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李秀麗的哭聲,像一把鈍刀子,在房間裏來回拉鋸。

那不是委屈的哭,也不是傷心的哭。

是羞恥、憤怒、不甘,所有情緒擰成一團,找不到出口,最後只能化作最原始的嚎啕。

她恨!

她恨母親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恨那把永遠在計算得失的破算盤,更恨那個被一眼看穿,既是小偷又是蠢貨的自己!

趙金珠拿着那瓶雪花膏,走出了房間。

她沒有像李秀麗想象中那樣,把這瓶“罪證”扔進垃圾桶,或是藏起來。

她走到客廳的八仙桌旁,將那瓶乳白色的玻璃瓶,輕輕放在了正中央。

“砰”的一聲輕響,在李秀麗的哭聲中,微不可聞,卻又像一記重錘,砸在了她的心上。

趙金珠沒有走。

她就坐在桌邊,拉開抽屜,拿出她那個寶貝似的,封面都磨毛了的硬皮筆記本,還有一支筆。

然後,她就那麼靜靜地坐着,仿佛在等待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屋子裏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李秀麗哭累了,也哭蒙了。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是更嚴厲的懲罰?是長達數月的冷戰?還是把這件事捅到丈夫陳衛國那裏,讓她在婆家也抬不起頭?

就在她胡思亂想,惴惴不安的時候,房門被推開了。

趙金珠站在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聽不出喜怒。

“哭完了?”

李秀麗咬着嘴唇,不說話,一雙眼睛又紅又腫,像兩顆熟透的桃子。

“哭完了,就出來。”

趙金珠說完,轉身又回到了桌邊。

李秀麗愣住了。

這算什麼?

她磨磨蹭蹭地站起來,心裏一百個不情願,但腳步卻不受控制地跟了出去。

她倒要看看,她這個媽,又要怎麼審判她。

客廳裏,燈光昏黃。

趙金珠坐在桌前,那瓶雪花膏,就在她手邊,像一個沉默的被告。

她的面前,攤開着那個筆記本和一支筆。

而另一邊,赫然擺着那把油光發亮的舊算盤。

這陣仗,讓李秀麗的心又提了起來。

“坐。”趙金珠指了指對面的板凳。

李秀麗梗着脖子,不情不願地坐下,雙手絞在一起,像個等待宣判的犯人。

趙金珠沒有看她,而是拿起了那瓶雪花膏,放在手裏把玩。

“你覺得,你做了一筆虧本的買賣,對嗎?”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討論今天晚飯吃什麼。

李秀麗的火氣又上來了。

“是!我蠢!我笨!我被人騙了!你滿意了吧!”她自暴自棄地喊道。

趙金珠沒有被她激怒。

她只是搖了搖頭,然後,把那個硬皮筆記本,推到了李秀麗面前。

“你不是蠢。”

“你是無知。”

趙金珠的手指,點在了本子的某一頁上。

李秀麗的目光,不自覺地被吸引了過去。

那上面,用清秀又遒勁的字跡,寫着幾行字。

“珍珠雪花膏。”

“市百貨大樓:定價兩元,需工業券一張。”

“東單黑市,‘倒爺’張三:定價三元,無票。量大可議價至兩塊八。”

“西單小販‘猴三’:貨源不明,慣於看人下菜,對年輕女性及學生報價虛高,心理價位約兩塊五,實際成交價可低至兩塊二。”

……

李秀麗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猴三!

就是賣給她雪花膏的那個小販!

她媽……她媽怎麼會知道?!她甚至把這些人的底細都摸得一清二楚!

趙金珠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譏誚的表情。

“那個猴三,從供銷社內部渠道拿貨,這瓶雪花膏,他的成本,一塊五都不到。”

“他賣給你,換了十五個雞蛋,價值一塊二。他看似虧了三毛錢的本錢。”

“但你不知道,他老婆就在紡織廠上班,最喜歡用雞蛋去跟鄰居換布票頭和棉花。十五個雞蛋,轉手就能換回價值兩塊錢的東西。”

“他從你身上,一進一出,淨賺了至少一塊錢。而你,用價值兩塊錢的家庭資產,換回了一件成本一塊五的東西。”

趙金珠看着女兒慘白的臉,聲音冷得像冰。

“所以,我收回剛才的話。”

“你不僅是無知,你還是蠢。”

李秀麗的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以爲自己只是做了一筆不劃算的交易,卻沒想到,這裏面有這麼多她聞所未聞的門道。

在那個叫猴三的小販眼裏,她恐怕真的就是一個送上門來的,不宰白不宰的傻子。

強烈的羞辱感,比剛才被罵“小偷”時,還要猛烈一百倍!

