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大仇得報,我卻沒有預料中一身輕鬆的感覺。
我帶着周璟搬回了曾經熟悉的房子。
“嚯,這房子還挺大啊。”他站在陽台上,沐浴在陽光裏。
我腦中回響着曇花精對我的叮囑,心中滿是不安。
“喂,你是怎麼死的?”
話說出口,我又後悔地想抽自己巴掌。這不是硬生生把別人的傷口揭開撒鹽嗎?
但問題已拋出,我還是好奇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一副“早知道你會問”的表情,滿臉無奈地看着我。
“我是在生日那天自殺的。”
確實,小時候我常聽村裏的老人說,自殺之人怨念太重,難以入輪回。
“我的父親有嚴重的家暴傾向,母親接受不了就改嫁了。在我十九歲生日那天,他又想沖過來打我,反抗時我不甚防衛過當將他殺害。”
說到這兒,他像是記起了什麼不好的記憶,卻還是強撐着自己說了下去。
“我踉踉蹌蹌地出門買了個蛋糕回來,連蠟燭都沒點,我就自殺了。”
我心疼地看向他,他卻聳聳肩,滿臉的不在乎。“別這樣看着我啦,那樣的人生也沒什麼好過的。”
周璟依舊充當着保姆的角色,悉心照料着我的日常起居。
考完研究生後,我進入了一家公司就職,薪資不算很高,好在工作自由,還是雙休。
公司的老板年輕有爲,深受一衆小姑娘的追捧。但他卻執拗地想同我告白。
那幾天,下雨時總有雷劈倒公司旁邊的樹木。
“宋漩,今天下班有空嗎,一起去吃個飯?”老板發來微信,還附上了一個可愛的兔子表情。
視線瞟到一旁臉色鐵青的某人,我打字飛快:“不了老板,今天家裏有事,趕時間,下次吧。”
周璟把下巴擱在我的腦袋上,面色不善:“這男人是不是騷擾你?”
“你跟到我公司做什麼?”我無視他,手上趕着堆積的工作,“我和他都是單身,這叫正常追求。”
“什麼單......”話說到一半,他卻不自覺地頓住,沒再說話。
我總不能說,我有個妖怪男友吧。
一旁的實習生湊過了頭,小姑娘聲音嬌滴滴的,帶着幾分吃瓜的好奇:“漩姐,你又拒絕老板的邀請了啊?”
“我說呢,老板剛剛在辦公室發了好大一通脾氣,老王他們被罵個半死。”
小姑娘托着腦袋,語氣裏又帶上幾分擔心:“漩姐,你要一直單身到什麼時候去呀。”
是啊,我今年24,已經到了法定結婚的年紀。再過陣子就是我25歲的生日了。
有時看着自己桌前一堆抗初老的護膚品,就會對周璟生出些無端的羨慕。
當妖怪真好,時間在他們身上總格外慷慨大方。當我摧枯拉朽垂垂老矣時,他卻一如初見時的模樣,俊朗溫柔。
察覺到我低落的情緒,小姑娘閉上嘴巴,訕訕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出了公司,天上下起了蒙蒙細雨。周璟提出去附近的寵物店看看。前陣子我和他提起想養一只金毛,大大的,很有安全感。
“你有我就最安全。”他那會彈了我一個腦瓜崩,說不想和一只金毛爭風吃醋。這會怎麼又突然改變了主意?
到了寵物店,我一眼相中了一只正趴在櫃子裏酣睡的小金毛。和某人一樣,熟睡的時候會用手枕着腦袋。
“就它吧。”見我目光溫柔,周璟替我拍板決定。
因爲我最愛吃的是酒釀圓子羹,所以我們給小狗取名爲圓子羹。
周璟列了一張大大的清單,上面寫滿了他想和我做的事情。雖然不清楚緣由,但我仍向公司開了長假陪伴他。
我們一起去打卡了我惦念已久的烤棉花糖冰淇淋,在摩天輪的最高點接吻,在海洋館裏與白鯨大眼瞪小眼。
明明是他列的清單,上面卻全是我想做的事情。
他嚐試着想用手機拍照,但相機裏卻沒有他的身影。看着他略顯失落的樣子,我捏捏他的臉:“沒事,我都記在腦子裏啦。”
清單的最後一站,是周璟的故鄉,一個山清水秀、帶有煙火氣的小鎮。
一路上,熱情的老人沖我投來好客的目光,有孩童上前遞給我五顏六色的糖果。
我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偷偷拆開糖紙遞給他:“好吃嗎?”
