進營帳,對他說:“葫蘆哥,有事做了,今天要加班烤烙餅,要備足2萬人3天的幹糧,忙得夠嗆,待會兒去幫着哥們和面烤大餅。”
王葫蘆問道:“幹嗎烤這麼多,那得烤多久?”
火頭軍道:“明天唐軍要把他的上萬匹馬驅趕到黃河北岸放牧,今天晚上劉黑闥要帶8千騎兵偷渡黃河,明天打他的埋伏,一旦這批馬得手後,馬上變成我們的1萬騎兵。我們這近2萬騎兵從黃河北岸直撲孟津渡,所以要備足3天的幹糧。”
王葫蘆聽了吃驚不小,但表面上裝作沒事的樣子,漫不經心地說:“敢情是這樣,好勒,需要的時候喊我一聲。大王對我那麼好,沒得說。”心裏卻在想,這是個重要軍情,怎麼才能讓秦王知道呢?
火頭軍離開營帳後,王葫蘆繼續觀看狼崽吃牛肉,心裏在思考這幾天發生的事:前幾天竇建德斬美女,秦王不顧生死前來救援的慘況他看得真切。後來聽謀臣們說,這個被斬的女人是秦王派來的細作。王君郭心裏暗暗吃驚:秦王爲什麼要花那麼大的代價派細作前來,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的軍情不明確,又與自己無法聯系,便鋌而走險,派那女子來與自己聯絡。那麼,秦王要打探什麼重要軍情呢?從秦王讓自己設法搗鼓竇建德移師汜水河畔這一點來看,他認爲,秦王肯定是想對竇建德發起突然襲擊,兵法雲:擒賊先擒王,那麼,秦王定是想打探竇建德中軍帳準確位置。而竇建德在向南面5裏遠處建了個假的中軍帳,今天又在牛口處又建了一個假的中軍帳,而真實中軍帳卻在這難以發現的樹林子後面。由此可見,夏軍非常重視掩飾中軍帳準確位置,反過來也說明這個情報非常重要。既如此,自己就應該把中軍帳準確位置這個頭等重要情報發給秦王;明天夏軍要北渡黃河奪馬的重要軍情也應傳遞給秦王。可是,怎麼傳遞呢?原來與郭孝恪約定,有重大軍情放在那顆怪樹叉上,自己居住的位置雖然離那怪樹只有幾十步遠,可那怪樹旁邊有夏軍監視哨兵,不可能再將情報放上,即使放上,郭孝恪也無法派人來取。河岸夏軍崗哨林立,晚上篝火熊熊,更不可能潛伏過去,那邊的人也不可能潛伏過來。當然,有一個辦法報情報傳遞過去,那就是自己夜晚乘在河邊打水或洗澡的時候,突然跑過河去,問題是,即便自己僥幸逃脫,狂奔回自己的陣營,可是,夏軍發現我逃脫了,一定會轉移真的中軍帳的位置,那我跑過去提供的情報就毫無用處了。因此,必須要在自己不能離開夏營、我方又沒有人前來接應的前提下把情報專遞過去才有意義。想到這裏,他嘆了口氣,他覺得這簡直是讓公羊生仔。可是,如果不傳遞過去,又會壞了秦王大計。想到這裏,他又長嘆了口氣:難啊!
正在這時,他聽到外面一陣哄笑聲。他抱着狼崽走出帳篷,原來是那博學多才的祭酒凌敬正在給他周圍的軍士們講述虎牢關的故事。閒着沒事,他也湊了上去。
一個軍士提問道:“凌祭酒,剛才你說這虎牢關最開始是周穆王關老虎的地方,這周穆王腦袋進水了,幹嘛京師不住,幾百裏遠到這荒溝野嶺來飼養老虎,這不是吃飽了撐着嗎?”
