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還在往下滴,順着劍柄滑到腕骨,一滴一顫。程無咎沒去擦,只把斷劍插進左肩舊傷,血涌得更急,卻不是爲了止痛——而是讓劍身重新亮起來。
方才那一刺,不只是破陣,更是把命吊在了血線上。金血入地,震開九具屍傀,可也引動了七絕蠱第二重封印的躁動。此刻五髒六腑像被鐵鉤翻攪,每走一步,肋骨處就傳來鋸齒般的鈍痛。但他不能停。
慕容青璃被拖走前最後那個眼神,他看得清楚——不是警告,是求救。
地牢入口就在前方,一道鐵門嵌在岩壁裏,門上刻着九道鎖紋,紋路盡頭是個凹槽,形如掌印。他認得這機關,音鎖陣,需以特定頻率的聲波與血氣共振才能開啓。可他剛自傷心口,氣息不穩,聲帶一震便牽動內腑,喉頭腥甜。
他低頭看劍。
斷劍血絲微動,金赤未褪。上一回它吞了蠱蟲,這一回,或許能借它的餘溫壓住體內亂竄的毒勁。
他將劍鞘抵住喉結,劍身貼着頸脈。果然,那股躁動稍緩,像是毒蟲被燙到了尾巴。他趁機運起殘存真氣,從舌尖逼出一聲短嘯。
“嗡——”
聲波撞上鐵門,凹槽微微發燙。他立刻割破指尖,將血滴入其中。血珠未散,反而順着鎖紋遊走,方向竟與斷劍血絲的走向完全一致。
他眯眼,改用劍尖輕引血流,如畫符般沿着紋路推進。每過一道鎖紋,門內便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驚醒了。
“咔。”
最後一道鎖紋點亮,鐵門緩緩下沉,露出向下的階梯。腥風撲面,夾着鐵鏽與腐肉的氣息。
他踏上第一級台階,腳底剛穩,頭頂轟然作響。
一根玄鐵鎖鏈自穹頂垂落,快如毒蛇,直取腰腹。他側身避讓,斷劍橫掃,鏈身應聲而斷,斷口處竟無一絲火花——這鎖鏈,怕的不是利刃,而是血。
他剛鬆一口氣,第二根鎖鏈已至,纏住右臂,猛地一扯。他借力前沖,左肩傷口崩裂,血灑半階。第三、第四根接踵而至,他連斬兩劍,手臂已有些發麻。
第五根落下時,他忽然察覺不對——鎖鏈未攻要害,反倒繞開脖頸,專挑四肢關節。這是困,不是殺。
第六根、第七根、第八根,接連墜下,他斬得越來越慢,真氣如沙漏般流失。每斷一鏈,體內便有一股寒流竄出,七絕蠱竟在吸他真氣。
他靠牆喘息,斷劍拄地。血從指縫滲下,滴在石階上,蜿蜒如蛇。
第九根鎖鏈,終於落下。
它不像前八根那般迅猛,而是緩緩垂下,像在觀察獵物。鏈頭彎曲如鉤,直取咽喉。
他抬劍欲格,卻發現斷劍竟在他手中微微旋轉,不是他動的,是劍自己在轉。
他一怔,隨即鬆手。
斷劍懸空,劍身自行旋了三圈,血絲驟然迸發金光,如刀鋒掃過。鎖鏈“錚”地一震,從中斷裂,斷口平滑如鏡。
他伸手接住落下的劍,劍柄微燙,血絲搏動如心跳。
他沒時間驚訝,借着鎖鏈斷裂的反沖力,猛地躍向側壁。幾乎同時,地底傳來轟鳴,毒水自牆縫噴涌而出,墨綠如膽汁,所過之處石階腐蝕出蜂窩般的孔洞。
他貼牆而立,避開主流,目光掃過岩壁——一道細縫中,有刻痕。
他用劍尖撥開碎石,露出一排模糊字跡。毒水正順着縫隙往上爬,再晚片刻,痕跡全毀。
他咬牙,將斷劍刺入左肩更深,劇痛讓他神志一清。他騰出右手,運起最後一絲真氣,按在刻痕之上。
牆面微微震動,字跡浮現。
“戌時三刻,火起。”
他瞳孔一縮。
江湖傳言,鑄劍山莊是亥時整起火。可這牆上的記錄,早了半個時辰。
那三個時辰裏,發生了什麼?誰在撒謊?誰在掩蓋?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血宴上白無常的話——“你父親親手點燃了山莊。”
若火是父親點的,爲何要提前三個時辰?是爲了救人?還是……爲了等某個人?
他來不及細想,身後傳來鎖鏈崩斷的巨響。前八根殘鏈竟在毒水中復活,如蛇般扭動,直撲而來。
他反手將斷劍插入心口舊傷。
血涌出,劍身驟亮,金光如燭,照出牆後一道暗縫——是條密道。
他拔劍,轉身沖向牢房最深處。
鐵柵欄後,慕容青璃蜷在地上,雙目緊閉,手中卻緊握一枚銀針,指節發白。他剛靠近,她猛然睜眼,瞳孔赤紅如血,一針刺來,直取咽喉。
他不退,反而迎上半步。
銀針擦喉而過,劃開一道血口。血滴落處,竟顯出半個扭曲的族徽紋路——與他斷劍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她動作一滯,眼神清明了一瞬。
“誰控制你?”他低聲問。
她嘴唇微動,聲音幾不可聞:“……地火。”
話音未落,她頭一歪,昏死過去。
他將她背起,觸手冰涼,指尖發紫,血蠱反噬已入骨。他不能再拖。
密道狹窄,他以劍尖劃地前行,身後轟然巨響——九重鎖鏈徹底斷裂,墜入毒水,激起墨浪滔天,封死了退路。
通道越走越低,空氣悶熱,岩壁開始發燙。他能感覺到,地火脈就在下方。
忽然,懷中那截焦黑斷指微微一顫。
他腳步一頓。
斷指上的族徽,正對着密道盡頭,像是被什麼吸引着。
他繼續前行,劍光微弱,照出前方一道石門。門上無鎖,只有一道凹槽,形狀與斷指恰好吻合。
他剛要伸手,背上慕容青璃突然抽搐,一口黑血噴在他頸側。
他回頭,見她嘴角溢出細小蠱蟲,正往他傷口爬。
他抬手一拂,蠱蟲落地即死,排成半行小字:
“別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