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自從趙金珠接管了家裏的財政大權,這個家的空氣就變得有些凝滯。

最直觀的變化,體現在飯桌上。

李秀麗的筷子在盤子裏撥拉了半天,夾起一片炒白菜,臉上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

又是白菜。

前天是醋溜白菜,昨天是白菜燉豆腐,今天是清炒白菜。

她感覺自己的嘴裏都能淡出鳥來。

“媽,咱們家是改吃齋了嗎?”李秀麗終於忍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不輕不重地一放,聲音裏帶着尖銳的諷刺。

陳衛國正在埋頭扒飯,聞言動作一頓,趕緊給妻子使眼色。

“秀麗,怎麼說話呢。”他低聲勸道。

趙金珠像是沒聽見那話裏的刺,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條斯理地喝着自己的粥。

“這個月生活費,還剩二十一塊三毛。上個月的肉票和雞蛋票,早就用完了。”她陳述着一個冰冷的事實。

沒有指責,沒有抱怨,但這句話,比任何指責都讓李秀麗感到難堪。

意思很明白:沒錢沒票,還想吃肉?做夢。

李秀麗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家裏欠着債,可她從小到大,哪受過這種委屈?在娘家時,趙金珠雖然也精打細算,但從沒在吃食上虧待過她這個獨女。

現在倒好,嫁了人,進了大院,反而過上了吃糠咽菜的日子。

這讓她怎麼跟文工團那些小姐妹說?

陳衛國夾在中間,心裏也不是滋味。

一方面,他知道丈母娘是爲了這個家好,那個八百多的窟窿,像座大山壓在心頭。

可另一方面,看着妻子一天天憔悴下去的臉,他也心疼。他一個堂堂的營長,難道連讓老婆吃口肉都做不到嗎?

這頓飯,就在這種壓抑的沉默中結束了。

接下來的幾天,情況沒有任何好轉。

李秀麗的怨氣越積越深,她開始用沉默對抗。

她不再抱怨,但整個人都懨懨的,回家就躲進房間,飯也只吃幾口。

陳衛國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這天晚上,他終於忍不住,在房間裏跟李秀麗商量。

“秀麗,要不……我去找戰友勻點票?或者,去黑市上看看?”

李秀麗一聽“黑市”兩個字,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黑市的肉多貴啊,媽能同意嗎?她要是知道了,不得把房頂給掀了?”她的聲音裏充滿了無奈和一絲恐懼。

現在,趙金珠在她心裏,已經成了一個手握算盤和賬本,說一不二的“鐵血判官”。

陳衛國嘆了口氣,是啊,丈母娘那關怎麼過?

他一個大男人,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錢,票,這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就在小兩口一籌莫展的時候,他們不知道,趙金珠已經悄無聲息地行動了。

這兩天,她下午依然會搬着小馬扎,坐在樓下那棵大樹下。

但她不再是單純地等待別人上門。

她開始主動出擊。

她會走到正在擇菜的軍嫂們中間,不經意地問一句:“王嫂,你家那口子不是愛吃魚嗎?我聽說後勤灶那邊今天進了新鮮的,你家還有富餘的煤球票沒?”

她會攔住剛從訓練場回來的年輕幹事:“小周啊,我看你那車子該上油了吧?我這有張工業券,能換半瓶機油,你這個月糧票吃不完吧?”

她的那本牛皮紙賬本,已經不僅僅是個數據庫了。

它成了一張活的地圖,一張精準描繪了整個大院資源流動和需求分布的戰略地圖。

誰家缺什麼,誰家多什麼,在趙金珠的腦子裏,已經不是一本爛賬,而是一道道可以優化組合的數學題。

她成了這個小型“票證交易所”裏,最核心的、唯一的“做市商”。

她用東家的布票,換了西家的糧票,再用糧票的一部分,搭上一點點現金,從南家換來了雞蛋票,最後用雞蛋票,敲開了北家緊鎖的肉票大門。

這個過程復雜、繁瑣,需要驚人的計算能力和對人心的精準把握。

但對趙金珠來說,這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這天傍晚,陳衛國下班回家,正好看到丈母娘從外面回來。

她的手裏,破天荒地拎着一個用油紙包着的小包,還有一小串用草繩系着的雞蛋。

一股淡淡的肉腥味和醬油的香氣,順着風飄進了陳衛國的鼻子裏。

他愣住了。

“媽,您這是……”

“換了點東西。”趙金珠的回答還是一如既往地簡潔,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提着東西,徑直走進了廚房。

陳衛國站在原地,心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絲不祥的預感。

她哪來的錢和票?