衆軍士哄堂大笑。
凌敬笑了笑,耐心解釋道:“你還別說,這個周穆王就是喜歡吃飽了沒事找事幹。他不但喜歡關養老虎,還喜歡四處雲遊,一生就喜歡稀奇古怪的事。據說他遇到個化人,就是我們說的神仙,這神仙也是個老頑童,經常帶他到處雲遊,曾帶他到西方昆侖山瑤池拜見過王母娘娘,還喝過玉液瓊漿,醉得躺倒三天不省人事。”說完,好似在品嚐玉液瓊漿似的抿抿嘴,竟逗得軍士們臉露羨慕之色。
王君郭愛聽故事,忍不住湊嘴:“周穆王是誰阿?”
“這周穆王是西周開國皇帝周文王孫子的孫子,唉,對了,也就是西周最後一個皇帝周幽王爺爺的爺爺……往上推,究竟還有多少個爺爺我也記不清楚了。”凌敬侃侃而談,說話很有風趣,講到這裏,又有話題了:“弟兄們,說起這個周幽王,也挺好玩的。他雖然不像他的老祖宗那樣愛雲遊四方,卻也遺傳了老祖宗貪玩的天性,也是個愛找樂的老頑童。這不,喜歡上了一個美女褒姒。古話說‘怒妲己,笑褒姒’,這意思是說,那妲己發起火來是最美的,說這褒姒笑起來是最美的,可就是板着臉不笑。那周幽王爲了看到褒姒發笑,張貼廣告:誰能夠想出法子讓褒姒笑一笑,賞千金,這‘千金一笑’就是這麼來的。手下一個諂臣就給他出了個主意,叫他把京都周圍的烽火台的狼煙點起來,產生的戲劇場面準能讓褒姒笑起來。”
一軍士給凌敬遞上一碗水,又興致勃勃地問:“凌祭酒,你剛才說的狼煙是什麼煙阿?”
“這狼煙就是狼糞燃燒形成的煙霧。”凌敬解釋道,把軍士遞來的水喝幹,又隨手指着王葫蘆抱着的那個小狼崽補充道:“就是王葫蘆抱的那玩意拉的屎,用來燒火。這狼糞燃燒升起的煙霧很獨特。只用柴火燃燒升起的煙霧是往周圍彌漫,升不高;狼糞燃燒升起的煙霧是直直的,可以升起很高,老遠都看得見。所以,軍事上就用來傳遞信號,一旦京師有軍情,就在烽火台點起狼煙,一個接一個,傳給周邊的諸侯。諸侯就知道京城出大事了,便派軍隊前來勤王。”說到這裏,凌敬又指着一個軍士拎的竹筐補充道:“我不是叫你們拾狼糞嗎,明天我們的騎兵要過北岸奪唐軍的馬,就要用這玩意派用場。”
“感情是這玩意。”軍士點頭,知道了狼煙的來歷。
聽到凌敬這一說,王君郭心裏一驚:再次證實,明天夏軍真的要北渡黃河奪馬了!他心裏很擔心,秦王該有所防備吧?不由得焦急起來,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辦法,只好暫時放在心中。
凌敬又繼續講解道:“話說那周幽王爲了博得褒姒的笑容,真的把烽火台的狼煙點燃了。這下不得了,各地的諸侯皆派大軍前來勤王。到了京師後,周幽王慌忙傳令:這是鬧着玩的,大夥回去吧。那褒姒看到千軍萬馬從各地匆匆趕來,又匆匆忙忙離去,實在有點好笑,當真就笑了一回。高興得那周幽王跳起老高,馬上兌現,賞了千金給出主意的諂臣。後來,周幽王由於迷戀褒姒,縱容褒姒參與朝政,把個國家弄得民不聊生。結果,老百姓反抗,周邊的少數民族犬狨又起兵攻打,慌亂之中,想起了點燃烽火台上的狼煙召喚諸侯進京勤王。沒想到這一次烽火台上的狼煙雖然點起來了,卻沒有一個諸侯前來勤王,大家還以爲又是這個愛討女人歡心的皇帝老兒鬧着玩的,勞師動衆白跑一趟劃不來。結果,倒楣的周幽王就被推翻了。”
軍士們聽完這個故事,樂得大笑了。
凌敬講完故事,又囑咐拎框的軍士:“你拾的狼糞,雖然夠數了,還有一道工序,別忘了放在火堆旁烤幹,不過這玩意烘烤的時候是很臭的,別忘了悟鼻子啊。”
凌祭酒的話幽默,聞臭捂鼻還用提醒嗎?軍士大笑。
