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亮了。

李秀麗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整整一夜,沒吃沒喝。

陳衛國在門口勸了幾次,裏面除了壓抑的抽泣,沒有任何回應。

他急得團團轉,最後只能求助地看向丈母娘。

趙金珠卻像個沒事人。

她起得比雞還早,像往常一樣,梳洗,整理床鋪,然後拎着水桶去院子裏的公用水龍頭打水。

她的動作不急不緩,臉上看不出半點因爲家庭大戰而留下的陰霾。

路過的人跟她打招呼,她就點點頭。有人用探究的眼光看她,她也坦然回視,那眼神平靜得像一口深井,讓對方自己先敗下陣來。

這個五十歲的女人,仿佛一夜之間,就成了這個家的定海神神。

不,她不是神針,她就是那片海。

無論海面上掀起多大的風浪,海的深處,永遠是沉靜的。

吃早飯時,趙金珠給李秀麗留了饅頭和粥。

“媽,秀麗她……”陳衛國欲言又止。

“餓了,自己會出來吃。”趙金珠頭也不抬,喝着碗裏的稀粥,“人可以跟天鬥,跟地鬥,就是不能跟自己的肚子鬥。”

一句話,堵死了陳衛國所有想要求情的話。

他看着丈母娘那張平靜的臉,心裏第一次生出一種敬畏。

這種敬畏,甚至超過了他對軍區首長的感覺。

吃完早飯,趙金珠沒有像其他軍嫂一樣,聚在一起納鞋底、拉家常。

她搬了個小馬扎,就坐在了自家樓下的樹蔭裏。

她什麼也不幹,就是看着。

看着人來人往。

看着王嫂家的半大小子,褲子膝蓋上打着兩塊顏色不一的補丁,還在院子裏瘋跑。

看着張家剛出生的孫子,裹在洗得發白的舊襁褓裏,張家媳婦臉上全是愁容。

看着隔壁樓新搬來的周幹事,二十多歲的大小夥子,一個人吃不完發的糧票,每個月都得到處找人換雞蛋換肉票。

趙金珠的眼睛微微眯着,像一只慵懶的貓。但她的大腦,卻在飛速地運轉。

這個大院,就是一個小社會。

所有人,都被一張無形的網——計劃經濟的票證制度,牢牢地網在裏面。

每家每戶,每個月能領多少糧票、布票、油票、肉票、工業券……都是按人頭,按級別,規定得死死的。

可人是活的,需求是變化的。

孩子多的家庭,布票永遠不夠用,孩子一年一個樣,衣服眼看着就小了,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

飯量小的家庭,糧票月月有富餘,放在家裏就是一堆廢紙。

單身的年輕幹部,一個人吃不飽全家不餓,手裏攥着一堆票,卻換不來幾件像樣的生活用品。

資源,嚴重錯配。

在別人眼裏,這是沒辦法的事,是國家規定。

但在趙金珠眼裏,這就是商機。是白花花的銀子。不,比銀子更重要,這是填上那個八百三十二塊大窟窿的,第一塊磚!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着,仿佛那裏有一杆無形的算盤。

腦子裏,各種票證的官方價值、黑市價格、實際購買力,像流水一樣淌過。

糧票,是硬通貨。

布票,需求量巨大。

工業券,買大件必備。

……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裏逐漸成型。

下午,大院裏最熱鬧的時候。

趙金珠回家了一趟。

再出來時,她手上多幾樣東西。

那杆烏黑發亮的老算盤。

一張用過的牛皮紙反過來裁成的“招牌”。

一瓶墨水,一支筆。

她還是坐在那個樹蔭下,但這次,她沒閒着。她把小馬扎當桌子,將牛皮紙鋪在上面,用墨水瓶壓住一角。

然後,她一筆一劃地,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大字。

【票證互換,按需調劑】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公平交易,絕不投機】

寫完,她把這張簡陋的“招牌”往身後的大樹上一靠,然後將算盤放在腿上,閉上眼睛,好整以暇地等着。

這一舉動,立刻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池塘。

路過的軍嫂們,腳步都慢了下來。

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對着趙金珠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哎,那不是李秀麗她媽嗎?這是要幹啥?”

“票證互換?我的天,這膽子也太大了!這不是投機倒把嗎?”

“一個鄉下來的老太太,懂什麼叫票證?別是想騙人吧?”

