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長洪亮的聲音還在大隊部的上空回蕩,那張燙金的喜報,像是一輪小太陽,照得所有人都睜不開眼。
林滿倉和王秀蘭的眼淚還沒擦幹,縣長又做出了一個讓全村人差點把下巴驚掉的舉動。
他讓隨行的秘書從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裏,取出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親自塞到了林滿倉那只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裏。
“老哥,這是縣裏獎勵給林晚秋同學的獎金,一共是伍佰元!”縣長拍了拍林滿倉的手背,鄭重其事地說,“這是獎勵她爲咱們市爭了光,也希望這筆錢,能解決一些實際困難,讓她到了大學裏,能安心學習,沒有後顧之憂!”
伍佰元!
這三個字像一顆炸雷,在人群中轟然炸開!
“啥?多……多少?”
“我沒聽錯吧?是伍佰塊錢?!”
“天爺啊!伍佰塊錢得是多厚一沓啊!俺們家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也就掙個百十來塊錢!這……”
所有人都瘋了。那不是五塊,不是五十,是伍佰!對於這些一年到頭土裏刨食,連分錢都要算計半天的莊稼人來說,這筆錢簡直就是個天文數字。蓋三間敞亮的大瓦房都綽綽有餘了!
前一刻還在心疼自己那半碗香油、一把紅糖的婆子們,此刻只覺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誰用大錘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喘不過氣來。她們不是心疼那點東西了,是後悔!是懊惱!是恨不得坐上時光機回到幾天前,把自家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搬到林家去!
要是當初送的不是一把青菜,而是一籃子雞蛋呢?要是當初多說幾句好話,而不是在背後嚼舌根呢?說不定現在,狀元女一高興,從指甲縫裏漏出那麼一點點,就夠她們過個肥年了!
人性的現實和功利,在這一刻,被赤裸裸地展現了出來。
然而,更讓她們瞠目結舌的還在後頭。
縣長看了一眼天色,笑呵呵地對還處在呆滯狀態的林家三口說:“走,老哥,嫂子,還有咱們的小狀元,今天中午誰也別開火了!我做東,請你們全家去縣裏的國營食堂,咱們好好吃一頓慶功宴!”
說完,他竟親自拉開了吉普車的後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去國營食堂吃飯!還是縣長親自請客!
這個消息的沖擊力,絲毫不亞於伍佰元的獎金。
國營食堂是什麼地方?那是只有吃商品糧的城裏人、端鐵飯碗的幹部才有資格進去的地方!他們這些泥腿子,別說進去吃飯了,就是從門口路過,聞着裏面飄出的肉香,都得使勁咽幾口唾沫。
而現在,林家,這個全村最窮、最不起眼的一家,竟然要坐着縣長的小轎車,去國營食堂吃慶功宴!
這是何等的榮耀!何等的面子!這簡直比舊社會中了狀元,披紅掛彩,御街誇官還要風光!
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那裏面是毫不掩飾的嫉妒,是滾燙的羨慕,是恨不得以身代之的渴望。
在全村人豔羨到扭曲的目光注視下,林滿倉和王秀蘭幾乎是被縣長和村長連推帶扶地塞進了吉普車裏。林晚秋則平靜地跟在後面,從容地上了車。
吉普車在一陣“嗚”的引擎聲中,帶着漫天塵土和無上榮光,絕塵而去,只留給紅旗大隊的村民們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和滿心的五味雜陳。
車子一走,整個村子就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徹底沸騰了。
口風,是在一瞬間就徹底轉變的。
“我就說嘛!晚秋這丫頭,從小就透着一股機靈勁兒,跟別的野丫頭不一樣!這絕對是文曲星下凡!”村口的王大爺一邊吧嗒着旱煙,一邊用一種“我早就料到了”的語氣,篤定地對身邊的人說。
“可不是咋地!”張嬸一拍大腿,嗓門比誰都亮,“你們是不知道,當初她跟顧家那小子掰了的時候,我就覺得這事兒準有後福!那顧家算個啥?一個城裏來的知青罷了,哪裏配得上咱們的狀元女?現在看來,那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幸虧沒讓他得逞!”
“對對對!現在晚秋可是要去首都上大學的人了,以後出來就是國家的大幹部!那顧家小子,給他提鞋都不配!”
