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將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建此殊勳?
慶隆帝竟在金殿上與賈瑛閒話家常,令太上皇面色漸沉。
按常理,賈瑛身爲四王八公之後,應屬太上皇一脈。
然太上皇年邁,老臣漸次投靠慶隆帝。
如今慶隆帝當衆示好,意在動搖賈府根基,自然惹得太上皇不悅。
此前慶隆帝已將史家攬入麾下。
史家一門雙侯——保齡侯與忠靖侯,皆因聖寵得封。
近日又聞慶隆帝欲晉封賈元春爲貴妃,顯見其意圖效法拉攏史家之策,將賈府也收爲己用。
衆人心知肚明。
慶隆帝見時機已至,便假意向百官詢道:“諸位愛卿,神威將軍立此大功,當如何封賞?”
百官紛紛上奏,儼然分爲兩派。
“賈瑛功高,若不重賞何以安軍心?臣請封其爲世襲一等侯!”
“荒謬!賈將軍雖功勳卓著,終究年少資淺,若驟登高位,恐難服衆!”
賈瑛望向反對最激烈者——正是王子騰。
這王子騰倚仗太上皇與四王八公之勢,自是樹大根深。
此前兵敗,僅官降一級,全軍罰俸一年。
那幾百兩俸銀對王家而言不過九牛一毛,卻苦了那些受牽連的下級武官。
底層武官哪有豐厚家底,
動輒罰沒整年俸祿,
足以令其家中斷炊。
說來只能嘆息,
上頭吃了敗仗,黑鍋卻由下面的人來背。
然而,
慶隆帝似早有預料,一番慷慨陳詞後,
便命太監當衆宣讀擬好的聖旨,
未給太上皇留半分情面。
那宦官立於玉階之上,滿臉堆笑:
“神威將軍賈瑛戰功赫赫,勇猛絕倫,此役殲敵無數,揚我國威於北疆,壯我大乾聲名!”
“特加封一等伯,兼任虎賁中郎將,統領南北禁軍,護衛皇城!”
“賜黃金萬兩、蜀錦百匹……”
“另賜‘天下第一勇士’封號,以彰其功!”
殿中百官無不暗羨。
如此年輕的一等伯!
往後豈非封無可封?
若非賈瑛年紀尚輕……
只怕早已封侯晉爵!
虎賁中郎將乃天子近臣,統領南北禁軍、戍衛宮城,是極少數能披甲帶劍出入禁廷的將領。
若逢聖駕巡行,
皆由其親率兵馬護從。
倘有危急情狀,
虎賁中郎將更有權先斬後奏,格殺沖撞御駕之人!
衆人暗自唏噓:
慶隆帝爲招攬賈瑛,
此番可謂力排衆議、不惜代價,
竟將南北兩宮禁軍兵權一並交付,實出意料!
“臣——謝陛下隆恩!”
賈瑛略定心神,疾步上前謝恩接旨。
他亦未曾料想,
竟會被授爲虎賁中郎將。
如此看來,
短期之內應可免於重返北疆,得以在京中靜養。
另一側,
王子騰見賈瑛不僅封一等伯,更兼領虎賁中郎將,風頭竟壓過自己,氣得面如鐵色,卻又無可奈何。
“咳咳——”
太上皇承德帝忽輕咳兩聲,
打斷了慶隆帝。
殿內頓時萬籟俱寂。
王子騰眼中一亮,心中振奮:
“太上皇終於要出手了麼?”
慶隆帝這般公然籠絡人心,
太上皇豈會坐視不顧?
“賈老太太近來身體可好?老太妃時常惦念她。”
太上皇輕捋長須,
自家常瑣事切入,徐徐拉近關系。
這位老太妃出身甄家,
而賈母素來與甄家交誼深厚。
賈瑛恭謹回稟太上皇:
“臣離京日久,未悉家中近況。
老太太福澤深厚,想必安泰無恙。”
太上皇含笑頷首:
“賈將軍若有所求,但說無妨。
以你之功,區區一等伯確難相稱,唯礙於資歷所限。”
此言令王子騰等人暗驚。
非但未加壓制,反有拉攏之意?
慶隆帝見狀,當即接話:
“賈將軍雖爲榮國公之後,今既封一等伯,理當另立門戶。
朕賜你一座敕造伯府,不日可遷出榮國府。”
賈瑛心下了然。
太上皇暗示若肯效忠,將來可承襲國公之位;慶隆帝則激勵他早日自立門戶。
兩位帝王皆在許以重諾。
尤以太上皇所言,實爲空口許諾。
然賈瑛豈會貪戀世襲爵位?他日必以實力博取!
賈瑛當即謝恩:
“臣叩謝陛下賜府。
另有一事相求,伏請陛下恩準。”
慶隆帝欣然應允。
臣子有所求,反令君王安心。
昔年王翦便是借索田產以消始皇之疑。
全無貪念之臣,最易引猜。
“但講無妨。”
賈瑛鄭重奏請:
“臣家中已有發妻王氏,懇請陛下賜封誥命,以成全臣封妻蔭子之心。”
爲王熙鳳請封誥命,賈瑛早有此意。
昔日她散盡家財助他募兵,今日理當回報。
況王熙鳳素來要強,最重名分。
若得封一品誥命,必更竭力輔佐。
爭風吃醋?自是不會再有。
只怕殷勤侍奉尚且不及!
唯有安撫好王熙鳳這正室,方能借重家族之力。
果不其然。
此等微末之請,慶隆帝自無推拒之理。
“甚好!”