“噓……小聲點,聽說她昨天把李秀麗兩口子治得服服帖帖的,厲害着呢。”

議論聲像蚊子一樣“嗡嗡”作響,但沒人敢上前。

這個年代,大家對“投機倒把”這個詞,有着天然的恐懼。私下裏換換也就算了,這麼明目張膽地擺出來,這老太太是瘋了?

人群中,劉紅梅抱着胳膊,嘴角掛着一絲不屑的冷笑。

她就說嘛,鄉下人就是鄉下人,上不得台面。這才來幾天,就想搞這種歪門邪道。

她倒要看看,這個老太婆今天怎麼收場!最好被人舉報到保衛科去,看她還怎麼在院裏待下去!

趙金珠對周圍的目光和議論充耳不聞。

她穩如泰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在等。

等那個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慢慢西斜。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但就是沒人上前。

就在大家以爲這會成爲一個笑話時,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個……嬸子……”

是王嫂。

她懷裏抱着一堆剛拆洗的被褥,滿臉通紅,眼神躲閃,顯然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

人群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王嫂的臉更紅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趙金珠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王嫂身上,沒有半分意外,反而帶着一絲鼓勵的溫和。

“是王家的家的啊,有事?”

“我……我……”王嫂結結巴巴,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就是想問問……你這……咋換啊?”

“你想換什麼,你又有什麼?”趙金珠的問話,簡單直接。

王嫂被這麼一問,反而鎮定了些。需求,是人最大的底氣。

“我家老二褲子又短了一截,實在是沒布了。我……我手裏還有十斤全國糧票,這個月沒吃完。我想……我想換幾尺布票……”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這可是大院裏最常見的難題!

“可以。”趙金珠點點頭,幹脆利落。

她伸出手,“你的糧票,我看看。”

王嫂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幾張嶄新的糧票,遞了過去。

趙金珠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確認是真票,然後問:“要什麼樣的布票?棉布?還是的確良?”

“棉……棉布就行,耐磨。”

“行。”趙金珠把糧票放在腿邊,手指,落在了算盤上。

“噼裏啪啦——”

清脆的算珠撞擊聲,瞬間在安靜的人群中響起。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算珠的跳動提了起來。

只見趙金珠的手指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嘴裏念念有詞,但聲音太小,沒人聽得清。

“現在供銷社一斤大米官價一毛四分八,十斤糧票,按官價算,就是一塊四毛八分錢的價值。”

“一尺棉布,官價三毛二,布票不算錢,但沒它不行。黑市上一尺布票能賣到兩毛錢。”

“你的糧票,拿到黑市上,十斤能賣一塊錢。但那是投機倒把,犯法。”

“我這裏,不按黑市算,也不全按官價算。我按‘需’算。”

趙金珠抬起頭,看着王嫂。

“你急需布票,我需要糧票。咱們各取所需。”

“噼啪!”她撥動了最後一顆算珠。

“你的十斤糧票,我給你換四尺棉布布票。另外,再補你兩張肥皂票。”

“你覺得,公道嗎?”

話音落下,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

四尺布票!

黑市上至少要賣八毛錢!十斤糧票在黑市上也就一塊錢頂天了,可那是糧票啊,誰家敢隨便賣!

現在,不僅換了四尺布票,還白得兩張肥皂票!

這……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王嫂也懵了,她張着嘴,半天沒反應過來。她本來想着,能換個兩尺就燒高香了。

“嬸……嬸子……這……這太多了……”她結結巴巴地說。

趙金珠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不多。你家的糧票對我閨女家有用,我家的布票對你家孩子有用。東西換了地方,才叫有用。放在手裏用不掉,那就是廢紙一張。”

她從自己隨身的布包裏,拿出了一小沓整理得整整齊齊的票證。

她精準地抽出四張一尺的布票,和兩張肥皂票,遞給王嫂。

“拿着吧。下次還有用不完的票,再來找我。”

王嫂顫抖着手接過那幾張票,感覺像做夢一樣。

她對着趙金珠,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一個勁地鞠躬:“謝謝嬸子!太謝謝您了!您可真是解決了我的大難題了!”

說完,她抱着票,像得了寶貝一樣,飛快地跑回了家,生怕趙金珠反悔。

人群,炸了。

“我的天!真的換了!還這麼劃算!”

“這老太太……是活菩薩嗎?”

“什麼投機倒把,這明明是爲人民服務啊!”