前夫顧長庚,在一瞬間,就從當初人人羨慕的“金龜婿”,變成了人人唾棄的“癩蛤蟆”。
十裏八鄉的反應,比潮水來得還要快。
消息像是長了腿,不到半個鍾頭,就傳遍了周圍所有的村子。
下午,當林晚秋一家坐着縣長的車,心滿意足地從縣城回來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他們家那座破舊的土坯房門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黑壓壓的人頭攢動,男女老少,裏三層外三層,一直延伸到村口的大路上。這些人,有本村的,有鄰村的,甚至還有十幾裏外聞訊趕來的。他們手裏都提着東西,籃子裏裝着雞蛋、白面,布袋裏裝着花生、紅薯,還有的直接抱着咯咯叫的老母雞,拎着兩條活蹦亂跳的鯉魚。
那場面,比過年趕集還要熱鬧!
“晚秋回來了!狀元女回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譁啦”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那眼神,熾熱得像是要把人融化。
“晚秋啊,我是你三大爺家的二表姑啊!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一個臉上褶子堆成一朵菊花的老太太,奮力地往前擠,試圖拉近關系。
“狀元女,這是我家剛下的笨雞蛋,給你補補腦子!”
“晚秋同學,這是我從縣城扯的二尺的確良,給你做身新衣裳上大學穿!”
認識的,不認識的,全都一窩蜂地往上涌,手裏的禮物拼了命地往林晚秋和她父母手裏塞。那份熱情,簡直要把人淹沒。
他們除了想來沾沾這天大的喜氣,更深層的目的,是想在這個未來的“大幹部”面前,留個好印象。這是一種最原始、最樸素的投資。萬一以後自家遇上什麼難事,人家狀元女隨便說一句話,可能就比他們跑斷腿還有用。
而那些在考試前就給林晚秋送過東西的人,此刻更是成了人群的焦點。
村長孫大海站在自家門前的石碾子上,唾沫橫飛,臉上的驕傲藏都藏不住:“我跟你們說,我早就看出來晚秋這孩子是人中龍鳳!當初她要高考,隊裏多少人不支持?是我!是我孫大海力排衆議,給她開了證明!我們紅旗大隊,歷來就是支持知識、尊重人才的!”
幾個鄰居也當仁不讓,化身成了人形宣傳員。
“那可不!晚秋備考那陣子,我家孩子連大聲喘氣都不敢,就怕吵到她學習!”
“當初我家那口子還送了一碗肉臊子呢!你們看,我這眼光,就是比你們強!這叫啥?這就叫慧眼識珠!”那個送肉的媳婦,挺着胸脯,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仿佛那張喜報上也有她的一份功勞。
所有人都像打了雞血一樣,瘋狂地往自己臉上貼金,拼命地回憶、甚至編造自己與林晚秋的“深厚情誼”,仿佛與狀元沾上一點邊,自己也能跟着光宗耀祖。
這場狂歡中,最受罪的,莫過於十裏八鄉的孩子們。
傍晚時分,各村的炊煙還沒升起,此起彼伏的哭喊聲和叫罵聲就響徹了田野。
“你個兔崽子,還知道玩泥巴!你看人家林晚秋姐姐!都考上狀元了!你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全!給我滾回去念書!”
“哭?你還有臉哭?從今天起,一天寫不滿十個大字,別想吃飯!”
那些剛剛還在田埂上、泥地裏打滾瘋跑的半大孩子們,一個個都被自家爹娘揪着耳朵,拎回了家。他們被死死地按在昏暗的油燈下,面前擺着歪歪扭扭的破桌子和一本嶄新的作業本。
“向林晚秋姐姐學習”,這句由大隊廣播喊出的話,成了所有孩子的噩夢,也成了所有家長心中一盞被點亮的明燈。
他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原來讀書,真的可以跳出農門,真的可以一步登天!
林晚秋,這個曾經被全村人議論、同情、甚至嘲笑的女孩,在這一天,用一張薄薄的喜報,不僅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也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徹底攪動了這片土地上延續了千百年的觀念。
知識的力量,從未像此刻這般,具體、震撼,而又充滿了誘惑。
夜深了,林家那盞昏黃的煤油燈,卻亮到了半夜。王秀蘭一遍又一遍地撫摸着那張紅色的喜報,林滿倉則坐在炕邊,就着燈光,一張一張地數着那伍佰塊錢的獎金。
他數得很慢,很仔細,仿佛那不是錢,而是他半輩子都未曾見過的,沉甸甸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