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七那尚帶餘溫的屍首,被陳默像丟破麻袋一樣,隨意地踢進了旁邊一個廢棄的礦坑裏,順便鏟了幾鏟帶着溼氣的礦渣蓋了蓋,動作熟練得讓礦奴們眼皮直跳。剩下三個血衣盜的屍體(包括之前被一拳斃命的嘍囉)也如法炮制,分別“安置”妥當。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一時半會兒散不掉,但至少眼不見爲淨。
做完這一切,陳默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礦洞裏死寂一片,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礦奴們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幾十雙眼睛,如同受驚的兔子,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敬畏、恐懼、茫然、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希冀,復雜地交織在一起。
陳默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枯槁、沾滿煤灰的臉,最終落在爲首的老礦奴身上。這老頭剛才差點被馮七砍了,此刻還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渾濁的老眼裏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更深的敬畏。
“都起來吧,地上涼。”陳默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
沒人敢動。仿佛陳默的話是什麼不可理解的咒語。
陳默也不強求,他走到礦洞中央,那裏還殘留着之前分發黑麥餅時掉落的碎屑。他彎腰,從懷裏(實際上是芥子袋的雛形,用妖獸皮簡單縫制,藏在皮甲下)掏摸起來。
先是幾塊硬邦邦的黑麥餅,隨手丟在地上。
接着是那塊風幹得像石頭的肉幹,他掂量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最後,他摸出了幾塊用油紙包好的、散發着濃鬱谷物香氣的……雜糧餅?還有一小袋粗鹽!
礦奴們的眼睛瞬間直了!肚子裏的饞蟲被前所未有的香氣勾得咕咕亂叫,此起彼伏。黑麥餅已經是奢侈品,這散發着麥香的雜糧餅和珍貴的鹽……他們只在夢裏見過!
陳默沒理會那些快要掉出來的眼珠子和震耳欲聾的腹鳴交響樂。他慢條斯理地拿起一塊雜糧餅,掰開一小塊,放進嘴裏慢慢咀嚼。幹硬的餅子在他嘴裏發出嘎吱的聲響,他卻吃得一臉滿足。
“嗯,比黑石頭(黑麥餅)強點,就是費牙。”他含糊地評價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所有人說。
這舉動和話語,像是有種奇異的魔力。礦奴們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仿佛被這“家常”的一幕輕輕撥動了一下。恐懼依舊,但那幾乎凝固的絕望感,似乎鬆動了一絲。
陳默咽下餅子,目光再次掃過衆人,這次停留在幾個看起來相對年輕些、眼神中還殘留着一絲不甘和渴望的礦奴身上。“你,你,還有你,”他隨意點了三個,“去找點幹的柴火來,越幹越好。那邊岔洞裏有堆以前留下的破木架子,拆了搬過來。”
被點到的三人一愣,下意識地看向老礦奴。老礦奴連忙用眼神示意他們快去。
“你,”陳默又指向一個身材矮壯、手臂粗壯的礦奴,“力氣看着還行,去把那個破鐵皮桶(之前礦工用來裝水的,鏽跡斑斑)給我刷幹淨,搬到中間來。”
“你,還有你,”他點了兩個看起來比較機靈的,“去西邊那個滴水的小石縫,用那個破瓦罐接點幹淨水回來,小心點,別弄灑了。”
一連串清晰簡單的指令發出,帶着不容置疑的味道。礦奴們先是茫然,隨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忙不迭地動了起來。找柴的、拆木架的、刷桶的、接水的……礦洞裏第一次響起了不是爲了挖礦而產生的、帶着些許生氣的忙碌聲。
陳默自己則走到一堆相對幹燥的碎石旁,盤膝坐下,閉目調息。體內新生的搬山勁力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流淌,修復着雙臂的傷勢,滋養着筋骨。與鐵甲金刺蟲和馮七的戰鬥消耗不小,正好借機恢復。
很快,柴火搬來了,是幾根腐朽但還算幹燥的坑木支架。破鐵皮桶也被刷得露出了些許金屬光澤,雖然依舊斑駁。小半罐清水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桶邊。
陳默睜開眼,站起身。他走到鐵皮桶邊,拿起幾塊引金石(品質最差的邊角料),又隨手撿起兩塊堅硬的燧石。
“看好了。”他對圍攏過來、眼神充滿好奇的礦奴們說了一句。然後,他雙手各握一塊燧石,猛地用力一擦!