剛才還持觀望和懷疑態度的人,眼神瞬間就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着震驚、羨慕和狂熱的光。

“嬸子!嬸子!我!我這有富餘的工業券,我想換點肉票行不行?”一個年輕媳婦擠了上來。

“阿姨!我單身,糧票多,能換張自行車票嗎?我攢了好久了!”一個年輕幹事也滿臉通紅地喊道。

“趙大姐!我家煤球票用不完,能換點雞蛋票不?”

一瞬間,趙金珠的小攤子被圍得水泄不通。

各種各樣的需求,從四面八方涌來。

趙金珠依然穩穩地坐着。

她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大家不要急,一個一個來。”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嘈雜的人群,奇跡般地安靜了一些。

“想換的,先想好自己有什麼,要什麼。我這裏,醜話說在前面。”

趙金珠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第一,我不是開銀行的,我手裏的票也有限。只能是調劑,不能憑空變出來。”

“第二,換多換少,我說了算。我的算盤,就是尺。我覺得公道,就換。你要是覺得不公道,可以不換。”

“第三,只收真票,假票、過期的票,別拿到我這來,我眼睛還沒花。”

一番話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非但沒有嚇退人,反而讓大家更加信服。

這老太太,有章法,有規矩!不是瞎胡鬧!

劉紅梅站在人群外圍,看着被衆人簇擁的趙金珠,臉都氣綠了。

她本想看趙金珠的笑話,沒想到,卻親眼見證了這個“鄉下老太太”如何空手套白狼,三言兩語就收買了人心!

她算什麼?她憑什麼?

劉紅梅死死地攥着拳頭,指甲嵌進肉裏。

她看着那些平時跟在她屁股後面“劉姐長劉姐短”的軍嫂們,此刻一個個都像哈巴狗一樣圍着趙金珠,她的心裏妒火中燒。

一個下午,趙金珠面前的小馬扎,就沒空過。

她的算盤,“噼裏啪啦”地響徹了整個大院。

她的那本牛皮紙賬本,也從家庭賬本,悄然變成了一本記錄着整個大院資源流動的“商業賬本”。

收入:十斤糧票,五張工業券,二十斤煤球票……

支出:四尺布票,兩張肥皂票,半斤肉票……

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不僅在做交換,還在用她那神級的會計能力,構建一個原始的、小範圍的“票證交易所”。

她就是這個交易所的“央行行長”和唯一的“交易員”。

太陽落山,趙金珠收攤了。

她的小布包,比來的時候更鼓了。裏面裝的,不再僅僅是她自己的票證,而是幾十戶人家的“需求”和“富餘”。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拎着小馬扎和算盤,在衆人敬佩的目光中,不急不緩地往家走。

今天,她一分錢沒賺。

但她賺到了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人心。

以及,一個可以撬動未來的,支點。

她推開家門。

客廳裏,陳衛國正焦急地踱步。

看到她回來,立刻迎了上來:“媽,您可回來了!您今天在下面……我都聽說了,您這……沒事吧?”他擔心丈母娘被人當成投機倒把抓起來。

趙金珠把東西放下,淡淡地說:“能有什麼事?我爲人民服務,心底無私天地寬。”

就在這時,“咔噠”一聲。

李秀麗的房門,開了一條縫。

一張蒼白憔悴的臉,從門縫裏探了出來。

她的眼睛又紅又腫,看着趙金珠,眼神復雜。

她餓了一天,哭了一天,也聽了一天。

她聽到了樓下越來越熱鬧的議論聲,聽到了王嫂那聲激動人心的“謝謝嬸子”,聽到了算盤那清脆又權威的聲響。

她躲在門後,從窗戶的縫隙裏,看着她的母親,那個她認爲土氣、霸道、不可理喻的“鄉下老太太”,如何像一個女王一樣,坐在一個小馬扎上,掌控了全場的節奏。

那一刻,她對母親的恨意,第一次動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陌生的情緒。

是震驚,是困惑,甚至還有一絲……微不可查的……崇拜?

趙金珠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徑直走進廚房。

很快,廚房裏傳來了切菜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趙金珠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走了出來,上面還臥着一個金黃的荷包蛋。

她沒有把面條端到李秀麗面前,而是直接放在了飯桌上。

然後,她解下圍裙,對陳衛國說:“衛國,跟我出來一下,有點事跟你商量。”

說完,她就率先走了出去。

陳衛國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客廳裏,只剩下李秀麗一個人。

還有那碗,冒着騰騰熱氣,散發着誘人香氣的,雞蛋面。

她的肚子,“咕嚕”一聲,叫得格外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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