慶隆帝欣然道:“既如此,即刻擬旨,晉封賈王氏爲一品誥命夫人!”
末了,慶隆帝更勉勵賈瑛早日誕育子嗣,以承伯府爵位。
賈瑛心知肚明。
若他孤身無嗣、了無牽掛,朝廷斷不會再予他獨掌兵權之機。
就如同那些在外統兵的藩王。
若沒有將世子留在京城作爲人質,皇帝怎會放心讓他們執掌一方兵權?
賈瑛連聲應下,拱手稱是。
……
榮禧堂內。
寧榮二府的主子、小姐們,連同丫鬟仆人,都聚在此處。
王熙鳳雖懷着身孕,也仍舊在場。
衆人臉上都帶着緊張不安。
唯有王夫人與賈璉等人神色不屑,心中不服。
賈政敲了敲桌,低聲自語:
“怎麼還沒消息?”
“宮裏還沒傳信來?”
他官居從五品,沒資格上朝,只能在家幹着急。
爲此還特地向工部告假一天。
衆人心急如焚。
“來了來了!”
“有消息啦!”
一個小廝飛奔來報:
“夏公公派人送信來了!”
“咱家三爺被封爲一等武威伯,還兼虎賁中郎將!”
“瑛三奶奶封了一品誥命夫人!”
“傳旨官馬上就到!夏公公吩咐我們趕緊準備接旨!”
這話一出,如驚雷炸響!
賈璉臉色陡然鐵青。
一等武威伯!
公、侯、伯皆屬超品!
還是實實在在能世襲的勳爵!
竟已壓過賈赦的一等將軍!
賈璉日後即便襲了爵,也不過是個二品。
賈瑛卻已是超品伯爵!
一躍成了兩府中爵位最高之人!
王熙鳳更是了不得。
這麼年輕就封了一品誥命,和賈母並肩!
真可謂一步登天!
王夫人不過是沾了賈政的光,得個五品誥命,依禮連“夫人”
都稱不上,只能喚作“宜人”
!
誥命規制寫得清楚:“三品官員,祖母、母親與妻子封‘淑人’。
四品母親與妻子封‘恭人’。
五品母親與妻子封‘宜人’。
六品母親與妻子封‘安人’。”
這麼一看,王夫人雖在府中威風,實則只是五品宜人!
從今往後,若她還仗着品級想壓人——
簡直是癡心妄想!
“這……這消息可當真?”
王熙鳳身子雖不便,心情卻激蕩,原本白皙的肌膚泛紅,眼波流轉,幾乎喜極而泣。
她王熙鳳本是王家嫡長女,心氣向來高傲,從不甘落於人後。
如今終於如願!
妻憑夫貴,
真如飛上枝頭變鳳凰!
不多時,府中有誥命的女子都換上朝服,準備接旨。
其餘晚輩靜立在後。
香燭案桌早已備妥,衆人恭候聖旨到來。
不久,宮使從正門三間獸門而入。
賈母等人一見聖旨,依品級次序下跪迎旨。
然而——
夏公公一見王熙鳳,原本倨傲的神情頓時一變,竟彎腰上前,低聲細語道:
“伯公夫人身子重,行動不便,陛下特恩準您站着接旨。”
此言一出,衆人皆驚。
王熙鳳微怔,也沒想到一向氣焰囂張的夏公公,會對她如此恭敬討好。
她心裏明白,這都是賈瑛的面子,否則宮中之人怎會這般態度?
夏公公轉向賈母等人時,臉上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威武伯文武雙全,才德出衆!妻室王氏,溫良賢淑,儀容端莊, ** 孝順,足可母儀。
今特封爲一品國夫人,欽此!”
聖旨雖辭藻華美,要旨不過嘉獎賈瑛之能、鳳姐之德。
太監嗓音尖細,唯獨最後幾字分外清晰——
一品國夫人!
此時王夫人見鳳姐行動不便,欲以姑母身份代接聖旨。
夏太監冷聲回絕。
“此旨須由國夫人親領。”
王夫人僵立原地,心中酸楚。
夏太監轉露笑意,親手將聖旨交到王熙鳳手中。
鳳姐未行跪禮,宮人皆作不見,夏太監笑賀:
“賀喜國夫人!”
鳳姐眼波一轉,暗使平兒。
平兒會意,遞銀袋予隨行小太監。
皆大歡喜。
夏太監又向賈母道賀:
“老太太福澤深厚!賈家四世雙公一伯,賈將軍封一等伯,掌宮禁,陛下更有意冊封賈淑儀,榮寵至極!”
“假以時日,賈將軍封侯亦非難事。
賈家或成‘四世三公’佳話!”
“往後咱家在宮中,還望伯爺多關照。”
此言不虛。
今後宮禁皆歸賈瑛所轄,宦官宮女出入,皆需他準。
賈母心潮澎湃。
“四世三公”
四字,深印其心。
待宮人離去,衆人方敢舒氣。
賈母定神,即命賈政:
“速設宴請親!”
“開倉施粥四門,待瑛哥兒歸,便往祠堂祭祖!”
“各房主仆,一律有賞!”
合府歡騰。
王夫人見兩府忙碌,心中百味雜陳。
尤見鳳姐時——原想借她掌榮府、謀爵位,不想賈瑛夫婦竟自成一房,地位更勝長房。
當日,賈府於京郊施粥。
賈瑛被留宮用膳,又赴兵部接掌禁軍。
回至寧榮街,已是午後。
未返榮府,急往寧國府祠堂祭祖。
諸禮方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