“我……我不知道……”她的聲音裏帶上了哭腔。

“對,你不知道。”趙金珠的語氣,沒有絲毫軟化。

“你只知道這東西香,這東西能讓你在同事面前有面子。”

“你不知道它的真正價值,不知道怎麼用最小的代價得到它,更不知道,你手裏的東西,其實比它更值錢。”

趙金-珠說着,翻開了筆記本的另一頁。

“你再看這個。”

這一頁上,畫着一個簡單的圖案,像是一塊方手帕,角落裏,繡着一朵精致的蘭花。

旁邊,依然是密密麻麻的字。

“品名:蘇繡蘭花手帕。”

“材料成本:”

“一尺精紡白棉布,市價兩毛,內部價一毛五。”

“蘇繡專用絲線(五色),每束五分,合計兩毛五。”

“總材料成本:四毛錢。”

“人工成本:”

“王嫂,熟練繡娘,一天可完成三至四塊。暫定人工成本爲每塊五毛。”

“總成本:四毛加五毛,合計九毛錢。”

李秀麗看得雲裏霧裏。

這……這跟雪花膏有什麼關系?

趙金珠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下一行字上。

“銷售渠道及預估售價:”

“一、友誼商店。目標客戶:外賓、華僑。預估售價:五塊人民幣,或等值外匯券。”

“二、委托香港親戚。目標客戶:港澳同胞。預-估售價:十港幣。”

“三、高級飯店,如北京飯店。作爲特色禮品銷售。預估售價:六塊人民幣。”

李秀麗的呼吸,停滯了。

五塊?六塊?十港幣?!

就這麼一塊小小的手帕?成本不到一塊錢的東西?

這怎麼可能!

這比搶錢還快!

“媽……你這是……”

“你覺得我在癡人說夢?”趙金-珠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這些,是我花了一個星期,跑遍了半個北京城,跟無數人打聽、記錄、分析出來的結果。”

“我去了友誼商店,親眼看到一個日本女人,花二十塊外匯券買了一把破扇子。我去了北京飯店,看到櫥窗裏擺的那些所謂的‘紀念品’,粗制濫造,價格卻高得嚇人。”

“我還托人去問了,王嫂年輕時在蘇州學過三年刺繡,她的手藝,拿到外面去,是能被當成藝術品的!”

趙金珠的眼睛裏,閃爍着一種李秀麗從未見過的光芒。

那是一種混雜着野心、自信和絕對理性的光。

“現在,我們回到你的那十五個雞蛋。”

趙金珠的語氣,重新變得冰冷。

她拿起了那把算盤。

“噼裏啪啦——”

清脆的算珠撞擊聲,在寂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十五個雞蛋,市價一塊二毛錢。”

“這一塊二,如果給王嫂,讓她每天多吃兩個雞蛋補身體,她是不是能多繡一塊手PA?我們就算她兩天多繡一塊。”

“一塊手帕,我們按最低的售價,五塊錢來算。兩天,我們損失了五塊錢。”

“而你,用這能創造五塊錢價值的‘本金’,換回來了什麼?”

趙金-珠指了指桌上那瓶雪花膏。

“換回了這瓶黑市價三塊錢的東西。”

“現在,我們來算一筆總賬。”

趙金珠的目光,牢牢地鎖在李秀麗的臉上,她的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動。

“你把一個能賺五塊錢的機會,變成了一個花了三塊錢的負債。”

“一個正五,一個負三。一進一出,我們家因爲你這個行爲,總共損失了多少錢?”

她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敲在李秀麗的心上。

“是八塊錢。”

“李秀麗,你一個下午,就讓家裏平白無故地損失了八塊錢!”

轟!

李秀麗的腦子,像被一道驚雷劈中。

八塊錢!

那是什麼概念?

是她小半個月的津貼!是普通工人家庭一個月的生活費!

她一直以爲,自己只是嘴饞,虛榮,犯了個小錯。

她從沒想過,一個她以爲無傷大雅的行爲,在母親的算盤上,竟然會造成如此巨大的“虧損”!

她過去對錢的概念,就是津貼發下來,花掉,沒了,等下一次。

錢就是用來花的。

可今天,她第一次知道,錢,或者說“資產”,比如那十五個雞蛋,不僅僅是用來花的。

它是“本金”。

它可以“生”出更多的錢!