“好吃。”
當年周家的小屋已經荒廢,我們只得找了家民宿住下。
天色漸晚,我依偎在他肩上,看着殘缺的夕陽昏昏欲墜。
周璟忽然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拎出一個草莓蛋糕:“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是了,今天就是我25歲的生日。沒想到他記得比我還清楚。
插上蠟燭,他輕輕地哼起了生日快樂歌,我雙手合十許下願望,吹滅了蠟燭。
他問我許了什麼願。
“不能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可我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早已把我的心思全說了出去。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吵嚷,緊接着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打開門撞了進來,正是白魚。她赤着腳,在地上留下一串串泥濘的腳印。房東太太在旁邊一臉歉意:“抱歉啊,這......這人拿了前台鑰匙就像瘋了一樣要闖進來,攔都攔不住。”
姨媽姨爹入獄後,她沒有能力再支付起昂貴的治療費用。醫院將她送了出來,任其自生自滅。
“都怪你,都是因爲你才變成這樣的!”白魚眼球往外凸起,大喊,“你應該和我一起去死,去死!”
說着,她掏出一把水果刀沖我撲了過來。
周璟想操控物體幫我擋下這刀,可不知爲何,他的能力這次卻失效了。
我側身躲開,水果刀狠狠扎進了木板。房東太太尖叫起來,哆哆嗦嗦地撥打報警電話。
白魚沒有管她,用力拔出了刀仍向我撲來。眼見刀尖即將扎進我的胸膛,我一腳踢向她的手腕,她慘叫一聲縮回了手,刀也因爲脫力掉在了地上。
我眼疾手快的將刀踢到床底。
長時間的治療讓她變得虛弱不已,沒有了刀的威脅,我很快就將她制服在地。她不停的叫嚷着,淚水混着唾沫流了一地。
“爲什麼,爲什麼你總能過的那麼開心擁有一切!”
我一字一句,回答她的質問:“你曾經擁有過我最羨慕的東西。”
“是你自己沒有珍惜。”
至少,她的父母曾真心地愛她,陪她度過了很長一段歲月。
上一代人的恩怨不應該算在後輩的頭上,可她不依不饒甚至跟蹤我,我也不會再心軟。
把白魚交給趕來的警察後,我跟隨他們去警局做了筆錄。從趕來的醫生口中得知,白魚的身體狀況很不好,等不到新的腎源,已經時日不多了。
這下,是真的結束了吧。
從警局回到民宿已是後半夜,我疲憊不堪,一頭扎到了床上。周璟將我攬在懷裏,百無聊賴地玩着我的頭發。
“我們小漩開始變厲害啦,開始獨當一面了。”
時間的時針滴答滴答走着,逐漸向12靠齊,我剛想開口沖他撒嬌,卻發現他的身體正慢慢變得透明。
我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連忙用手想去拉他,卻直直從他的虛影中穿過,再也接觸不到他的身體。
像是意識到什麼,眼淚沒來由地開始往下掉,心裏就像是突然空了一塊,難受得要命。
“小漩,你知道人死後變成的妖怪要怎麼消失嗎?”
時間早已過去多年,但他的臉,卻一如初見時溫柔,絲毫未變。
“只要妖怪心中的執念消失,他自然也就消失了。”
我搖着頭,想說點什麼留住他。
我想知道爲什麼他要那麼突然地做出這個決定,突然到我無法接受,亦沒法與他好好告別。
我該怎麼把這個我深愛的少年,剔出我的生活。
周璟抬手想擦掉我的眼淚:“以前我總以爲我的執念是過個屬於自己的生日,那時還傻乎乎跑去偷了人家店裏的草莓蛋糕給自己點上,想着這樣就能消失了。”
“結果吃完蛋糕,什麼都沒發生。”
“直到遇見你之後我才發現,我的執念原來是想和自己愛的人過一次生日。”
他看我的眼神縱有萬般不舍,最後卻全都變成了釋然。
“對不起啊小漩,你可能會覺得突然,但這已經是我深思熟慮過後的決定了。比起讓我毫無意義地呆在你身邊,還是要有人能在你身邊照顧你更好。”
“要幸福啊。”
時針走向了12,周璟也在月光的映射下沒了身影。屋子裏空落落的,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手心還殘留着他的溫度,令我呆滯。
以後再也沒有人會拼盡全力地抱住我了。
意識到這個事實後,我終於哽咽着號啕大哭。
這是我和他的最後一面。在我生日的那天,我跟我最愛的人說了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