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市,城東與城西交界處。
兩輛閃着警燈的警車,被四五輛警車死死地堵在路口。
城西公安分局的局長孫載,坐在警車裏,臉色黑得像鍋底。
趙家的電話,與其說是請求,不如說是命令。
他拿了趙家太多好處,多到足以讓他把牢底坐穿,這趟渾水,他不想蹚,也必須蹚。
可偏偏,他媽的,林修那個小畜生,和那個不知死活的記者,偏偏一頭扎進了城東的地界。
城東分局那個姓秦的,是圈子裏出了名的茅坑石頭,又臭又硬,油鹽不進,偏偏背景幹淨得讓人找不到下嘴的地方,是孫載最不願打交道的人。
車隊剛過界,就被三輛警車攔了下來,架勢像是早有準備。
城東分局局長秦放親自帶隊,他從車上下來,人不高,但站得筆直,警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眼神銳利。
“孫局,這麼大陣仗來我們城東,是來指導工作?”
秦放的語氣不鹹不淡,帶着公式化的客氣。
孫載黑着臉下了車。
“秦局,我接到舉報,城西的兩個犯罪嫌疑人流竄到了你們轄區,我奉命抓捕,還請你配合。”
“哦?嫌疑人?”
秦放眉毛一挑。
“什麼案子,需要孫局你親自帶隊跨區抓捕?報備手續呢?市局的批文呢?”
“事發緊急,先抓人後補手續!”
“那不行。”
秦放搖了搖頭,態度強硬得沒有一絲轉圜餘地。
“沒有手續,我不能讓你在我這兒隨便抓人。這是規矩。”
孫載氣得胸口起伏。
“秦放!你別給臉不要臉!耽誤了抓人,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秦放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孫局,我的責任,就是守好我城東這一畝三分地。至於你的責任……我勸你還是先想想清楚,再說話。”
兩撥警察就這麼在馬路中央對峙着,氣氛劍拔弩張。
孫載看着秦放那張毫無破綻的臉,知道今天這人,是帶不走了。
……
林修的腳步沒有停。
姜廣明和老徐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面,鏡頭牢牢鎖定着那個筆直的背影。
直播間的畫面裏,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漸漸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低矮、老舊的居民樓和沿街店鋪。
城市的喧囂被一點點過濾,空氣裏多了一絲屬於老城區的沉靜。
【他到底要去哪兒啊?這都快走出市區了吧?】
【他不會是想不開,要找個沒人的地方……呸呸呸,當我沒說!】
【方向好像是城東……那邊有什麼?】
隨着林修拐過一個街角,老徐的鏡頭無意間掃過遠處。
在一片鬱鬱蔥蔥的綠意掩映下,一塊巨大石碑的一角,短暫地出現在了直播畫面的角落裏。
那石碑呈利劍狀,直指蒼穹,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那股飽經風霜的雄渾氣魄,依舊透過屏幕撲面而來。
【等等……那個碑,我好像見過。】
【臥槽!那是……‘平海之劍’紀念碑!我去年旅遊打過卡!】
【平海之劍?那不是在烈士紀念廣場嗎?】
【我靠!我想起來了!從這兒再過兩個路口,往前走一公裏,就是烈士紀念廣場!他要去那兒?】
【對對對!就是那!碑上刻的是“人民英雄永垂不朽”!我去年清明還去後面的那片烈士陵園獻過花!】
【去烈士陵園?他去那幹什麼?】
彈幕的畫風瞬間從吃瓜看戲轉爲肅穆和不解。
一個剛剛經歷了一切的少年,不去醫院,不去警局,卻走向埋葬英雄的地方?
“烈士陵園”四個字一出,直播間的彈幕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一個剛剛經歷了一切的少年,不去醫院,不去警局,卻走向了埋葬城市英雄的地方?