而她,親手殺死了那只會下金蛋的雞,還沾沾自喜地以爲自己換回了一根漂亮的雞毛。

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羞愧,淹沒了她。

這一次,不是因爲被罵,不是因爲丟臉。

而是因爲她真真切切地意識到,自己有多麼的愚蠢和短視。

她看着母親,那個一直以來被她嫌棄“摳門”、“算計”、“老土”的母親。

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根本不了解她。

她以爲母親抱着算盤,是在一分一分地省錢。

錯了。

她是在用這把算盤,構建一個她完全無法想象的商業世界!

趙金珠看着女兒失魂落魄的樣子,知道火候到了。

她把算盤推到一邊,語氣終於緩和了一些。

“秀麗,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爲了讓你難堪。”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我是想讓你明白一個道理。”

“錢,不是靠我這樣,從牙縫裏一分一分省出來的。那叫節流,餓不死,但也發不了財。”

她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那個寫滿了市場調研的筆記本。

“錢,是靠這裏,”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是靠腦子,用一塊錢的本,去賺五塊錢的利,這樣一筆一筆掙出來的!這叫開源!”

“你想要雪花膏,想要穿花裙子,想要活得比別人都體面。這有錯嗎?”

趙金-珠搖了搖頭。

“沒有錯。愛美,是女人的天性。想過好日子,是人的本能。這不可恥。”

“但是,你的方式錯了。”

“真正的體面,不是靠偷家裏的雞蛋,去換一瓶別人用來宰傻子的雪花膏。”

“真正的體面,是靠我們自己的本事,把一塊錢的東西,變成五塊錢。然後光明正大,理直氣壯地走進百貨大樓,對服務員說,‘這瓶雪花膏,我買了!’‘那件新到的裙子,給我包起來!’”

“是用你自己掙來的錢,買你想要的一切,而不是管我要,管男人要!”

趙金-珠的話,像一把火,在李秀麗的心裏燒了起來。

她想象着那個場景,想象着自己拿着自己賺來的錢,買下那瓶夢寐以求的雪花膏,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我……我怎麼掙?”她下意識地問,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你不是說……那是投機倒把嗎?”

“一個人,偷偷摸摸,倒買倒賣,那叫投機倒把。”

趙金珠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容。

“但一群人,有組織,有分工,有生產,有銷售,響應國家號召,解決軍嫂就業問題,爲國家創造外匯……那叫什麼?”

“那叫,集體所有制合作社。”

她終於拋出了自己的底牌。

“我準備,把大院裏像王嫂這樣,有手藝、有力氣,但整天閒着沒事幹,只能靠男人津貼過活的嫂子們,都組織起來。”

“我們做手帕,做刺繡,做布老虎,做一切我們能做的,能賣出價錢的東西。”

“我負責管賬,跑銷路,談生意。王嫂她們,負責生產。”

“這個攤子鋪開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趙金珠的目光,第一次,帶着一種審視和評估的意味,落在了李秀麗的身上。

“我需要人手。”

“需要像王嫂那樣手巧的。”

“需要像我這樣,懂賬本,會算計的。”

她頓了頓,看着女兒那張漂亮卻茫然的臉。

“也需要……一個長得漂亮,穿着時髦,能說會道,知道怎麼跟城裏人、跟外國人打交道的‘門面’。”

“一個能把咱們做的東西,誇出花兒來,讓別人心甘情願掏錢的‘宣傳員’。”

李秀麗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是在說我?

她看着母親,那個剛剛還把她貶得一文不值的母親,此刻,卻在給她描繪一個她從未想象過的未來。

一個不再需要偷雞蛋,不再需要看人臉色,可以靠自己,掙來“體面”的未來。

羞辱、憤怒、不甘……

這些情緒,在這一刻,被一種更猛烈的情感所取代。

那是震驚,是困惑,是難以置信。

以及,一絲絲從心底最深處,悄然萌發的……敬畏。

她看着桌上的算盤,看着那本寫滿天書的筆記本,再看看眼前這個仿佛脫胎換骨的母親。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那點關於雪花膏和花裙子的小心思,在母親構建的這個宏大而精密的“生意經”面前,是多麼的渺小和可笑。

母女倆相對無言。

空氣中,那瓶珍珠雪花膏的香氣,依然在飄散。

但此刻,在李秀麗的鼻子裏,它不再那麼誘人。

甚至,有點廉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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