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日報，社長辦公室。
辦公桌上的紅色電話機，從五分鍾前開始，就一直尖銳地響着，但辦公桌後的男人置若罔聞。
社長吳衛靠在寬大的老板椅上，十指交叉，面沉如水。
他對面，一位總編和五位副主編，分坐兩側沙發。
七個人，七雙眼睛，一言不發地盯着牆上投影的直播畫面。
畫面裏，正是姜廣明扛着話筒，追着林修背影的場景。
“嗡——”
副主編董毓宇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他悄悄解鎖看了一眼，是趙氏集團秘書室發來的最後通牒。
【董副主編，請轉告吳社長，立刻接電話。如果他執意要讓事情鬧大，那你當年靠着情婦哥哥上位的那些爛事，我不介意幫你在網上炒一炒。】
董毓宇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清了清嗓子，硬着頭皮開口：“社長……”
“閉嘴。”
吳衛頭也沒抬，眼睛依舊盯着屏幕，聲音不大，卻讓董毓宇瞬間噤聲。
“小董啊，”吳衛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有些東西，吃多了，嘴上容易抹不幹淨。”
他終於轉過頭，看了董毓宇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後者如坐針氈。
“小打小鬧，我可以當沒看見。”
“但是今天這事，你要是再敢多說一個字，信不信我讓你把這些年吃進去的，連本帶利，全都給我吐出來？”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始終沉默的總編眼皮都未抬一下，其他幾位副主編意味深長地瞥了董毓宇一眼，隨即又都像沒事人一樣，繼續看着投影。
董毓宇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頹然地靠回沙發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
趙家別墅。
“啪！”
又一個電話被趙天成狠狠掛斷。
李叔站在一旁，低聲道：“先生，平海日報那邊，吳衛召集了所有高層開緊急會議，拒絕一切外部溝通。城西分局那邊……秦放親自帶人守在路口，孫載過不去。”
趙天成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撕裂。
“好……好一個吳衛！好一個秦放！”
他猛地轉身，一拳砸在身旁的魚缸上！
“哐當！”
厚實的玻璃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整個魚缸劇烈晃動，水花四濺。
那條平日裏雍容華貴的紅龍魚，受了驚嚇，像一條沒頭蒼蠅，在水裏瘋狂沖撞。
趙天成的拳頭上，滲出了血跡，他卻感覺不到疼。
出道三十年，他第一次嚐到了這種處處碰壁、無從下手的挫敗感。
爲了一個他眼中的螻蟻。
“廢物！全都是廢物！”
他指着門口還在發抖的趙宇凡，聲音裏是壓抑不住的暴怒。
“現在，滿意了？”
……
林修的腳步，停在了一個莊嚴肅穆的大門前。
門前沒有華麗的裝飾，只有兩名身姿筆挺如鬆的特警，沉默地守衛着。
他們的身後，三棟風格肅穆、戒備森嚴的建築，呈品字形矗立。
正中間的建築門口，國徽高懸。左側，是橄欖枝環繞的警徽。右側，則是麥穗與長城組成的圖案。
江寧省退役軍人事務廳。
江寧省公安廳特警總隊。
江寧省公安廳禁毒總隊。
三個機構的牌子，在夕陽的餘暉下，閃着冰冷而威嚴的光。
門口的特警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這個渾身是傷、嘴角還掛着血跡的少年。
當看到他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個半舊的鐵盒時，兩人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右手下意識地搭在了腰間的槍柄上。
其中一名特警側過身，壓低聲音對着肩頭的對講機匯報：“報告指揮中心，門口出現一名可疑人員。男性，十八九歲，衣衫帶血，身有多處外傷，情緒……穩定。他手中持有一個金屬盒，用途不明，請求指示。”
對講機裏傳來一陣短暫的電流聲，隨即是一個沉穩的男聲：“收到。原地待命，保持警戒，不要主動接觸。重復，不要主動接觸。”
直播間裏，剛剛還群情激奮的彈幕，看到這三塊牌子，也詭異地安靜了幾秒。
【我操……真來搖人了？】
【兄弟們，我腿有點軟，這地方光看着就感覺喘不過氣。】
【狀元哥你倒是進去啊，擱這門口罰站呢？跟站崗的武警小哥比誰站得直？】
【估計是近鄉情怯，哦不，是近“爹”情怯？理解理解。】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是在找哪個門更好進？畢竟三個單位，搖哪個不是搖？】
【笑死，這不就是去姥姥家拜年，三個舅舅家門對門，不知道先敲哪一家嗎？】
林修似乎察覺到了那兩名特警緊繃的姿態。
他沒有再上前，反而朝後退了兩步，拉開一個安全的距離。