凌敬正待繼續講下去,一軍士前來傳令:“凌祭酒,大王召喚你議事。“
凌敬向大家揮揮手道:“不聊了,我還有事,你們幹你們的事吧。”說完,向中軍大帳走去。
那拎着狼糞筐的軍士望着凌敬的背影嘮叨:“狼糞不就跟狗屎差不多嗎,常言道,臭狗屎、臭狗屎,不臭還叫什麼狗屎。狼糞肯定比狗屎還臭,怎麼攤上個倒楣差事。”
王葫蘆見拎着狼糞筐的軍士要走,熱情地招呼道:“兄弟,沒得說,我給你烤,我小時候經常撿狗屎,聞慣了,這玩意兒不稀罕。”其實,從小遊手好閒,四處飄蕩的王君郭哪裏背糞筐揀過狗屎,他這樣扯謊是另有所圖。
軍士聽到王葫蘆主動幫他烤狼糞,樂得笑呵呵地說:“敢情好,葫蘆哥,我就是聞不慣狗屎味,你聞得慣,這事就交給你了,打完了這一仗,我請你喝酒。”說完,真的把那大半筐狼糞拎到王葫蘆面前放着。
王葫蘆暗想,給老子廢話,那個聞得慣臭狗屎,爹媽沒生鼻子不成?口裏卻說:“沒事,包在我身上。”
軍士們離去了。
王君郭拎起半筐狼糞,來到離中軍帳不遠處放下,爬上樹折了些幹樹枝,架起了篝火,專心烘烤狼糞。不用說,野生肉食動物拉的糞便,臭氣熏天。王君郭捂着鼻孔連打噴嚏。這王君郭今天爲何如此勤快,連臭不可聞烤狼糞的苦差事也包攬在身,平時遊手好閒慣了的他,莫非睡夢中遇到勤快仙姑點化,突然間浪子回頭金不換,喜歡助人爲樂了。非也。原來,王君郭腦袋機靈,剛才無意中聽到凌敬講述周幽王點起狼煙烽火戲諸侯的故事啓發了他。既然升起狼煙就預示着報警,所有懂軍事謀略的將帥都懂得升起的狼煙就是在傳遞重要軍情。我何不通過這個方式,讓狼煙在中軍帳不遠處高高升起,那頭腦機靈的小秦王在虎牢關上看到這片林子後面突然升起狼煙,定會引起重視。因爲軍旅中,除了那個點起狼煙作兒戲的周幽王外,斷沒有人會點起傳遞軍情的狼煙鬧着玩,就會去猜想是什麼意思。慢慢琢磨,定會明了這是我在設法告訴他最需要的軍情——通過狼煙升起的位置悟出中軍帳位置。所以,王君郭才這樣任勞任怨、主動幫別人烤狼糞。還別說,王君郭真沒玩過狼煙升起是個什麼樣子,於是,當真將一堆狼糞挾進火堆。咦,這玩意兒真的神了。但見剛才四處彌漫的煙塵,直直往天空升上去,升起老高的。近處的幾個軍士湊上來看稀奇,一個個爭着要實踐一番,還真的挺好玩。
王君郭心裏暗喜,雙手合掌禱告:但願秦王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不過,還有一件事沒了結:怎麼讓秦王知道竇建德明天要派8000騎兵埋伏黃河北岸奪馬,這可是重要軍情啊!
卻說李世民率領一幫大將謀臣,在虎牢關隱蔽處,看見夏軍士兵將信箭揀了去,過了會兒,又看幾十個騎兵朝着牛口方向疾駛而去,知道竇建德上當了,一定是看了信件後,獲知我方明天要將馬匹全部趕到北岸放牧,趕到牛口黃河處察看地形去了。看來,明天這一仗必定要打了!現在,唯一不能肯定的是:夏軍中軍大營究竟在何處,原來通過王妃的走向,基本上確定夏軍中軍帳大體位置,但剛才又發現,靠近牛口的地方,夏軍又建起了中軍帳。現在就難以確定,夏軍中軍大帳,究竟在樹林,還是在牛口?一旦選錯了攻擊方向,一切都完了。
他正在考慮之時,觀察夏營的瞭望哨跑過來告訴他:“秦王,你看,那片樹林後面升起了狼煙。”
秦王抬頭看去,果然,直直的狼煙從那片矮樹林裏升起來,他覺得奇怪:幹嘛這片矮樹林後面升起狼煙,是何意圖?他對衆位謀臣將軍說:“你們分析一下,爲何這片矮樹林中升起了狼煙,有何意圖?”
