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吟澗的夜會,如期而至。
亥時的華清宮,大部分區域已陷入沉睡,唯有巡夜禁軍規律性的腳步聲和遠處長生殿不滅的燈火,昭示着帝國心髒永不停止的搏動。龍吟澗位於宮苑西北角,地勢偏僻,怪石嶙峋,一道溫泉溪流在亂石間奔騰沖撞,發出如同龍吟般的低沉轟鳴,水汽蒸騰,在清冷的月光下更顯幽深詭秘。
楊清瀾披着深色鬥篷,借着地形掩護,悄無聲息地來到約定地點——一處被巨大假山和茂密藤蔓半掩着的石窟入口。她剛站定,石窟內便傳來李清清冷的聲音:“進來吧。”
石窟內別有洞天,空間不大,卻幹燥整潔,顯然是被人精心打理過的隱秘所在。一盞昏黃的羊角燈掛在石壁上,映照着李清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他今日未着華服,僅是一身玄色勁裝,更襯得身形挺拔,氣質凜冽。
“六郎君。”楊清瀾斂衽一禮。
“不必多禮。”李清抬手示意她坐下,石桌上已備好清茶,“宮中耳目衆多,此地尚算清淨。”
“多謝郎君此番援手,若非郎君預警與那煙霧鐵盒,三妹恐遭不測。”楊清瀾由衷說道。
李清微微搖頭:“分內之事。李林甫與武惠妃此番受挫,乃咎由自取,非我之功。”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楊清瀾,“然,困獸之鬥,最爲凶險。他們雖暫退,但其勢力盤根錯節,絕非輕易可動搖。接下來,朝堂之上,方是真正的戰場。”
楊清瀾神色一凜:“郎君是指?”
“李林甫雖辭去部分要職,看似退讓,實則是以退爲進,保存實力。他在朝中的黨羽,如今正蠢蠢欲動,試圖彌補其留下的權力空缺,並尋機反撲。”李清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你可知,如今朝中,除了依附李林甫的‘吏部選官’、‘度支郎中’等關鍵職位由其心腹把持外,還有兩人,堪稱其左膀右臂?”
楊清瀾凝神細聽。
“其一,乃殿中侍御史吉溫。”李清緩緩道出一個人名,“此人心狠手辣,最善羅織罪名,構陷忠良。李林甫許多見不得光的勾當,多由此人經手執行。其人性情酷烈,人稱‘笑面閻羅’,表面與你稱兄道弟,轉瞬便能遞上置你於死地的彈章。”
一個陰險酷吏的形象,瞬間在楊清瀾腦中浮現。
“其二,乃京兆尹法曹參軍羅希奭。”李清繼續道,“此人與吉溫齊名,亦是李林甫門下著名的酷吏,專司刑獄,手段比之吉溫更爲刁鑽狠毒,凡落入其手者,無不屈打成招。二人一在台諫,一在刑獄,互爲犄角,爲李林甫鏟除異己,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
楊清瀾聽得心頭發寒。李林甫的勢力,果然並非他一人獨大,其麾下聚集了這樣一群擅長權術與刑獄的鷹犬,難怪能權傾朝野,令人談之色變。
“那……朝中難道就無人能制衡他們嗎?”楊清瀾忍不住問道。
“自然有。”李清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左相李適之,性情疏闊,好飲,素有‘酒仙’之名,雖不似李林甫般精於權謀,但其出身宗室,爲人正直,在朝中亦有相當聲望,對李林甫專權早已不滿。只是……李林甫勢大,李適之往往獨木難支。”
一位豪放卻不失正直的宰相形象,躍然紙上。
“此外,”李清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還有一位,雖已罷相,但其清望仍在,門生故吏遍布朝野,便是張九齡。”
張九齡!開元盛世前期的賢相,以文學、政績和剛直不阿聞名天下!楊清瀾心中一震。連這樣的人物都被李林甫排擠罷相,可見其權勢之盛。
“張公雖不在朝,但其影響猶存。許多清流官員,仍以其馬首是瞻。”李清道,“陛下雖一時被李林甫蒙蔽,但對張九齡的才德,始終是心中有數的。”
楊清瀾默默消化着這些信息。朝堂的格局,遠比她想象的更爲復雜。李林甫並非沒有對手,只是這些對手或因勢單力薄,或因已被排擠出核心,暫時難以形成有效的制衡。
“那……陛下呢?”楊清瀾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皇帝的態度,才是決定一切的根本。
