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暖水濯我足,剪紙招我魂。

生犀不敢燒,燃之有異香,沾衣袋 ,人能與鬼通。

忘川之畔,與君常相憩。爛泥之中,與君發相纏。

存心無可表,唯有魂一縷。燃起靈犀一爐,枯骨生出曼陀羅。

跌跌撞撞地沖進夜色,淚水糊了滿臉,丈夫王一擊在地下室靈堂裏剪紙的畫面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心上。恐懼、背叛、還有徹骨的寒意攫住了她,只想逃離那個被女鬼占據、丈夫親手爲鬼魂築巢的家!

寒風像刀子刮在臉上,街道空曠得如同墳場。路燈昏黃的光暈拉長了她倉惶的影子,扭曲變形。不知跑了多久,肺葉火燒火燎,雙腿灌鉛般沉重,她扶着一根冰冷的路燈杆劇烈喘息。抬眼望去,街角亮着一盞慘白孤燈,燈箱上三個猩紅的數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444號便利店?

這麼晚了還開着?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牽引着她。也許是精疲力竭需要喘息,也許是那燈光在無邊黑暗中顯得過於突兀和詭異。她推開沉重的玻璃門。

門被推開,帶動了懸掛在門楣上的風鈴。

不是清脆的叮當,而是某種沉悶、滯澀、仿佛骨頭相互摩擦的“喀啦…喀啦…”聲,在這寂靜雨夜格外瘮人。

店裏燈光慘白。貨架整齊得有些刻板。櫃台後站着一個穿着便利店制服的年輕女孩,正低頭玩手機,聽到聲音抬起頭,露出一張略顯蒼白但還算清秀的臉。

店裏還有另外兩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個光頭男人。他身形壯碩,穿着件盤扣的黑色練功服,露出的粗壯手臂和脖子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盤串珠子,菩提、星月、骨片……層層疊疊,幾乎看不到皮膚。他面前擺着幾罐啤酒和一包拆開的滷豬蹄,正旁若無人地啃着,油光滿面。

另一頭,靠牆的簡易小桌旁,坐着一個年輕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衣褲,襯得他膚色冷白。頭發微長,挑染了幾縷銀灰,耳朵上釘着幾枚小巧的黑色耳釘。他正低頭看着一本封面花哨的雜志,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幹淨。

風鈴的怪響似乎也驚動了他們。光頭男停下啃食的動作,油膩的手在練功服上隨意蹭了蹭,渾濁的眼睛掃過來,帶着審視。黑衣帥哥也抬起頭,那是一雙極其深邃的眼,瞳孔顏色偏淺,像蒙着霧氣的琥珀,目光平靜,卻有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小姐,看你這樣子……”光頭男的聲音粗嘎,像砂紙摩擦,“印堂發暗,氣息不寧,周身纏着一股子陰晦氣,嘖,應該是遇到事兒了吧?”

他話音剛落,櫃台後的女服務員小陳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迷醉的神情,聲音都輕快起來:“哇!姐姐,你用的是什麼香水?太好聞了!感覺……感覺整個人都飄起來了,像吃了蜜糖一樣甜絲絲的,靈魂都舒坦了!”她看向我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好奇和渴望。

香水?

我一愣,下意識地低頭嗅了嗅自己溼透的外套袖口,只有雨水浸透布料後散發的淡淡黴味和塵土氣。“抱歉,我不用香水。”

光頭男,也就是孤燈和尚(後來才知道他這法號),嗤笑一聲,灌了口啤酒:“小陳丫頭,那不是香水。那是……”他頓了頓,油膩的手指捻動着一串深色的珠子,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帶着一種了然和深意,“是‘氣’。你身上沾了不該沾的東西,帶了‘那邊’的味道過來。說說吧,和尚我雖喝酒吃肉還紋身(他撩起袖子,露出半截猙獰的過肩龍紋身),但降妖除魔的本事沒丟下,也算半個專業人士。你有緣撞進這‘444’,就是緣分,講講?”