難道……難道她動了下個月的生活費?

這個念頭一出,陳衛國的心就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家,恐怕又要掀起一場大戰了。

他懷着忐忑的心情走進屋,李秀麗已經聞到了味兒,從房間裏探出頭來,眼神裏同樣充滿了震驚和懷疑。

廚房裏,很快傳來了“滋啦”一聲。

那是熱油下鍋的聲音。

緊接着,一股濃鬱的、霸道的香味,瞬間爆炸開來,蠻橫地侵占了整個屋子的每一個角落。

是蔥姜蒜爆鍋的香氣!

是肉皮在熱油裏收縮,油脂被逼出來的焦香!

是醬油遇到高溫後,那股鹹中帶甜的,讓人靈魂都爲之顫抖的醬香!

“咕咚。”

陳衛國和李秀麗,不約而同地咽了口口水。

這味道……太熟悉了!

是紅燒肉!

李秀麗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她有多久沒聞到這個味道了?

自從母親來了之後,這個家裏,就只剩下青菜豆腐的寡淡,和她日漸增長的怨氣。

今天,這個熟悉的、曾經讓她覺得膩煩的味道,此刻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上。

沒過多久,廚房的門開了。

趙金珠端着一個盤子走了出來。

不是紅燒肉。

是一盤金黃蓬鬆的韭菜炒雞蛋。

那雞蛋炒得嫩黃,韭菜碧綠,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光是這一盤菜,就足以讓最近天天吃素的小兩口兩眼放光。

李秀麗的眼神裏閃過一絲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還好,只是雞蛋。

要是真有肉,她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

“吃飯了。”趙金珠把菜放在桌上,又轉身回了廚房。

陳衛國和李秀麗默默地坐到桌邊,盛好了飯。

就在這時,趙金珠又從廚房裏出來了。

她的手裏,端着一個大海碗。

當那個碗被“當”的一聲放在飯桌中央時,陳衛國和李秀麗,都停止了呼吸。

碗裏,是碼得整整齊齊,一塊塊色澤紅亮、顫顫巍巍的……紅燒肉!

那肉燒得是真地道。

每一塊都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間。瘦肉酥爛,肥肉晶瑩剔透,入口即化。濃稠的醬紅色湯汁包裹着每一塊肉,在燈光下閃爍着誘人的光澤。

空氣中那股霸道的肉香,仿佛有了實質,化作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兩人的喉嚨,讓他們說不出一個字。

李秀麗的眼淚,毫無征兆地就掉了下來。

不是委屈,不是難過。

是一種被巨大的沖擊和復雜的情感淹沒後,身體最本能的反應。

她死死地盯着那碗肉,仿佛要把它看穿。

陳衛國也是一臉的震驚和不可思議。

他看向自己的丈母娘,那個穿着樸素圍裙,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五十歲女人。

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看什麼?不餓?”趙金珠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大、最漂亮的五花肉,放進了李秀麗的碗裏。

然後,她又夾了一塊,放進陳衛國的碗裏。

“吃吧。”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頓飯,吃得異常安靜。

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聲音,和壓抑不住的、滿足的咀嚼聲。

李秀麗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尖酸刻薄,她低着頭,一口肉,一口飯,吃得又快又香,眼淚卻一直沒停,一滴一滴砸在飯碗裏。

陳衛國吃着那塊入口即化的紅燒肉,心裏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不是李秀麗,他想得更多。

作爲一名營級幹部,他深知部隊後勤的門道。一斤豬肉多少錢,需要多少肉票,他心裏一清二楚。

在沒有票的情況下,要去黑市買,價格至少要翻兩三倍。

以他們家現在這個財務狀況,根本不可能。

那這肉……究竟是哪來的?

他終於忍不住了,放下筷子,鄭重地看着趙金珠。

“媽,我能問問……這肉和雞蛋,是哪來的嗎?我們家的票,不是都用完了嗎?”

