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二天一早,趙金珠甚至沒有看女兒一眼。

李秀麗頂着一雙核桃似的眼睛,默默地喝完了碗裏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連鹹菜都沒敢多夾一筷子。

昨天晚上那場驚心動魄的“商業啓蒙課”,像一場小型地震,把她過去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認知,震得粉碎。

她腦子裏,反復回響着那幾個冰冷的數字。

成本九毛。

售價五塊。

一個正五,一個負三,損失八塊。

這些數字,像魔咒一樣,讓她第一次對母親那把破算盤,產生了敬畏。

趙金珠吃完早飯,把碗筷往水池裏一放,連手都懶得洗,拿起桌上那個磨毛了的硬皮筆記本,轉身就出了門。

她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計劃已經制定,市場已經摸底,女兒已經被“敲打”過。

現在,萬事俱備,只欠第一個合夥人。

她的目標明確——王嫂。

王嫂家住二樓,房子比趙金珠家還小,光線昏暗,空氣裏總飄着一股淡淡的煤煙味和飯菜混合的氣息。

趙金珠敲門的時候,王嫂正在納鞋底。

昏黃的燈光下,她戴着頂針,一針一線,極其專注。

聽到敲門聲,她嚇了一跳,慌忙把手裏的活計往身後藏。

“誰呀?”

“我,趙金珠。”

門開了,王嫂看到是她,鬆了口氣,又有點局促不安。

“金珠姐,快進來坐。”

她手忙腳亂地把小板凳上的雜物挪開,又倒了杯涼白開。

趙金珠的目光,沒有看那杯水,而是落在了牆上。

牆上,掛着一個鏡框,裏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幅小小的刺繡。

繡的是一枝迎春花,鵝黃的花瓣,嫩綠的枝條,活靈活現,仿佛能聞到春天的氣息。

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顏色的過渡,比畫出來的還要自然。

“嫂子,這幅迎春花,是你繡的吧?”趙金珠開口,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欣賞。

王嫂的臉,微微一紅,有點不好意思。

“嗨,瞎繡着玩的,登不上大雅之堂。”

“登不上大雅之堂?”趙金珠笑了,那笑容裏,帶着一種讓王嫂看不懂的深意。

她走上前,伸出手指,輕輕地在那鏡框上撫過。

“嫂子,你知道嗎?就你這‘瞎繡着玩’的手藝,在外面,能被人當成寶貝。”

王嫂愣住了,手裏的抹布都忘了放下。

“金珠姐,你……你別拿我開玩笑了。我就是一個家庭婦女,會做個針線活罷了。”

“我從不開玩笑,尤其是在算賬的時候。”

趙金珠拉開架勢,在王嫂家那張小小的飯桌前坐下,鄭重地,攤開了她的硬皮筆記本。

“嫂子,你坐。”

她的語氣,不容拒絕。

王嫂心裏七上八下的,像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緊張地坐在了對面。

趙金-珠沒有繞彎子,她知道對付王嫂這種老實人,最有效的辦法,就是用最直接的事實,砸開她那扇封閉已久的心門。

“嫂子,我昨天跟你提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王嫂的臉色,瞬間變得爲難。

“金珠姐,我……我還是覺得不妥當。咱們軍區大院,人多眼雜的,這要是被人說是‘投機倒把’,我……我男人臉上掛不住啊。”

她口中的“投機倒把”,是這個時代懸在每個人頭頂的一把利劍,是能毀掉一個家庭的罪名。

趙金珠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她只是翻開了筆記本的第一頁。

“嫂子,我們先不算這個‘名聲賬’,我們先算一筆‘經濟賬’。”

她的手指,點在了一行清晰的字跡上。

“品名:蘇繡蘭花手帕。”

“你再看這個。”

趙金珠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紙上。

“材料成本。”

“一尺精紡白棉布,我托人從紡織廠直接拿,內部價一毛五。”

“蘇繡專用絲線,五種顏色,我算了算,一塊手帕用不完一束,平攤下來,成本兩毛五。”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嫂。

“嫂子,你告訴我,做這麼一塊手帕,總的材料成本是多少?”

王嫂被她這陣仗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識地跟着她的思路走。

“一毛五……加兩毛五……是,是四毛錢?”