刺啦!
幾點微弱的火星濺射出來,落在幹燥的引金石粉末(他提前捏碎了一點)上。
嗡……!
火星接觸到引金石粉末的瞬間,竟像是被投入了滾油,猛地爆開一團耀眼的金色火花!瞬間點燃了下面鋪好的幹燥木屑!
“嚯!”
礦奴們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呼!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神奇的點火方式!不用火鐮火絨,兩塊石頭一碰就行?那金色的火星是什麼?
陳默沒解釋,將燃燒的木屑小心地放入鐵皮桶底部,架上細柴,火焰很快升騰起來,橘黃色的火苗跳躍着,驅散了礦洞的陰冷和黑暗,也映亮了礦奴們一張張寫滿驚異和些許溫暖的臉龐。
“老丈,”陳默看向一直守在旁邊的老礦奴,“我記得你姓吳?”
老礦奴受寵若驚,連忙躬身:“回尊上,老奴……老吳,吳大有。”
“嗯,吳老。”陳默點點頭,把剩下的幾塊雜糧餅和那小袋粗鹽遞給他,“把這些餅子掰碎了,丟桶裏煮。水開了就放鹽。攪勻了,一人分一碗。”
“這……尊上!這太貴重了!”吳大有雙手顫抖,不敢接。雜糧餅加鹽煮糊糊?這在礦奴眼裏,簡直是過年才敢想的珍饈!
“讓你煮就煮。”陳默語氣平淡,“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才有力氣……活下去。”
“是……是!謝尊上恩典!”吳大有眼眶一熱,顫抖着接過餅和鹽,小心翼翼地操作起來。幾個年輕礦奴主動幫忙添柴、看火。
很快,鐵皮桶裏咕嘟咕嘟冒起了泡。雜糧餅的谷物香氣混合着鹽的鹹鮮味,在火焰的催化下,彌漫開來,霸道地壓過了殘留的血腥味和礦洞的黴味。
這香味,對於常年啃食冰冷黑饃、味蕾早已麻木的礦奴們來說,不啻於瓊漿玉液!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個翻滾的鐵皮桶,喉結上下滾動,吞咽口水的聲音清晰可聞。
陳默靠坐在岩壁邊,靜靜地看着這一幕。火光跳躍,映照着他年輕卻沉靜的臉龐。他注意到一個縮在角落、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礦奴,瘦得皮包骨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上的桶,身體因爲極度的渴望和虛弱而微微顫抖,好幾次差點暈厥過去。那是餓的。
“吳老,先給那小子盛半碗湯,讓他緩緩。”陳默指了指角落的少年。
“是,尊上!”吳大有連忙應聲,小心翼翼地舀了半碗滾燙的、帶着碎餅粒的糊糊湯,吹了吹,快步送到那少年面前。
少年看着遞到眼前的、散發着誘人香氣的糊糊,又看看陳默,再看看吳大有,嘴唇哆嗦着,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混進碗裏。他顫抖着接過碗,顧不得燙,小口小口地、珍惜無比地啜飲起來,仿佛在品嚐世間最珍貴的仙釀。
這一幕,像是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礦奴們心中蕩開了漣漪。麻木的眼神裏,似乎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糊糊煮好了。在陳默的示意下,吳大有和幾個幫忙的礦奴開始有條不紊地分發。每人一碗,不多不少。礦奴們捧着破碗或瓦片,小心翼翼地喝着熱騰騰、鹹香適口的糊糊。滾燙的食物下肚,驅散了體內的寒意,也帶來了一種久違的、名爲“活着”的踏實感。
沉默中,只有吸溜糊糊的聲音。但氣氛,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死寂絕望。火光跳躍,映照着一張張暫時滿足的臉。
陳默也端着一碗糊糊,慢悠悠地喝着。味道很一般,但對於餓過的人來說,已是美味。他一邊喝,一邊看似隨意地跟旁邊的吳大有聊着天。
“吳老,在這礦洞多少年了?”