這不合邏輯。
這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
緊接着,一個ID叫“一條紅白色的龍”的用戶發了條評論,帶着一股子過來人的滄桑感。
【你們這些小年輕只知道那是個陵園,我們這些老家夥可還記得,這地方當年可是爆發平海建市以來最慘烈的一次槍戰。】
這條彈幕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老哥細說!別當謎語人!】
【說一半爛一半!瓜子都給你備好了,快講!】
那個ID叫“一條紅白色的龍”的用戶,不緊不慢地發了第二條彈幕。
【十幾年前,平海市還沒現在這麼太平,有夥喪心病狂的毒販子,竟然把烈士陵園當成了交易據點!你們敢信?在英雄的墓碑上談生意,數黑心錢!】
【後來那次圍剿,打得那叫一個慘烈!聽說子彈把好多墓碑都打花了,我們犧牲了好幾個好警察!都是有家有口的小夥子啊!】
屏幕前的觀衆看得心頭一緊。
【後來呢?】
【後來省裏下了死命令,爲了告慰英靈,也爲了永絕後患,直接把退役軍人事務廳搬到了陵園旁邊,後來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特警總隊和禁毒總隊的大院也一起建在了兩翼!把整個陵園和廣場圍了個鐵桶陣!現在別說人了,一只蒼蠅飛進去,都得查查是公是母!】
退役軍人事務廳。
特警總隊。
禁毒總隊。
這幾個名字,像三座大山,壓在所有人的心上。
也就在這時,之前那個科普“八九式”警徽的ID“軍品老炮”,像被閃電擊中一樣,刷出了一條全大寫的彈幕。
【我懂了!我他媽全懂了!!!】
【警徽!鐵盒!烈士陵園!所有的線索全他媽對上了!】
【那枚警徽是英雄的功勳!那個鐵盒根本不是什麼證據箱,那是他父親的骨灰盒!或者遺物盒!】
【一個烈士的兒子,在福利院無依無靠待了十幾年!高考被人頂替!家被強拆!被全網污蔑!他這是……他肯定是去爹的墳前告狀啊!】
這一連串的推論,如同一道道天雷,在直播間所有人的腦海裏炸響!
直播間徹底沸騰了!
那些前一秒還在爲林修的沉默感到憋屈,爲他的隱忍感到不值的觀衆,在這一刻,所有的情緒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靠!我靠!我靠!我的天靈蓋要飛出去了!烈士之後?!】
【我操!我他媽直接原地起立!這才是頂級爽文的展開方式!】
【怪不得!怪不得他一直忍!他不是慫,他不是沒脾氣,他從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跟趙宇凡那幫垃圾糾纏!】
【所以他一直忍,不是懦弱,不是怕事!他是在走流程!走一個最正、最硬、最他媽無人能擋的流程!】
【打他,他忍了。搶他通知書,他忍了。拆他家,他也只是想阻止。可當那兩個白眼狼侮辱他偷竊、虐貓,趙家顛倒黑白說他猥褻的時候,他終於拿出了那個盒子!】
【他在保護他父親的清譽!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警察局,不是法院,是老家!】
【打人?報警?那都是小孩子過家家!人家直接帶着他爹的英魂,去敲烈士陵園的大門!這他媽叫什麼?這叫王者歸來!】
【我他媽頭皮都炸了!趙家以爲自己惹的是個沒人要的孤兒,結果一腳踢在了鋼板上!不,是踢在了導彈發射井的蓋子上了!】
【趙宇凡算個屁的太子爺?在這些鎮國利刃面前,他連個屁都算不上!他爹趙天成來了都得跪着說話!】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剛才還以爲狀元郎要跟他們一換一,格局小了!人家這是要去搖人!搖的是整個國家最鋒利的劍!】
【暴力對抗暴力?不!這是用國家暴力,去碾碎黑社會暴力!降維打擊啊兄弟們!】
【我現在就想看趙宇凡那張逼臉!他以爲他拆的是一個破福利院,他媽的,他拆的是英雄的家!】
【別說了,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什麼叫英雄血脈?平時溫良恭儉,被逼到絕路,直接化身索命閻羅!這就叫英雄血脈!】
姜廣明看着瘋狂滾動的彈幕,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
他終於明白了。
林修不是去乞求公道。
他是去拿回本就屬於他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