然後，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他緩緩蹲下身，將那個褪了色的鐵盒平穩地放在地面上。
“咔噠。”
盒蓋被打開了。
“老徐！鏡頭！拉近！給特寫！”姜廣明的聲音都在抖。
長焦鏡頭猛地推進。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傾瀉進那個小小的鐵盒裏，照亮了裏面的全部內容。
沒有C4，沒有炸藥。
只有一枚又一枚冰冷的金屬徽章，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紅色的絨布上，像一隊沉默的士兵。
十七枚獎章，一枚勳章，還有一個舊懷表。
直播間的彈幕，在鏡頭推進的那一刻，徹底凝固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火山噴發般的驚嘆！
【我靠！這是……軍功章？！】
【那個銅色的是三等功！銀色的是二等功！我爺爺有！一模一樣！】
【等等……最上面那枚金色的……那不是一等功嗎？！臥槽！】
“軍品老炮”那個ID再度刷屏，這次他發出的彈幕是紅色的，帶着一種近乎癲狂的激動。
【不止！！！你們看最中間那枚！那不是軍功章！那是勳章！八角芒星，中間是國徽和長城！是‘八四衛國榮譽勳章’！！！】
【八四勳章是什麼？很牛逼嗎？】
【牛逼？何止是牛逼！這是只頒發給在維護國家主權、安全中作出巨大貢獻、建立卓越功勳的英雄的！每一枚都意味着九死一生！這玩意兒現在就是博物館的鎮館之寶級別！】
【我媳婦兒的二大爺當年就是從那場仗上下來的，他說，能拿到這枚勳章活着回來的，一只手都數得過來！大多數……都跟勳章一起，蓋在了國旗下。】
在全網幾百萬人死一般的寂靜中，林修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取出了那枚“八四衛士”勳章。
他站起身，表情肅穆，小心翼翼地將那枚承載着無上榮光的勳章，佩戴在了自己左胸前。
然後，是二等功，三等功……他將一枚又一枚獎章，按照順序，整齊地別在胸前。像一個即將出征的將軍，在整理自己的戎裝。
整個過程，他沒有說一句話，動作緩慢而鄭重，像是在進行一場無比莊嚴的儀式。
當最後一枚獎章佩戴完畢，少年原本單薄的胸膛，此刻竟顯得無比厚重，仿佛扛起了一座無形的豐碑。
夕陽恰好完全沉入地平線，天地間的光，仿佛都匯聚在了他胸前那一排熠熠生輝的功勳上。
他不再是那個狼狽的、無助的少年。
他是英雄的延續。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那兩名早已看得呆住的特警，直視着大門後方那棟懸掛着國徽的建築。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清晰、沉穩，足以讓身後姜廣明的話筒和所有直播間觀衆都聽清的聲音，開口了。
他的第一句話，不是哭訴，不是求饒。
“報告！”
聲音洪亮，鏗鏘如鐵。
兩名特警身體下意識一震，站得更加筆直。
“東華國公民，林修。”
“烈士林衛國，警號000019，之子。”
“本屆省高考狀元。”
“來此鳴冤！”
他每說一句，胸膛就挺直一分，聲音就洪亮一分。
“一，狀告平海趙氏集團趙天成、趙宇凡父子，草菅人命，強拆民宅，只手遮天，禍亂鄉裏！”
“二，狀告平海附中校長郝仁、主任王建國，徇私舞弊，篡改高考錄取結果，顛倒黑白！”
“三，狀告網紅汪二根、傅逸，受人指使，造謠污蔑，誹謗英烈家屬！”
“四……”
他字字如鐵，句句如刀，在寂靜的暮色中回蕩。
最後，他向前踏出一步，胸前那一排功勳獎章在路燈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他看着那枚莊嚴的國徽，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撼天動地的力量，一字一頓地吼了出來。
“我父爲國捐軀，埋骨他鄉！”
“今日，家園被毀，前程被斷，清白被辱！”
“我，被逼至此，走投無路！”
“懇請國家，爲我父英魂，爲我這孤兒，主持公道！！！”
話音落下。
全場死寂。
直播間裏，上千萬的觀衆，沒有一條彈幕。
姜廣明攥着話筒，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眼眶瞬間紅了。
而門口那兩名特警，在看清那一排排在夕陽下閃耀奪目的軍功章時，身體早已僵住。
當聽完林修那字字泣血的控訴，兩人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震驚，那是滔天的怒火被死死壓抑在胸膛！
其中一名特警緊緊握着雙拳，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另一名特警深吸一口氣，再次拿起對講機，這一次，他的聲音因爲極力克制，而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和嘶啞。
“報告指揮中心！”
“門口，烈士林衛國之子……攜父功勳，前來鳴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