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入口處傳來的腳步聲雜亂而囂張，伴隨着粗魯的喝罵和火把搖曳的光影，如同污濁的潮水，一點點漫入死寂的礦道。聽動靜，至少有七八人，遠非之前馮七帶的四五人小隊可比。
“他娘的！這鬼地方陰氣真重！”
“麻五那孫子，說好在這接應，人呢？死哪去了？”
“馮什長也是，派我們來這鳥不拉屎的礦洞查個屁的崗！晦氣！”
“少廢話！趕緊轉一圈，看看那群礦豬有沒有偷懶，然後回去喝酒！”
礦奴們躲在西側深處的亂石堆後，大氣不敢出。吳大有死死捂住陳青的嘴，後者身體抖得像篩糠。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纏繞上每個人的心髒。這麼多人！尊上……能行嗎？
陳默如同融入岩壁的陰影，貼在入口拐角後一處凹陷裏。搬山勁力在體內無聲流轉，將心跳、呼吸、甚至體溫都壓制到最低。他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靜靜聆聽着敵人的對話，判斷着對方的實力和位置。
‘一個滿編的巡邏隊，滿編十人。聽聲音，來了八個。領頭的嗓門最大，氣血波動……大概氣血七轉左右？剩下七個，四轉、五轉居多，還有一個腳步虛浮，可能是剛入氣血境的雛兒。’陳默心中快速盤算，如同精密的算盤。‘硬拼？雖然搬山境碾壓氣血境，但對方人數衆多，一擁而上，難免有漏網之魚驚動外面，或者傷到躲藏的礦奴。得讓他們……自己進來，關門打狗。’
他目光掃過入口處狹窄的地形和上方嶙峋的岩壁，一個計劃瞬間成型。
外面的巡邏隊罵罵咧咧地走進了礦洞入口的狹窄通道。火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如同群魔亂舞。爲首的絡腮胡漢子（氣血七轉），扛着一把厚背砍刀，大大咧咧走在最前面，嘴裏還在不幹不淨地罵着。
“麻五！馮什長！死哪去了？出來接……”他“駕”字還沒喊出口，聲音戛然而止！
因爲就在他踏入主礦道拐角，視線豁然開朗的瞬間——
“噗通！”
“哎喲！”
“什麼東西？！”
走在最前面的絡腮胡和緊跟着他的兩個嘍囉，毫無征兆地腳下一滑，如同踩中了潑了油的冰面，齊刷刷地摔了個四腳朝天！摔得七葷八素，火把都脫手飛了出去！
後面跟進來的嘍囉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停住腳步，警惕地看向地面。只見拐角處那片相對平整的地面上，不知何時，灑滿了厚厚一層灰白色的……粉末？在火把餘光的照耀下，泛着詭異的光澤。
“生……生石灰？！”一個眼尖的嘍囉失聲叫道，聲音帶着驚恐。
“石灰？這鬼地方哪來的石灰？”絡腮胡掙扎着爬起來，又驚又怒，他感覺屁股和手掌火辣辣的疼，粘上石灰的地方開始灼燒！更讓他惱火的是，他看到了地上散落的、屬於血衣盜的破爛皮甲碎片和……幾滴未幹涸的暗紅血跡！
“不對！有埋伏！”絡腮胡頭皮一炸，厲聲大吼，“退！快退出去！”
然而，已經晚了！
就在他們被入口處的“石灰滑冰場”絆倒、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間！
“動手！”一個冰冷的聲音如同信號，在礦道深處響起！
轟隆！轟隆！轟隆！
三塊事先被陳默用搬山勁力震鬆、卡在岩壁上方關鍵節點的巨大岩石，如同被觸發的落石陷阱，帶着雷霆萬鈞之勢，狠狠砸下！目標，正是入口狹窄通道的中段和後段！
“小心頭頂！”
“快躲開！”
慘叫聲和岩石砸地的巨響混雜在一起！塵土碎石彌漫！
雖然陳默計算精準，沒有直接砸中人群中心（怕砸塌通道），但這突如其來的落石，徹底打亂了巡邏隊的陣型，也堵死了他們大半的退路！兩個倒黴的嘍囉被飛濺的碎石砸中腦袋，當場昏死過去。剩下的也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往礦洞深處，也就是陳默的方向擠！
“別亂！別亂！結陣！背靠岩壁！”絡腮胡畢竟是氣血七轉的小頭目，強壓恐懼，試圖穩住陣腳。
然而，迎接他們的，是礦洞深處呼嘯而來的“暗器”！