李清沉默了片刻,方道:“陛下……乃千古英主,自有其帝王心術。他重用李林甫,是因李林甫能辦事,能替他掌控朝局,聚斂財貨,滿足其日益增長的享樂與邊功之欲。然,陛下絕非昏聵之君。他既用李林甫,亦防李林甫。此次劉駱谷之事與錦雲院刺殺,已觸及陛下底線。陛下之所以未對李林甫窮追猛打,一是暫無鐵證直接指向他本人,二是……朝局需要平衡,也需要李林甫這樣的人來替他做一些‘髒活’。”
他看了一眼楊清瀾,意味深長地道:“陛下近日常召張果老入長生殿,問道之餘,亦問及天下事、朝中事。張果老雖多言玄虛,但偶爾一句‘朝有奸佞,星象乃應’,或‘邊將不安,恐非吉兆’,落在陛下耳中,自會生出不同分量。”
楊清瀾恍然。原來張果老這條線也並未閒置,皇帝在借助方外之人,從另一個角度觀察和思考朝局!這位開創了開元盛世的帝王,其心思之深沉,果然非同一般。
“至於其他皇子……”李清繼續說道,“太子被廢,儲位空懸,自然有人心動。除壽王外,忠王李亨性情沉穩,深居簡出,看似與世無爭,但其嶽族韋氏頗有勢力,不可小覷。盛王李琦、信王李瑝等,亦各有依附,只是目前尚無人能與壽王殿下之母族聲勢相提並論。然,如今武惠妃與李林甫暫時失勢,這些潛藏的勢力,必然會開始活躍起來。”
一幅波瀾壯闊、各方勢力逐鹿的朝堂與宮闈畫卷,在楊清瀾面前緩緩展開。她不再是只局限於後宮爭鬥的棋子,而是真正開始觸摸到這個帝國最高權力層面的復雜脈絡。
“多謝郎君解惑。”楊清瀾鄭重道謝,“不知郎君接下來,有何打算?”
李清目光投向石窟外轟鳴的流水,聲音清冷:“靜觀其變,積蓄力量。李林甫此番受挫,其黨羽內部未必鐵板一塊。吉溫、羅希奭之流,仗勢欺人,樹敵無數。我們或可……從中尋得破綻。”
他轉回頭,看向楊清瀾:“你在宮中,需更加留意武惠妃動向,以及……陛下對玉環的態度。此外,你那位族兄楊釗,近日似乎與李林甫門下一些邊緣人物有所接觸。”
楊釗?!楊清瀾心中一緊。這個不安分的因素,果然開始惹麻煩了!
“我明白了。”楊清瀾沉聲道,“我會小心。”
這次夜談,信息量巨大。楊清瀾帶着滿心的思量,悄然返回聽泉閣。她知道,接下來的路,將更加錯綜復雜,但也更加清晰——她必須幫助壽王,在這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的亂局中,殺出一條路來。
而此刻,在長安城中,那位被李清提及的“笑面閻羅”吉溫,正坐在自家書房內,對着心腹幕僚,陰惻惻地笑道:“相爺暫且靜養,正是我等爲相爺分憂之時。去,給我好好查查,近日都有哪些不長眼的,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還有那個壽王……哼,沒了惠妃娘娘和李相爺庇護,看他能得意幾時!”
權力的遊戲,從未停止。
龍吟澗夜談帶來的信息,讓楊清瀾對眼前的局勢有了更清醒的認知。她不再僅僅被動應對,而是開始主動觀察和思考。
數日後,一場由皇帝親自主持、旨在“調和氣氛、共商國是”的小型御前會議在長生殿偏殿舉行。與會者除了皇帝李隆基、高力士,還有稱病多日後首次露面的李林甫,左相李適之,以及幾位重要的部堂官員。這無疑是觀察各方勢力動態的絕佳機會。
楊清瀾雖無緣與會,但通過父親楊玄珪(作爲國子監司業,有時會被召去諮詢典籍事宜)以及壽王李清事後的轉述,得以窺見殿內情形的冰山一角。
據稱,李林甫此次露面,姿態放得極低,面容帶着恰到好處的病後憔悴,言語間更是充滿了對“未能盡職導致邊將生亂”的自責與惶恐,再三向皇帝請罪。他絕口不提朝中爭鬥,只就劉駱谷事件後續的安撫、平叛將士的封賞等具體事務,提出了幾條老成謀國的建議,條理清晰,切中要害,仿佛真的只是一心爲國、偶有失察的忠臣。
皇帝李隆基端坐御座,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對李林甫的請罪不置可否,對其提出的建議則大多頷首采納。這份“平靜”的背後,是帝王深不可測的心思。他既需要李林甫的才幹來維持朝廷運轉,又對其之前的“過度”行爲心存芥蒂,這種既用且防的態度,表現得淋漓盡致。
而左相李適之,則在會議中展現了他“酒仙”之外的另一面。當討論到因劉駱谷事件而被波及、需要安撫的河北道百姓時,李適之慷慨陳詞,直言“邊將之罪,不當累及黎庶”,要求朝廷減免當地賦稅,並選派幹吏前往安撫,言辭懇切,正氣凜然。他的發言,與李林甫那種精於算計的務實風格形成了鮮明對比,也贏得了幾位清流官員的暗暗贊同。