“沒錯!”趙金珠的聲音,斬釘截鐵,“就是四毛錢!”

“現在,我們來算人工。”趙金珠繼續說,“以你的手藝,我給你算一天繡三塊,不算多吧?”

王嫂點了點頭:“要是手帕不大,花樣不復雜,三塊……能行。”

“好!我給你算工錢!不算少了,一塊手帕,我給你五毛錢的人工費!一天下來,就是一塊五!比廠裏很多正式工一天掙得都多!”

王嫂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一天,一塊五?

她男人是副營級幹部,一個月工資七十多塊,聽着不少,可家裏兩個孩子要上學,還要接濟鄉下的老人,每個月都是掰着指頭過日子。

她自己,更是幾年沒添過一件新衣裳。

“那……那一塊手帕,總共的本錢,就是四毛加五毛,九毛錢?”王嫂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

“對!九毛錢!”

趙金-珠看着她,像一個循循善誘的獵人,終於把獵物引到了最關鍵的陷阱前。

她翻開了筆記本的第二頁。

那一頁上,記錄着她跑遍了半個北京城,用無數笑臉和好話,從各種渠道打探來的商業機密。

“現在,最關鍵的來了。”

趙金珠的聲音,壓低了,帶着一種神秘而致命的誘惑。

“銷售價格。”

“第一個地方,友誼商店。”

“那裏賣東西,收外匯券。我親眼看見,一個繡着歪歪扭扭熊貓的破手絹,賣三塊外匯券!嫂子,你知道三塊外匯券在黑市上能換多少錢嗎?能換六塊人民幣!”

王嫂倒吸一口涼氣,捂住了嘴。

“我們的手帕,比那個好一百倍!我們不定高了,就定五塊錢!人民幣!”

“第二個地方,北京飯店。那裏住的都是什麼人?外賓!華僑!有錢沒地方花的主兒!我問過了,他們酒店的禮品部,正缺這種有中國特色、又方便攜帶的小禮品。我們送過去,定價六塊,他們抽走一塊,我們還淨賺五塊!”

“第三個地方……”趙金-珠頓了頓,拋出了一個更具沖擊力的炸彈。

“我有個遠房親戚在香港。我把樣品寄過去給他,讓他幫我賣。嫂子,你知道香港人多喜歡我們內地的蘇繡嗎?他們叫‘國貨’!是身份的象征!這麼一塊手帕,賣他十塊港幣,都是便宜的!”

五塊!

六塊!

十港幣!

這幾個數字,像一顆顆炸雷,在王嫂那間昏暗狹小的屋子裏,在她的腦海裏,接二連三地炸開!

她的世界觀,徹底崩塌了。

成本,不到一塊錢。

售價,最低五塊錢。

這中間,是四塊錢的差價!

四塊錢!

她辛辛苦苦納一雙鞋底,從早忙到晚,也就能掙個幾毛錢的手工費。

現在,趙金珠告訴她,她繡一塊巴掌大的手帕,就能掙回四塊錢?!

這……這不是在做夢吧?

“金珠姐……這……這不可能……”王嫂的嘴唇哆嗦着,臉色蒼白,“這錢……也太好掙了……這跟搶有什麼區別?這……這肯定就是投機倒把!要殺頭的!”

她的恐懼,是真實的。

那個年代,財富和罪惡,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趙金-珠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她猛地合上了筆記本,發出一聲清脆的“啪”響。

“嫂子!”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嫂的心上。

“誰搶了?我們搶誰了?”

“布,是我們花錢買的!線,是我們花錢買的!這手帕,是你一針一線繡出來的!這叫什麼?這叫勞動!這叫生產!”

“我們把我們生產出來的東西,賣給需要它、並且願意出高價買它的人,這叫什麼?這叫商品流通!”

“你告訴我,哪一點是投機倒把?!”

趙金-珠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王嫂,氣場全開。

“紡織廠的女工,織布賣錢,是不是投機倒把?”

“鋼鐵廠的工人,煉鋼賣錢,是不是投機倒把?”

“憑什麼她們坐在廠裏,用國家的機器生產就是光榮的工人階級,你坐在家裏,用你自己的巧手生產,就是見不得人的投機倒把?!”

“嫂子!這是什麼道理!?”