不是石頭，不是箭矢，而是一塊塊……大小不一、棱角鋒利的、黑黢黢的礦石碎片！如同疾風驟雨般劈頭蓋臉砸來！
“哎喲！”
“我的眼睛！”
“盾牌！舉盾！”
慘叫聲再次響起！這些礦石碎片雖然無法致命，但在陳默搬山勁力的加持下，速度快、力量大，砸在身上生疼，砸中要害更是痛苦不堪！瞬間又有兩三個嘍囉被砸得頭破血流，慘叫連連。更要命的是，這些礦石碎片在火把光芒下並不顯眼，極難防備！
“卑鄙！有種出來！”絡腮胡氣得七竅生煙，揮舞砍刀格擋着飛石，眼睛死死盯着礦石飛來的方向——礦洞深處一片黑暗，根本看不到人影！
就在他們被飛石騷擾得焦頭爛額、陣型徹底散亂之際！
一道黑影，如同從黑暗中分離出來的鬼魅，悄無聲息地貼地滑行，瞬間切入人群！目標，直指那個縮在最後面、嚇得腿肚子轉筋的氣血境雛兒！
正是陳默！
“第一個！”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告。
咔嚓！
一聲清脆的頸骨折斷聲！
那雛兒連慘叫都沒發出，身體軟軟倒下。
“在後面！”絡腮胡驚駭轉身，只看到同伴倒下的身影和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
“第二個！”聲音從另一個刁鑽角度響起。
噗嗤！
一個正在捂着眼睛慘叫的嘍囉，後心被一道凝練的氣血勁力（模仿洞玄境勁力離體，實則近距離爆發）瞬間洞穿！聲音戛然而止。
神出鬼沒！一擊必殺！如同黑暗中的幽靈！
“魔鬼！他是魔鬼！”剩下的嘍囉徹底崩潰了！未知的恐懼、同伴詭異的死亡、狹窄空間內的壓抑，徹底摧毀了他們的鬥志！他們怪叫着，如同無頭蒼蠅般亂竄，只想離那個索命的聲音遠一點！
“慌什麼！聚在一起！”絡腮胡目眥欲裂，徒勞地嘶吼着。他自己也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腦門！對方的速度、力量、還有這詭異的暗殺手法……絕對不是普通礦奴！難道是黑石堡的漏網高手？
他的吼聲，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頭兒小心！”一個忠心點的嘍囉驚叫。
絡腮胡只覺頭頂惡風不善！猛地抬頭，只見一大包鼓鼓囊囊的東西，被一根繩索吊着，從上方岩壁的陰影中晃晃悠悠垂落，正懸在他頭頂上方！
“什麼玩意？！”絡腮胡心中一突，下意識地揮刀砍向繩索！
繩索應聲而斷！
譁啦——！！！
那包東西兜頭蓋臉地砸了下來！不是石頭，而是……一大包細膩的、灰白色的粉末！
生石灰！超大份量！天女散花！
“啊——！！！”絡腮胡首當其沖，被劈頭蓋臉的石灰粉糊了個滿頭滿身！眼睛、口鼻瞬間如同被烙鐵灼燒！劇痛讓他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他瘋狂地用手去抹，卻越抹越痛！
他身邊的幾個嘍囉也未能幸免，或多或少被波及，頓時慘叫聲響成一片！整個礦洞入口區域，瞬間被翻滾的灰白色粉塵煙霧籠罩！能見度降到最低！
“咳咳！我的眼睛！”
“我看不見了！救我！”
“誰踩我？！”
混亂！極致的混亂！粉塵中，僥幸沒被石灰波及的嘍囉也因視線受阻和恐懼而互相推搡、踩踏，亂作一團。
就在這混亂的巔峰！
“到我了。”陳默冰冷的聲音，如同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他動了！
不再隱藏！搬山境的氣息轟然爆發！如同沉睡的凶獸蘇醒！他如同虎入羊群，沖入翻滾的石灰煙霧中！
噗！噗！咔嚓！啊！
沉悶的擊打聲、骨骼碎裂聲、短促的慘叫聲，在濃霧中密集響起！如同死神的交響曲！
陳默的身影在粉塵中若隱若現，每一次閃現，都伴隨着一個血衣盜嘍囉的倒下。他的動作快、準、狠！充分利用了混亂的環境和敵人失明、驚慌的狀態。或拳碎喉骨，或指戳心窩，或肘擊太陽穴……力求一擊致命，絕不給對方反抗或呼救的機會！
石灰煙霧，成了他最好的掩護和武器！
僅僅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濃密的石灰粉塵開始緩緩沉降。
