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無此人”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四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場中每一個人的心上。
蔣沖第一個反應過來，粗着嗓子吼道。
“什麼？怎麼可能！這枚勳章還能作假不成？”
“你再給我查！拿命去查！”
他那雙虎目死死瞪着女巡視員，仿佛她再說一個字就要把人給生吞了。
而林修，剛剛被從深淵中拽起的身體，再一次被狠狠推了回去，墜入更深的冰冷黑暗。
那句“天塌不了”的承諾還在耳邊回響，可支撐他世界的最後一根支柱，卻被告知根本不存在。
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胸前那片剛剛還滾燙如火的功勳，瞬間變得冰冷刺骨，沉重得壓得他幾乎窒息。
“不可能……”
他失神地喃喃自語，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我父親……他留下的東西，不可能是假的……”
唯一的希望，也破滅了嗎？
“把界面給我看看。”
董仲勳沉穩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他臉色陰沉如水，推了推眼鏡，接過平板。
屏幕幽藍的光映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
系統界面幹淨得可怕，警號000019的搜索欄下，除了那串刺眼的數字，人員信息、履歷、歸屬單位……
所有字段，一片空白。
一個真實存在的警號，一個空白到詭異的檔案，還有一枚真得不能再真的八四勳章。
這三者組合在一起，本身就是最大的矛盾。
怎麼可能？
董仲勳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一個塵封已久的、近乎被遺忘的記憶片段，如同閃電般猛地竄上他的脊背。
莫非……是絕密檔案？
他立刻把平板還給巡視員，用不容置喙的語氣說：“把警號牌再給我看一次。”
那枚冰冷的金屬牌入手，董仲勳直接翻到了背面。
他用指腹在那片磨損光滑的金屬上反復摩挲，像是在尋找什麼失落的密碼。
終於，在警號牌右下角一個極其隱蔽的位置，他的指尖觸到了一絲凹凸不平的觸感。
借着燈光，他眯起眼睛。
四個幾乎與金屬融爲一體的細小刻字，映入眼簾。
雷霆破曉。
“轟！”
董仲勳的瞳孔驟然縮小！
一股無法言喻的震撼混雜着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想起來了！
全想起來了！
對！
還有這個特殊的制式和警號邏輯，就是那批……
“功勳警號！”
董仲勳的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失聲。
“他……他是緝毒警！”
此言一出，蔣沖和侯軍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蔣沖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不是假的就好。
功勳警號，是公安系統內部的至高榮譽，只授予“全國公安系統一級英雄模範”。
當這些英雄功成身退或壯烈殉職後，他們原有的警號便會被封存，轉化爲功勳警號，永久保留。
這意味着，人，一定存在過。
而且，是英雄中的英雄！
然而，侯軍的反應卻遠比其他人劇烈。
“你說什麼？”
他一把從董仲勳手裏奪過那枚警號牌，雙目如電，死死盯着背面的四個字，仿佛要將那塊金屬看穿。
他又猛地轉向董仲勳，在得到後者再次確認的點頭後，這個無數次從毒販槍口下死裏逃生的硬漢，渾身肌肉瞬間繃緊，竟然有了一瞬間的愣神。
可以說，他如今可以成爲禁毒總隊長，大多要依賴於他一刀一槍從血與火裏拼殺出來的功勳。
他也曾遠赴金三角，參與過那場堪稱傳奇的“雷霆行動”。
那個如同絞肉機一般的傳奇行動，他也曾在收尾階段參與過。
即便是收尾，那份慘烈也遠超他此前經歷的任何一次生死搏殺。
那是一場連名字都不能被記錄的戰爭。
女巡視員見林修的身份已無可置疑，立刻將之前在網上下載的，所有關於林修遭受非人凌辱的視頻剪輯，整理後投放在平板上。
“啪！”
視頻開始。
從跑車旁的騷擾，到小巷裏的圍毆。
“我操他媽的趙家雜種！”
蔣沖看得目眥欲裂，一口濃痰狠狠啐在地上。
“老子要把他們骨頭一根根打斷！”
從福利院的強拆，到兩個白眼狼的污蔑。
再到李思琪當街撕衣，反咬一口……
董仲勳徹底沉默了，他那雙捧着警號牌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這是制度的失職！
是他們這些人的恥辱！
視頻的最後，是林修站在暮色裏，胸前掛滿功勳，字字泣血地吼出那句“懇請國家，爲我主持公道！”
視頻結束。
一直沉默的侯軍，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徹底紅了，血色幾乎要從眼眶裏溢出來。
他攥緊的雙拳發出“咯咯”的骨骼爆響聲，竭盡全力地克制着那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殺意。
他們這些人在外拋頭顱、灑熱血，守衛的是什麼？
不就是身後的家園，不就是這些孩子能有一個安穩的未來嗎？
可如今，英雄的後代，就在他們守衛的家園裏，被一群地痞、人渣、敗類，欺辱至此！
何其荒誕！何其諷刺！
“立刻，”董仲勳的聲音因爲極致的憤怒而沙啞發顫，“接通退役軍人事務部的電話！我要直接向部裏匯報！”
他想走最正規、最官方的流程，哪怕是越級，但這孩子……
這口惡氣，必須得出！
“不用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打斷了他。
是侯軍。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怒火都壓下去，緩緩開口。
“自家孩子在外頭受了委屈，理應由我們這些娘家人，親自討回公道。”
董仲勳蠕動了一下嘴唇，想說些什麼，但看着侯軍那雙燃燒着火焰的眼睛，最終還是緊緊閉上了。
他明白了。
這幫硬漢，不想再被流程和制度拖後腿了。
人牆之外，姜廣明還舉着話筒，不知所措。
蔣沖走了過來，他認得這個在視頻裏仗義執言的記者，語氣難得地平和了一些。
“記者同志，感謝你的報道。但接下來的事情，不適合直播了，請回吧。”
他沒有給姜廣明拒絕的機會，對着身後一揮手。
兩隊特警立刻上前，動作強硬但無可挑剔，用標準的人群隔離戰術，將所有記者和聞訊趕來的圍觀者，不留餘地地“請”離了現場。
“哎！別推啊！讓我再看一眼！”
“我靠！這就結束了？趙家那孫子怎麼處理啊？”
“狀元弟弟別怕！我們是你堅強的後盾！”
人群的喧鬧被隔絕在百米之外，迅速遠去。
世界，終於清淨了。
侯軍走到林修身邊，這個能讓毒販聞風喪膽的鐵血硬漢，抬起手，動作卻笨拙而僵硬。
他想拍拍林修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看到少年身上的傷，最後只是輕輕地，將自己的胳膊搭在了林修的肩上。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
“孩子。”
“歡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