“回尊上……快……快二十年了。”吳大有捧着碗,聲音沙啞。
“二十年……夠久的。就沒想過出去?”
“想……做夢都想……”吳大有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痛苦,“可……黑石堡的規矩……礦奴只有累死、病死、被打死……沒有活着出去的……”
“家裏人?”
“早沒了……當年鬧飢荒,都……都沒了。就剩我一個老棺材瓤子,在這活人冢裏熬日子……”吳大有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
周圍幾個老礦奴也默默低下頭,氣氛有些沉重。
陳默沉默地喝了一口糊糊,沒說什麼安慰的話。礦奴的悲慘,他比誰都清楚。他轉移了話題,指着洞壁一些模糊的刻痕和奇怪的符號:“這些是什麼?以前礦工刻的?”
吳大有順着看去,搖搖頭:“回尊上,不是。這些痕跡……有些年頭了,比黑石堡占這礦洞還早。聽……聽更老的人說過,好像是以前打仗時,躲進礦洞的兵卒刻的,有指路的,有發牢騷的,還有些……像是祭拜什麼神怪的鬼畫符。都是些沒用的東西。”
陳默點點頭,沒再追問。但心中留了意。古戰場礦洞,埋藏的秘密或許不止天工坊一處。
糊糊喝完,礦奴們自覺地收拾了碗罐。身體暖和了,肚子有了底,精神頭似乎也好了些。雖然前途依舊渺茫,但至少此刻,頭頂懸着的刀暫時移開了。
“好了。”陳默站起身,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飯也吃了,該幹活了。”
礦奴們心頭一緊,又恢復了那種本能的緊張。
“放心,不是讓你們去挖礦。”陳默指了指地上的屍體坑和殘留的血跡,“把這裏收拾幹淨。血漬用礦渣蓋實,氣味……暫時沒辦法。然後,”他目光投向礦洞深處和幾個岔道口,“找些大石頭,把那些容易被人進來的小岔道口,給我堵死!只留下主礦道和通往鬼哭澗那條路。”
他頓了頓,聲音帶上了一絲冷意:“馮七死了,血衣盜不會善罷甘休。在他們下次來之前,咱們得把這個‘窩’,弄得結實點,安全點。”
聽到“血衣盜還會來”,礦奴們臉上剛有的一點暖意瞬間褪去,恐懼再次爬上心頭。但陳默那句“咱們得把這個‘窩’弄得結實點”,又給了他們一個明確的目標和一絲微弱的歸屬感。
“是!尊上!”吳大有第一個響應,聲音帶着一種豁出去的堅定。他經歷過太多絕望,此刻陳默展現的力量和給予的“希望”(哪怕再微小),都值得他拼死追隨。
“是!尊上!”
“聽尊上的!”
礦奴們紛紛應和,聲音雖然依舊帶着顫抖,卻比之前整齊了許多。他們開始行動起來,清理血跡,搬運石頭,堵塞小岔道。雖然動作依舊有些僵硬笨拙,但不再像之前那樣麻木,而是帶着一種爲了生存而努力的急切。
陳默走到那個之前差點餓暈的少年礦奴身邊。少年剛喝完糊糊,恢復了些力氣,正努力地想搬動一塊石頭,小臉憋得通紅。
“你叫什麼?”陳默問。
少年嚇了一跳,差點把石頭砸腳上,結結巴巴地回答:“回……回尊上……俺……俺叫二狗子……”
“二狗子?”陳默嘴角抽了抽,“大名?”