衆位謀臣將軍也覺得好奇,紛紛注意觀看。
思索片刻,他突然眼睛一亮,猛拍了一下手掌,旋即笑出聲來:“這個大盜真聰明,報得及時,天助我也!”
郭孝恪也明白了狼煙的含義,興奮伸出指頭一字一句地說:“王、君、郭!”
秦王興奮地說:“正是,他分明是沒法脫身,領悟到我們發起突襲肯定要首先打掉中軍帳,又看到夏營建了幾個中軍帳,怕我們被誤導,想出此法,用狼煙給我指示確切位置。這個賊頭不賴!”秦王的臉上毫不掩飾地流露出贊許的表情。
郭孝恪問道:“要不要給他回個信息,我們也在城牆上升起狼煙表明我們明白了他的意思。”
秦王擺手道:“不可。萬一竇建德的一幫謀臣發現了,把兩者的偶然性聯系起來,看出之間的端倪,豈不要了王君郭性命。”通過這段時間的較量,他很清楚,竇建德的一幫謀臣是很有水平的,前幾天斬王妃的事就是一個深刻的教訓,不得不防。
郭孝恪覺得秦王的擔心有理,不再堅持。
王君郭的狼煙報信和王妃的去向相吻合,確定了夏軍中軍帳位置,萬事具備了。秦王馬上傳令道:“徐懋功,你明天帶100個軍士北岸牧馬,把買回的1萬匹馬全部趕過去,夏軍已收到我們假冒細作發送過去的消息,極有可能要派大軍前來奪馬,你好生應對。一旦發現夏軍突襲,馬上把馬趕回南岸。”
爲了使大家明白自己肩負的職責對整個戰局所起的作用,以便大家了解了整個戰略意圖後便於相互配合,見機行事,郭孝恪補充道:“爲什麼明天要趕這麼多馬匹過去,主要意圖就是把夏軍的騎兵盡量調到黃河北岸,減輕我們正面對夏軍發起突襲時,夏軍騎兵對我們的威脅。也就是說,夏軍阻擋我軍突襲,對我們最具威脅性的騎兵遠在北岸,發揮不了作用。”
薛收補充道:“如果我們預料得不錯,他們今晚上就會悄悄派騎兵渡河隱蔽起來,待我們的馬匹驅趕到北岸後,突然向我們發起攻擊。你要注意,我和秦王昨天過去察看過地形,北岸兩裏處有一大片丘陵地帶,伏兵極有可能隱藏在這一帶,所以,你警戒的重點就在這個方向。”
徐懋功打仗從不講價錢,可這次聽到秦王吩咐後,面有難色,叫起苦來:“秦王,你叫我帶100個軍士過河去守護1萬匹馬,那竇建德既然要謀這批馬,極有可能派大軍來掠奪。我縱有三頭六臂,這100名軍士怎麼抵擋啊。”
李世民胸有成竹地說:“懋功莫急,100軍士足夠。我授你一計,可抵10萬大軍。保準竇建德再多的軍馬也會人仰馬翻,到時候你只需看熱鬧就行了。”
徐懋功面帶疑惑:“何計如此管用?”
李世民解釋說:“還記得我們剛來的時候,我跑過汜水河察看軍情時從馬上跌下來的情景嗎?”