這時,那個一直沉默的黑衣帥哥也合上了雜志。他站起身,身量很高,姿態帶着一種閒適的優雅,踱步過來,站在孤燈旁邊不遠不近的位置。他叫趙耀,是個道士(後來才知道)。他看着我,眼神平靜無波,聲音卻有種奇異的安撫力:“不管你信不信這世界有沒有神鬼,但既然來了,講出來。這店開在這裏,本就是爲了‘了結’一些東西。能幫,我們幫你擺平。”

冰冷的雨水似乎浸透了骨髓,便利店裏慘白的燈光照得我臉色發青。他們的話像針,戳破了我強行維持的鎮定。看着眼前這個奇怪的組合——紋身喝酒的光頭和尚孤燈,氣質冷冽的時髦道士趙耀,還有那個被奇異香氣迷住的服務員小陳——心底那根緊繃到極限的弦,“啪”地一聲斷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混合着發梢滴落的雨水。我靠在冰冷的玻璃門邊,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聲音嘶啞破碎,帶着哭腔:

“我……我遇鬼了……”

“那只鬼……還是我自己……帶回家的!”

時間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拽回上個月。

我是個古玩愛好者,尤其偏愛那些帶着歲月痕跡的老物件。那天,和圈內好友驅車去了鄰省一個偏僻的村子收貨。在一戶據說祖上做過小官的人家塵封的閣樓裏,我一眼就相中了角落裏一個蒙塵的紫檀木匣子。

打開匣子,裏面靜靜躺着一雙鞋。

繡花鞋。

三寸金蓮的大小,巴掌大,小得可憐。鞋面是褪色的、幾乎看不出原色的錦緞,上面用極細的金線和彩絲繡着並蒂蓮花的圖案,針腳細膩得不可思議,透着一種被時光遺忘的精致。鞋底很薄,是柔軟的皮子,邊緣磨損得厲害。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着陳年木料、灰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異冷香撲面而來。

我如獲至寶,幾乎能想象它曾屬於怎樣一位纖足窈窕的閨秀。好友覺得這玩意兒太小衆晦氣,勸我別碰。可我着了魔似的,不顧勸阻,花了一筆不算小的錢,把它捧了回來。

回來的路上,天陰沉沉的。我開着車,裝着繡花鞋的木匣就放在副駕駛座上。不知怎麼的,精神有些恍惚,總覺得後視鏡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在一個急轉彎處,對面一輛失控的大貨車刺眼的遠光燈猛地照過來!刺耳的刹車聲,劇烈的撞擊,玻璃破碎的巨響……

醒來時,我已經躺在家中的床上。渾身酸痛,額角貼着紗布。王一擊守在床邊,見我醒了,鬆了口氣,埋怨我不該獨自跑那麼遠。他說我出了車禍,好在不算太嚴重,只是輕微腦震蕩和皮外傷,對方全責,車也報廢了。

家裏,不知何時起,多了一種淡淡的香氣。很特別,不是花香果香,而是一種……沉靜的、帶着涼意的木質香,又夾雜着一絲極淡的、仿佛從久遠年代飄來的脂粉氣。王一擊有在書房焚檀香的習慣,我也沒太在意,只當是他換了新香。

傷好一些後,我興奮地把那對繡花鞋拿給他看,分享我的“戰利品”。王一擊拿着那雙小鞋,在燈光下仔細端詳,手指摩挲着鞋面上精致的繡紋,眼神有些異樣,但很快掩飾過去,裝作品鑑大師的樣子點頭:“嗯……看這繡工,應該是晚清民初的東西,保存得這麼好,難得。不過……”他頓了頓,把鞋遞還給我,“這東西有點陰氣,收好點吧。”

幾天後,門鈴響了。我以爲是快遞,打開門,門外站着一個女人。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青色旗袍,料子像是舊式的真絲,顏色如水洗過般清透。旗袍的剪裁極其合體,勾勒出窈窕卻略顯單薄的身段。頭發一絲不苟地在腦後挽成一個低髻,簪着一支簡單的白玉簪子。面容清秀,皮膚是一種不見陽光的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她安靜地站在那裏,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周身縈繞着一種不屬於這個喧囂時代的寧靜和……疏離感。

“小姐,”她開口,聲音溫軟,卻帶着一絲涼意,目光似乎穿透我,落在了我身後的門廳,“府上……掛有‘生犀’吧?真是不得了的緣分呢。”

我一愣,順着她的目光回頭。門廳通往客廳的走廊牆壁上,確實掛着一幅王一擊前幾天不知從哪兒淘回來的畫。一幅唐代風格的工筆重彩畫,畫的是一頭雄壯威猛的犀牛,正低頭用角抵開一片繁茂的草木。畫作古舊,色彩沉鬱,尤其那頭犀牛的眼睛,畫得極爲傳神,仿佛活物一般注視着你。王一擊說這畫有鎮宅驅邪的寓意,就掛在了那裏。