李秀麗也停下了筷子,豎起了耳朵。

這也是她最想知道的問題。

趙金珠咽下嘴裏的飯,不緊不慢地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牛皮紙賬本,翻開。

“賬,要算清楚。”

她指着賬本上的一行字,開始了解密。

“三號樓的張嫂,她男人在炊事班,每個月能多弄到點肉票,但她想給孩子做新被罩,缺三尺棉布票。”

“咱們家上個月還剩兩尺的確良布票,用不上。但是不夠三尺。”

“隔壁樓的周幹事,單身漢,他有富餘的布票,但他想給他對象買雙新出的白色尼龍襪,缺一張輕工業品票。”

“一號樓的孫排長家,孩子小,雞蛋票用不完,但他愛人看上了供銷社處理的一批處理品毛線,也缺工業品票。”

趙金珠的手指在賬本上點來點去,一個復雜的關系網,在陳衛國和李秀麗面前徐徐展開。

“所以……”趙金珠做了總結。

“我用咱們家剩下的兩尺的確良布票,加上王嫂上次給我的兩張肥皂票,跟周幹事換了他的一尺棉布票和五張雞蛋票。”

“然後,我用湊齊的三尺棉布票,跟張嫂換了她手裏的一斤半肉票。”

“最後,我用孫排長家最需要的半斤全國糧票,換了他手裏剩下的五張雞蛋票。”

“這碗紅燒肉,用了一斤肉,花了八毛錢。這盤炒雞蛋,用了六個蛋,花了三毛錢。總共支出,一塊一毛錢。”

“所有的票,沒有一張是花錢買的,全都是‘換’回來的。”

趙金珠合上賬本,抬起頭,平靜地看着已經完全呆住的女婿和女兒。

“這個賬,你們覺得,劃算嗎?”

整個客廳,死一般的寂靜。

陳衛國和李秀麗,像兩個被雷劈中的木頭人,一動不動。

他們的大腦,已經完全無法處理剛剛聽到的那段話。

那不是家長裏短。

那是一場……一場沒有硝煙的、精彩絕倫的資源調配戰役!

他們的母親,他們的丈母娘,這個他們以爲只會打算盤的鄉下老太太,竟然用幾張廢票,撬動了半個大院的資源,空手套白狼一樣,給他們換回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這需要何等精明的頭腦?何等強大的執行力?何等洞悉人心的智慧?

陳衛國看着趙金珠,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晚輩對長輩的尊敬,那是一種……一種士兵對將軍的,發自內心的崇拜和敬畏!

他忽然明白了。

丈母娘的“摳”,不是盲目地節省。

那是一種更高維度的“運籌帷幄”!

她是在用整個大院的資源,來填補自己家這個小小的窟窿!

這哪裏是管家?

這分明是在下一盤大棋!

許久,陳衛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沙啞。

“媽……”

他站起身,對着趙金珠,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服了。”

“您……您比我們團裏那個算盤打得飛快的後勤處長,厲害一百倍!”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高級別的贊美。

李秀麗看着丈夫的舉動,又看了看母親平靜的臉,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揉搓着,酸楚,震撼,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驕傲。

她默默地夾起碗裏那塊已經有些涼了的紅燒肉,放進嘴裏。

這一次,她吃得很慢,很慢。

仿佛要將這塊肉裏所包含的,那些她從未理解過的東西,一起嚼碎,咽下,融進自己的骨血裏。

從這一天起,陳衛國的態度,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他不再是那個夾在妻子和丈母娘之間左右爲難的受氣包。

他成了趙金珠最堅定的支持者。

當李秀麗偶爾又想抱怨時,他會第一時間站出來。

“媽這麼做,有媽的道理。你看不懂,就學着點。”

他開始主動向趙金珠“匯報”部隊裏聽來的各種消息。

“媽,我聽說下個月要發一批處理的軍大衣,需要內部券。”

“媽,我們營裏有個戰友,老家是海邊的,能弄到幹貨,他想要幾張自行車票。”

他已經把自己,當成了丈母娘這個“票證交易所”裏,一個重要的“情報員”。

而趙金珠,用一碗紅燒肉,不僅徹底征服了女婿的心,也爲自己在這個家裏,建立起了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她的事業,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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