“沒……沒有大名……”
陳默看了看他瘦弱的身板和清秀的眉眼(洗掉煤灰應該不難看),隨口道:“以後就叫陳青吧。青石的青。”
少年,不,陳青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陳默,仿佛沒聽懂。名字?他這種生來就是礦奴的人,也有資格被賜名?
“怎麼?不喜歡?”陳默挑眉。
“喜……喜歡!謝尊上賜名!”陳青猛地反應過來,激動得滿臉通紅,撲通一聲跪下就要磕頭。
“起來,幹活去。”陳默擺擺手,轉身走向自己之前修煉的那個隱蔽岔洞。他需要時間穩固搬山境的修爲,也需要思考下一步的計劃。
在他轉身的刹那,吳大有快步跟了上來,左右看看無人注意,從懷裏貼身的內袋裏,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邊緣磨損嚴重的破舊油布。
“尊……尊上……”吳大有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獻寶般的激動和惶恐,“這……這是老奴剛被抓進來那年,在一個塌方的老坑道裏……撿到的。上面……上面畫着些彎彎繞繞的線……老奴看不懂,但……但覺得可能有用,就一直藏着……您……您看看?”
陳默心中一動,接過油布展開。上面用炭筆勾勒着一些極其簡陋、斷斷續續的線條,像是一幅殘缺不全的地圖。線條旁邊還有一些模糊的、難以辨認的標記和符號。整張圖看起來古老而潦草。
地圖?礦洞地圖?陳默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他仔細辨認着那些模糊的線條和標記,試圖與記憶中的礦洞地形對應。
“這標記……像不像個錘子和火爐?”陳默指着地圖角落一個幾乎磨滅的符號問吳大有。
吳大有眯着老眼湊近了看,看了半天,不太確定地說:“好……好像……是有點像個打鐵的家什?”
錘子和火爐?天工坊的標志?!
陳默的心髒猛地一跳!他看着手中這張簡陋卻可能蘊含巨大價值的破油布,又看看眼前這個因爲獻上“寶物”而忐忑不安的老礦奴。
“吳老,”陳默鄭重地將油布收好,拍了拍吳大有的肩膀,語氣認真,“這東西,很有用。你立大功了。”
吳大有瞬間老淚縱橫,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是不停地躬身。
就在這時——
“尊上!尊上!”一個被派去靠近入口處“放哨”的年輕礦奴連滾帶爬地跑過來,臉色煞白,“洞……洞外有動靜!好……好多人!打着火把!像是……像是血衣盜的巡邏隊!朝這邊來了!”
礦洞內剛剛升騰起的一點生氣瞬間凝固!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席卷了所有人!
陳默眼神一冷,瞬間收斂了所有情緒。他豁然起身,看向礦洞入口方向,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帶着點興奮的弧度。
“來得正好。”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指節發出清脆的爆響,“剛吃飽,活動活動筋骨。順便……給咱們這‘窩’,再添點‘儲備糧’!”
他大步走向礦洞入口方向的陰影處,同時對吳大有低聲吩咐:“帶人躲好。沒我命令,別出來。”
吳大有看着陳默沉穩的背影,再看看周圍嚇得面無人色的礦奴,一咬牙:“都跟我來!躲到西邊石堆後面去!快!”
礦奴們如同找到主心骨,慌忙跟着吳大有和陳青躲向礦洞深處。
陳默則隱入入口附近的岩壁凹陷處,如同蟄伏的猛獸。他聽着外面越來越近的、嘈雜的腳步聲和罵罵咧咧的人聲,感受着體內奔騰的搬山勁力,手中,習慣性地掂量了一下那包沉甸甸、品質上乘的……生石灰粉。
“嘖,希望這次來的‘糧’,夠肥。”他舔了舔有些幹的嘴唇,眼中閃爍着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