徐懋功隨口道:“記得,頑童弄的絆腳草壞事。”
李世民用手比劃着,詳細講出了絆腳草的新用途:“對了。我被絆倒後,就一直在琢磨此招能派上什麼用場。你們今晚悄悄過黃河,在夏軍前來奪馬必經的區域,每隔兩三步,打上草結,一直打到黃河邊上,在夏軍與我軍馬匹之間,形成一個寬闊的絆腳草隔離帶。那夏軍明天來奪馬時,驅馬狂奔,馬被草結一絆,豈不悉盡栽倒。到時候你只管蒙着嘴巴笑好了。”
聽了秦王的講解,徐懋功當真笑起來,連說好計。想了一下,又覺得危險還沒有完全排除,問道:“就算那馬被絆倒無法向前,可那些落馬兵士照樣可追趕過來啊。”
這一點李世民已經分析過,擺手道:“沒事,我已經在河邊上叫士兵們做過試驗。他放棄馬,徒步來追,那絆腳草對快速奔跑的人,照樣能絆倒。他要想不絆倒,就只有一步一步往前走。你驅馬在前面跑,他們在後面慢慢挪步向前邁,能追上你嗎。到時候只需叫幾十個軍士在後面斷後,離得近的,用弓箭射倒便是。待他的步兵慢慢移步跳出那片絆腳草區域時,你早就將馬趕到河中央,他已追不上你了。”
徐懋功聽完後,覺得在理,連稱妙計:“區區野草,可抵10萬雄兵!”想了一下,又有問題了:“既如此,幹嘛派我去,又不廝殺,派他人去也可當此任。”
派徐懋功去北岸阻擋夏軍的騎兵襲擊,李世民是經過反復考慮的。在衆將中,其他將領雖勇猛,卻少謀;惟有徐懋功有勇有謀。對夏軍來說,明天北岸是重頭戲,除了派大批軍馬前去,他必然還要派猛將前去。對我軍來說,牽制大批夏軍騎兵,是決定南岸突襲成敗之關鍵,故必須派有勇有謀的將領才能當此重任。他對徐懋功道:“北岸事關全局,我軍無智勇雙全的猛將率領,豈能應對?過河的100軍士心裏也懼怕,有你壯膽,他們心中就不怯了。再說,你應付突發事變能力比諸位將軍都強,萬一發生意外,隨機應變,非你莫屬。”李世民肯定了徐懋功的才能,爲了肯定他的應變能力,又列舉事實證明到:“比如前幾天竇建德斬王妃的事,我當時情緒失控,如果不是你情急之時率領衆將把我搶回來,已經失去理智的我,一旦闖進夏營,後果不堪設想。你遇事沉着,應變機巧,大家公認。”
聽到秦王肯定了自己的特長,徐懋功心有滿足感。顯然秦王的安排是經過深思的。再說,秦王正面戰場,只有三千多騎兵,沖擊12萬步兵,已是險之又險了,哪還能再抽兵加強北岸,只有靠自己動腦筋了。他抱拳作揖道:“我立刻就過黃河察看地形,以便應對。”旋即離開城垣,策馬向北岸而去。
李世民又傳令道:“宇文士及,明天夏軍派大量騎兵過黃河後,還會留一部分騎兵。這部分騎兵對阻擋我突襲是嚴重威脅,明天你率三百名騎兵,誘他剩下的騎兵來追。一旦他騎兵出,你就盡量往南跑,離得愈遠愈好。看到夏軍兵敗,可趁勢向東岸沖擊,封住南逃退路,迫使夏軍亂兵往黃河方向潰逃,形成兵敗如山倒的潰勢,使他這部分騎兵夾雜在潰逃的人群中發揮不了作用。”
宇文士及抱拳作揖:“尊令!”
李世民又對薛收道:“薛大人,你快去把史大賴守糧倉的500軍士連夜調來,我手頭兵力緊得很哪!”
薛收抱拳作揖:“我立刻就去。”打馬離去。
李世民又下令道:“其餘各位將軍,傳令軍士,馬鞍配備長槊、砍刀、弓箭,帶上中午的幹糧。晚上悄悄將甕城的土袋全部卸掉,乘夜將3000軍馬藏匿於甕城中。明天中午夏營正在吃飯之時,但看紅旗爲號令,甕城布簾迅速拉開,直向夏軍中軍大營沖擊。告訴兄弟們,沖進夏營後,重點攻擊將領,使其群龍無首。勝敗在此一舉。”
各位將領抱拳作揖:“尊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