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指在懷中發燙,像塊燒紅的鐵。程無咎沒停下,一腳踏入密道盡頭那股陰溼腐臭的岔路,肩頭插着的斷劍隨着步伐一顫,血順着劍脊流進袖口,又被布條吸幹。身後岩壁轟然閉合,地火噴口的熱浪被隔絕,可這冷氣也不對勁——吸進肺裏像有細針在刮,每一步都踩在滑膩的苔蘚上,腳底打滑卻不陷落,仿佛這片沼澤根本不想吞人,只想讓人走不到頭。
慕容青璃伏在他背上,呼吸微弱,指尖仍攥着那枚銀針,針尖沾着黑血,一滴未落。他不敢放她下來,也不敢鬆手。上一次她睜眼,銀針就奔着咽喉來,若不是斷劍自己動了,現在他喉嚨早就開了洞。
他咬破舌尖,金血滴在劍面,血絲微亮,映出前方三步內的路徑。灰綠色瘴氣從泥面升騰,像無數條蛇盤在半空,不散也不動,只等活物靠近便纏上來。古籍提過這種氣,叫“夢蝕”,吸一口便見心魔,吸三口,自己把自己埋進泥裏。
他閉氣前行,可七絕蠱在經脈裏翻騰,逼得他不得不換氣。第一口入喉,眼前驟然火光沖天——鑄劍山莊的屋檐在塌,母親在喊“火兒”,父親站在火場中央,手裏舉着火把,卻不是在點火,而是在等什麼人。
他甩頭,金血再滴,劍光一掃,幻象退散。
可背上的人突然動了。
慕容青璃的手腕一轉,銀針離袖而出,直刺他後頸。他沒回頭,反手以劍柄格開,力道重得震得自己虎口發麻。她沒再攻,只是手指抽搐,銀針在指間轉了一圈,又縮回袖中。
“地火……”她喃喃,“別開門……”
他沒理,繼續走。可剛踏出兩步,胸口猛地一緊,七絕蠱像活了過來,順着心脈往上爬,所過之處,血脈發黑。他將斷劍抽出肩頭,血噴出一尺高,落地竟不滲入泥中,反而在表面浮了一層金膜,像油。
劍身血絲開始逆流,往他手掌裏鑽。
他甩手想扔,可劍柄黏在掌心,像是長進了肉裏。他咬牙,將劍尖插進泥地,借反震力扯開手掌,皮肉撕裂,血混着金絲滴落。斷劍“嗡”地一聲,竟自己立了起來,劍尖朝前,像是在指路。
他盯着那劍,忽然冷笑:“你倒是比我還急着找答案。”
他重新拔劍,背起慕容青璃,順着斷劍所指的方向走。瘴氣漸濃,視線不過五步,可斷指卻越來越燙,幾乎要燒穿衣袋。他摸出來一看,族徽紋路竟在微微發光,像在回應什麼。
前方岩壁出現一道裂口,勉強容一人通過。他側身擠入,裏面是片凸岩平台,高出沼澤水面三尺,邊緣長滿墨綠色菌類,一碰就碎,散發出苦杏仁味。他將慕容青璃放下,用斷劍插地爲柱,劍身金光擴散,形成一圈微弱光幕,瘴氣被推開寸許。
他靠岩壁坐下,左肩傷口早已潰爛,黑血混着金血不斷滲出,滴在岩面,竟發出“滋滋”輕響。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全是黏膩的血與汗,銅鈴在腰間輕響,響得不像平時那般清脆,倒像在預警。
他低頭看劍。
斷劍血絲不再亂動,反而緩緩流轉,如活物呼吸。他忽然想起血宴上那一幕——酒中血絲遊走如蟲,與蠱蟲同頻。那時他只當是巧合,可如今,這劍分明在吸他體內的毒,卻又把毒反哺回來。
他割開手腕,讓血滴在劍面。
血未散,反而被血絲吞沒,劍身微震,竟發出一聲低沉龍吟。聲波掃過平台,慕容青璃猛然睜眼,瞳孔赤紅,銀針再次出手,直取他心口。
他側身避讓,劍柄橫擊其腕,她應聲昏去,可那針尖劃過他衣襟,留下一道裂口,裂口邊緣迅速發黑。
他盯着她,忽然道:“你體內的蠱,是不是也在找‘火兒’?”