皇帝對李適之的建議同樣予以采納,並溫言嘉獎了幾句。這番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又皆予甜棗”的做法,正是李隆基平衡朝堂勢力的典型手段。他既不能讓李林甫一枝獨秀,也不能讓李適之等清流勢力過於膨脹。
會議期間,高力士始終垂手侍立在皇帝身側,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但據有心人觀察,當李林甫發言時,高力士的眼瞼會微微下垂,而當李適之陳詞時,他則會不易察覺地微微頷首。這些細微的動作,或許也反映着這位天子近臣內心的傾向。
會議結束後,皇帝獨留下高力士,似乎另有吩咐。而李林甫與李適之在殿外相遇,李林甫主動上前,面帶笑容地與李適之寒暄,語氣親熱,仿佛二人是多年的至交好友。李適之雖也客套回應,但眉宇間那份疏離與警惕,卻難以完全掩飾。
這一幕“將相和”的戲碼,落在有心人眼中,自是各有解讀。
消息傳到後宮,武惠妃在凝香殿內聽聞李林甫重新露面並獲得皇帝諮詢,如同被打了一劑強心針,萎靡多日的精神頓時振作了不少。她立刻意識到,李林甫並未失勢,只是暫時收斂!她必須抓住這個機會,挽回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她開始更加勤勉地前往長生殿問安,不再提及任何敏感話題,只是細心照料皇帝的飲食起居,偶爾談及些皇子公主的趣事,或是精心準備一些雅致的歌舞,試圖用柔情和舊情來淡化之前的種種不愉快。她甚至主動提出,可以召忠王李亨的幼子入宮陪伴,以示自己對所有皇孫的慈愛,試圖塑造一個寬容大度的嫡母形象。
這一招果然起到了一些效果。皇帝見她不再汲汲於權勢,態度似乎也有所軟化,偶爾也會留在凝香殿用膳,與她閒話幾句家常。
然而,武惠妃並不知道,她這番刻意表現的“慈愛”,反而引起了忠王李亨更深的警惕。李亨性情內斂謹慎,對於這位曾經力推壽王、對包括他在內的其他皇子並不親近的嫡母突然示好,他心中唯有疑慮。他更加嚴格地約束府中上下,不讓任何人參與任何可能引起猜忌的交往,自己更是深居簡出,表現得比以往更加低調謙退。
與此同時,那位被李清提及的殿中侍御史吉溫,果然開始活躍起來。他並未直接針對壽王或楊清瀾,而是將矛頭指向了幾個之前曾上書爲杜有鄰等被清洗官員鳴冤、或對李林甫政策提出過異議的中低級官員,以“妄議朝政”、“結交匪類”等罪名進行彈劾。其手段刁鑽,羅織的罪名看似都有依據,一時間又搞得朝中人心惶惶,充分展現了其“笑面閻羅”的本色。
而楊清瀾那位族兄楊釗,在刊印書局的日子似乎過得如魚得水。他憑借靈活的頭腦和善於鑽營的本事,很快巴結上了書局的主管,並通過主管,結識了那位前來印制詩集的李林甫門下邊緣黨羽。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楊釗“恰好”幫那位黨羽解決了一個關於紙張采購賬目上的小難題,其“精通算學、辦事得力”的名聲,便開始在小範圍內傳播開來。楊釗似乎很懂得循序漸進之道,並未急於求成,只是小心翼翼地經營着這些來之不易的“人脈”。
這一切的暗流涌動,都通過不同渠道,匯聚到楊清瀾這裏。她如同一個耐心的棋手,默默地將這些信息在腦中歸類、分析,試圖拼湊出完整的棋局。
這日,她正陪着身體已大致康復的楊玉環在錦雲院中散步,內侍省傳來消息,陛下欲在三日後的重陽佳節,於驪山登高設宴,與群臣宗室共樂,屆時後宮妃嬪、皇子王妃皆需伴駕。
重陽登高,本是雅事。但在此刻微妙的情勢下,這場宴會無疑將成爲各方勢力又一次無聲的較量與展示的舞台。
楊玉環聽聞要出席大宴,臉上掠過一絲緊張,下意識地抓緊了楊清瀾的手:“阿姊,我……我有些怕。”
楊清瀾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別怕,屆時阿姊會一直陪在你身邊。陛下既然下旨,我們便需坦然面對。記住,越是人多眼雜,越要沉靜自持,謹言慎行。”
她抬眼望向驪山方向,目光沉靜。
重陽宴,看來又將是一場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