一連串的質問,像連珠炮一樣,打得王嫂毫無還手之力。

她被震住了。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這縫縫補補的針線活,還能和“生產”、“工人階級”這些詞聯系在一起。

在她的認知裏,她只是個沒有工作的軍人家屬,依附丈夫而活。

可趙金珠的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一扇她從未敢窺探的大門。

門後,是一個全新的,閃閃發光的世界。

“可是……可是我男人他……他是軍官,我要是……院裏的人會說閒話的……”王嫂還在做最後的掙扎,聲音卻已經沒有了底氣。

“說閒話?”趙金-珠冷笑一聲,“她們是嫉妒!”

“她們嫉妒你不用再伸手問男人要錢!”

“她們嫉妒你能給孩子買新衣服,買肉吃!”

“她們嫉妒你能靠自己的本事,活得比誰都硬氣!”

趙金珠俯下身,雙手按在桌子上,直視着王嫂的眼睛,一字一句,字字誅心。

“嫂子,你跟我說句實話。你每個月從老陳手裏拿生活費,是不是得看他臉色?”

王嫂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你想給娘家媽寄兩塊錢,是不是得編個瞎話,說買菜多花了兩塊?”

王嫂的眼淚,掉了下來。

“你看着孩子眼饞別人家的新書包,自己卻連一塊錢都掏不出來,你心裏,是不是像刀割一樣難受?”

王嫂再也忍不住,捂着臉,發出了壓抑的嗚咽。

每一句話,都戳在了她心底最痛、最卑微的地方。

這些年隨軍生活,她放棄了工作,放棄了社交,整個人就像被圈養起來一樣,所有的價值,都系在丈夫和孩子身上。

她有委屈,有不甘,但她不敢說,也不能說。

因爲所有人都是這麼過的。

趙金-珠看着她,語氣終於緩和了下來,但那份力量感,卻不減分毫。

“嫂子,我今天來,不是逼你。”

“我是來給你一個選擇。”

“一個讓你不用再看人臉色,不用再委屈自己,能靠自己的雙手,光明正大掙錢,掙回尊嚴的選擇!”

“你什麼都不用怕。原料,我去跑。銷路,我去談。賬目,我來管。就算,我是說萬一,真出了什麼事,所有責任,我趙金珠一個人扛!”

“你,就安安心心坐在家裏,把你這雙巧手,變成錢!”

“我們賺了錢,三七分。你七,我三。”

“你出技術,是核心生產力,拿大頭,天經地義。我跑腿擔風險,拿個辛苦錢。”

王嫂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着趙金珠,滿臉的難以置信。

她以爲趙金珠是想利用她的手藝賺錢,卻沒想到,她竟然願意把大頭分給自己,還把所有的風險都攬了過去。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她看着趙金-珠那雙精光閃閃,卻又無比真誠的眼睛。

她看到了野心,看到了算計,但更多的,是看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頂天立地的魄力。

一種“天塌下來我頂着”的擔當。

她的心,在劇烈地跳動。

一邊是安穩但憋屈的現在。

一邊是充滿風險但閃閃發光的未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那雙因爲常年做家務和針線活而顯得有些粗糙的手上。

這雙手,真的能變成錢嗎?

真的能,爲她掙回那些失去的尊嚴嗎?

那個叫“投機倒把”的魔鬼,在腦海裏盤旋。

但另一個聲音,卻更大,更響亮。

“尊嚴!”

“靠自己!”

“光明正大!”

良久,良久。

王嫂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伸出那雙微微顫抖的手,抹掉了臉上的眼淚。

她的眼神,從迷茫、恐懼,一點點變得清亮,變得堅定。

“金珠姐!”

她站了起來,鄭重地看着趙金珠。

“你別說了!”

“我……我幹!”

這兩個字,她說得不大聲,甚至還帶着哭腔,卻像是一份用盡了畢生勇氣的投名狀。

趙金珠笑了。

那是一種大功告成,一切盡在掌握的,溫暖而沉穩的笑容。

她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王嫂的手。

“好嫂子,歡迎入夥。”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合夥人了。”

“我們的合作社,就叫‘錦繡合作社’。前程似錦,滿堂錦繡!”

錦繡合作社。

王嫂在心裏,默默地念着這個名字。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第一次覺得,好像有一束光,照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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