她沒回答,只是嘴唇微動,又吐出幾個字:“火起……非仇因……”
他一怔。
回頭看向岩壁,借劍光一掃,發現石面上竟有刻痕。他用劍尖撥開菌類,露出一行字:
“火起非仇因,兒名本是火。莫問焚身者,心燈照歸路。”
落款——硯舟。
他手指撫過那字,指尖發燙。再看那“火”字,筆畫末端竟勾出一朵蓮花,與他右眉至耳際的胎記一模一樣。他心頭一震,懷中斷指突然劇烈發燙,幾乎要燒起來。
就在這時,慕容青璃又動了。
她翻過身,面朝岩壁,手指在泥地上劃動,像是被什麼操控着寫字。他湊近一看,竟是那首詩的下半句,未被刻出的部分:
“門開即劫始,火滅人未歸。”
他盯着那字,忽然明白——她不是在警告他別開門,而是在重復一道被種入意識的指令。這指令的源頭,不在地火,而在“火兒”二字。
他抬手,將斷劍刺入岩壁,劍身金光映照整片刻痕。火焰蓮花圖案竟微微發亮,像被點燃了一樣。他盯着那光,忽然低聲道:“所以……我不是被滅門的遺孤,而是被命名的鑰匙?”
話音未落,背上寒意驟起。
他猛地轉身,斷劍橫掃,劍光掃過平台邊緣——一只腐爛的手正從泥沼中伸出,指尖纏着半截銀針。他一劍斬下,手斷落泥中,可沼澤表面卻泛起漣漪,一圈接一圈,像是有東西在水下移動。
他將慕容青璃重新背起,拔出斷劍。劍身血絲劇烈搏動,仿佛在催促他離開。他看向岩壁另一側,瘴氣深處,隱約有光點閃爍,像風中殘燭,卻又不滅。
“心燈照歸路……”他喃喃,“那你倒是亮得再明顯點。”
他邁步前行,腳踩在浮苔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活物背上。沼澤開始發出細微聲響,不是水聲,也不是風聲,而是類似鑄劍時的敲擊——“鐺、鐺、鐺”,緩慢而規律,從四面八方傳來。
他走了一盞茶功夫,忽覺肩頭一沉。
慕容青璃的手垂了下來,指尖滴血,血落入沼澤,竟不散開,反而凝成一條細線,直指前方。他順線望去,瘴氣中浮出一塊半沉的石碑,碑上刻着兩個字:
“火兒”。
他停下。
斷劍在手中微微震顫,劍柄上的血絲開始向掌心蔓延。他沒甩,也沒鬆手。他知道,再往前,可能就不是逃命了,而是走進一場被安排好的重逢。
他抬腳,踩上石碑。
碑面裂開一道縫,黑氣涌出,纏上他小腿。他揮劍斬斷,黑氣卻不散,反而在空中凝成一張人臉——模糊、焦黑,只剩一雙眼睛清晰,正死死盯着他。
他認得這雙眼睛。
七歲那夜,火場中央,父親就是用這樣的眼神看着他,然後說:“走,別回頭。”
他喉嚨發緊,卻冷笑出聲:“現在才來攔我?你不嫌太晚了?”
他抬劍,正要劈下,那臉卻忽然開口,聲音不是從空中傳來,而是從他懷中的斷指裏鑽出:
“火兒,門不能開。”
他手臂一滯。
就在這時,背上的慕容青璃突然劇烈抽搐,一口黑血噴在他頸側。血順着皮膚滑下,竟在鎖骨處凝成半個族徽紋路,與斷劍上的圖案,嚴絲合縫。
他低頭看那紋路,又看石碑上的“火兒”二字,忽然明白——這名字不是乳名,是封印的鑰匙孔。
他抬手,將斷劍插進石碑裂縫。
劍入三寸,沼澤驟然安靜。
敲擊聲停了,瘴氣凝固,連風都止住。他感覺到,整片沼澤的脈動,都集中在了這柄斷劍上。
他握緊劍柄,準備拔出。
可就在這時,背上的人突然伸手,死死扣住他手腕,力氣大得不像病人。她睜開眼,瞳孔不再是赤紅,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金黑色,像熔化的金屬。
她貼着他耳朵,聲音沙啞:
“你確定……要打開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