礦洞入口處，一片狼藉。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着八具屍體。大部分死狀猙獰，要麼咽喉碎裂，要麼胸口塌陷，要麼太陽穴凹陷。只有那個絡腮胡頭目，還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哀嚎。他滿臉滿身都是石灰粉，眼睛腫得像桃子，口鼻流血，雙手血肉模糊（被自己抓撓的），已然失去了戰鬥力。
礦洞內，死寂再次降臨。只有絡腮胡那淒厲的、不成調的哀嚎聲在回蕩。
吳大有帶着礦奴們，顫巍巍地從石堆後探出頭。當他們看清入口處的景象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如同被石化一般！
八個凶神惡煞的血衣盜！如同八條死狗！而他們的尊上，正站在屍體中間，慢條斯理地拍打着皮甲上沾染的石灰粉，神情平靜得……像是在清理自家院子裏的落葉。
震撼！無以復加的震撼！
如果說之前陳默幹掉馮七等人，展現的是絕對的力量。那麼這一次，他利用地形、陷阱、心理戰和石灰粉，以近乎零代價全殲一支八人巡邏隊，展現的則是令人膽寒的……智慧和狠辣！
“石灰武聖”……礦奴們看着那彌漫的石灰粉塵，第一次對這個帶着戲謔的稱號，產生了發自骨髓的敬畏！
“吳老，”陳默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帶人打掃戰場。屍體老規矩處理。戰利品都收集起來，特別是兵器、皮甲、幹糧袋。”
“是！尊上！”吳大有聲音帶着激動和敬畏，連忙招呼人手。這一次，礦奴們的動作快了許多，雖然看着屍體依舊害怕，但眼神裏多了幾分狂熱和幹勁。
陳默走到那個還在哀嚎打滾的絡腮胡頭目身邊，一腳踩住他的胸口，止住了他的翻滾。
“想活命嗎？”陳默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哀嚎。
絡腮胡的慘嚎戛然而止，腫脹的眼縫裏透出極致的恐懼和一絲求生的渴望。
“想……想……”他嘶啞地擠出兩個字。
“很好。”陳默蹲下身，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水囊（從某個嘍囉身上摸來的）。他拔開塞子，在絡腮胡驚恐的目光中，將裏面的清水……緩緩澆在對方被石灰灼燒、血肉模糊的臉上！
“啊——！！！”更加淒厲的慘嚎響起！生石灰遇水，瞬間產生劇烈的放熱反應！那種痛苦，比單純的灼燒強烈十倍！
“回答我的問題，我給你個痛快。”陳默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否則，我就這樣一點點，把你全身的石灰都洗一遍。”
“我說！我什麼都說！給我個痛快！！”絡腮胡徹底崩潰了！他寧願立刻死，也不想再承受這種非人的折磨！
“名字，職務。”陳默開始審問。
“王……王胡子……血狼旗……第三什……第三伍伍長……”
“你們巡邏隊的任務？”
“奉……奉副旗主之命……巡查礦洞……確保……確保礦奴不鬧事……礦石按時上交……順……順便尋找……尋找馮什長和麻五……的下落……”
“黑石堡裏，現在血衣盜還有多少人？誰在主事？”
“旗主……厲鋒大人……帶……帶着兩位副旗主……坐鎮堡內……還……還有七個什……分散在堡內和周邊要道……總……總兵力……還有一百二三十人……”
“堡內糧草、軍械庫在哪？”
“糧……糧倉在東側地窖……重兵把守……軍……軍械庫在堡主府旁邊的武庫……也……也有人看守……”
“你們旗主厲鋒，最近在忙什麼？”
“聽……聽說……在……在堡主府的密室裏……翻找什麼東西……好像……好像是地圖還是什麼……很……很着急的樣子……還……還派人到處找……找一種會發光的……特殊的石頭……”
會發光的特殊石頭？陳默心中一動，難道是……引金石？或者地火金精？
他又問了幾個關於布防、口令、人員矛盾的問題。王胡子爲了求個痛快，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問完所有關鍵信息，陳默站起身，看着地上如同爛泥的王胡子，眼神漠然。
“謝……謝謝……”王胡子仿佛解脫般，嘶啞地說。
陳默沒再看他，對旁邊已經看呆了的吳大有道：“給他個痛快。然後處理掉。”
“是！”吳大有回過神，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但還是撿起地上掉落的一把短刀，走到王胡子身邊。
陳默不再理會，走到一旁，開始清點這次“甕中捉鱉”的收獲。
八具屍體，貢獻了：
* **兵器：** 七把還算精良的彎刀，一把厚背砍刀（王胡子的），幾把匕首。
* **皮甲：** 八套血衣盜制式的舊皮甲，雖然有些破損，但比礦奴的破布強百倍。
* **幹糧袋：** 八個！裏面除了硬邦邦的黑麥餅、雜糧餅，竟然還有好幾塊風幹肉和一小袋粗鹽！甚至在一個小頭目身上還搜出了半壺劣酒！
* **錢財：** 一些散碎的銅錢和銀角子，加起來也有十幾兩銀子。對礦奴來說，是筆巨款。
* **雜物：** 火折子、傷藥（劣質）、繩索等。
最讓陳默驚喜的是，在王胡子身上，搜出了一塊比馮七那塊稍小、但同樣刻着滴血狼頭的鐵牌（伍長牌），還有一張……繪制相對精細的黑石堡部分區域布防草圖！上面標注了幾個哨卡位置和換崗時間（雖然可能不全）！
“好東西！”陳默眼中精光一閃。這張圖，價值千金！
礦奴們看着堆積起來的戰利品，尤其是那堆成小山的幹糧和肉幹，眼睛都直了！口水吞咽聲此起彼伏。恐懼被巨大的驚喜沖淡了不少。跟着尊上，不僅能活命，還能……吃上肉？！
“吳老，”陳默將那張布防圖小心收好，指着戰利品，“幹糧和鹽，留一半作爲儲備。剩下的一半，加上今天的肉幹，晚上煮一大鍋肉湯！讓兄弟們敞開吃一頓！兵器皮甲，挑沒破損的，分給年輕力壯、手腳麻利的兄弟，暫時由你管着。”
“是！尊上！”吳大有激動得聲音發顫。肉湯！敞開吃！這簡直是礦奴們做夢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陳青，”陳默看向那個被賜名的少年。少年正幫忙搬運屍體，小臉煞白但眼神堅定。
“在！”陳青連忙跑過來。
陳默從戰利品中拿起一把相對輕巧鋒利的匕首，遞給他：“這個給你。以後跟着吳老，多學多看。”
陳青看着手中寒光閃閃的匕首，又看看陳默，眼圈一紅，用力點頭：“謝尊上！陳青一定努力！”
陳默點點頭，走到一旁，掏出吳大有獻上的那張破舊油布地圖，借着火光仔細研究起來。布防圖是意外之喜，但這份疑似指向天工坊核心的殘圖，才是真正的大魚。
線條模糊，標記殘缺。他努力將記憶中的礦洞地形與圖紙對應。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圖紙上一個不起眼的、形似三叉戟的標記上。這個標記的位置……似乎就在鬼哭澗入口附近？而且，標記旁邊還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像是鑰匙孔的符號！
‘鑰匙孔？難道……鬼哭澗深處，歐冶明前輩提到過的核心區域，需要特定的鑰匙才能打開？’陳默心中豁然開朗！他之前就覺得鬼哭澗深處那股威壓和守護妖獸的強度，不像僅僅爲了保護引金石礦脈那麼簡單！
他收起地圖，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看來，鬼哭澗深處，還藏着更大的秘密！而開啓秘密的鑰匙……或許就在黑石堡，在厲鋒拼命尋找的東西裏？
他看向礦洞深處鬼哭澗的方向，又摸了摸懷中那塊冰冷的血衣盜伍長令牌。
“吃飽喝足，養好精神。”陳默對忙碌的礦奴們說道，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接下來，咱們得想辦法……去黑石堡‘串個門’了。”
礦奴們忙碌的身影頓了一下，隨即更加賣力起來。雖然不明白尊上想幹什麼，但尊上說去，那就去！有肉湯喝，有尊上在，刀山火海也敢闖一闖！
火光跳躍，肉香開始彌漫。礦洞裏，血腥味依舊未散，但一種名爲希望和鬥志的東西，正在這群飽受苦難的礦奴心中，悄然生根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