“是……是有一幅犀牛圖。”我有些驚訝於她的敏銳。

她微微一笑,笑容很淡,幾乎沒牽動什麼表情:“妾身姓孟。想勞煩小姐一件事。”她遞過來一張折疊得很整齊的素白宣紙,“七日後,請將一對‘青皮鴛鴦核桃’,送到這個地方。”她報了一個地址,很陌生。

“好的,孟小姐。”我接過紙條,下意識地問,“請問您的電話是?方便聯系。”

“不必電話。”她輕輕搖頭,目光似乎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只是掠過,“有緣自會再見。告辭。”

她轉身,青色的旗袍下擺輕輕擺動,像一片青煙,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樓道昏暗的光線裏,消失得無影無蹤。那種沉靜的涼意似乎也隨着她的離開而消散。

我捏着那張留有淡淡冷香的紙條,心頭莫名地有些發緊。這時,身後傳來開門聲和鑰匙串的聲響——王一擊回來了。

“剛才誰來了?”他邊換鞋邊問。

“哦,一個姓孟的女士,訂了一對青皮鴛鴦核桃,讓七天後送去。”我揚了揚手中的紙條。

王一擊換鞋的動作猛地頓住,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甚至帶着一絲……驚恐?他幾步沖過來,一把奪過我手裏的紙條,只看了一眼地址,臉色更是白得像紙!

“安然!”他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嚴厲和緊繃,“聽着!這幾天!絕對!絕對不要出門!一步都不要踏出這個門!誰來敲門都別開!聽到沒有?!”

他的反應讓我徹底懵了,心底那點不安瞬間放大成了恐懼:“爲……爲什麼?出什麼事了?”

“別問爲什麼!照我說的做!”王一擊幾乎是吼出來的,眼神裏充滿了焦躁和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恐懼。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眼神飄忽不定,似乎在躲避着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家裏的氣氛變得極其詭異。

王一擊變得異常緊張,神經質般地反復檢查門窗是否鎖好。他不再去公司,整天待在家裏,臉色陰沉,坐立不安。而我,也真切地感受到了變化。

首先是鄰居家的狗。那是一條平時很溫順的金毛。可只要我從窗戶邊經過,或者僅僅是站在陽台上,那條狗就會像瘋了一樣,對着我家的方向狂吠不止,聲音淒厲,充滿敵意和恐懼,拉都拉不住。鄰居抱怨了好幾次。

家裏那種沉靜的涼意似乎更濃了。明明只有我和王一擊兩個人,卻總感覺……屋子裏還有第三雙眼睛在窺視。有時候在廚房做飯,會覺得背後有人;在客廳看書,眼角餘光似乎瞥見一抹青色在走廊盡頭一閃而過;甚至夜裏去洗手間,總覺得鏡子裏映出的不止自己一個人影。

最可怕的是夜裏。

那天半夜,我被一種極其細微的聲音驚醒。像是……布帛摩擦地面的聲音?又像是……女人低低的啜泣?斷斷續續,若有若無,仿佛就在門外。

心髒在胸腔裏狂跳。我強忍着恐懼,悄悄下了床,赤着腳,屏住呼吸,輕輕擰開臥室的門把手,推開一條縫隙——

客廳沒有開燈,只有窗外慘淡的月光滲進來。

就在那片朦朧的月光下,客廳中央的地板上!

一個穿着青色旗袍的女人,正背對着我,踮着那雙穿着三寸金蓮繡花鞋的腳,以一種極其僵硬、又帶着詭異韻律的姿態,無聲地……原地旋轉着!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側臉。月光勾勒出她單薄的身影,在地板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

那低低的啜泣聲,似乎就是從她那裏傳來的!

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板直沖頭頂!我嚇得魂飛魄散,猛地關上門,背死死抵住房門,心髒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是幻覺!一定是幻覺!我拼命安慰自己。

過了許久,外面似乎沒動靜了。我鼓起畢生的勇氣,再次輕輕拉開一條門縫。

客廳裏空空如也。月光依舊,地板冰冷。

走了?

我鬆了口氣,渾身虛脫般發軟。大概是噩夢吧?我安慰着自己,轉身想回床上。

就在我轉身的刹那——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我!

臥室裏!

我的床上!

王一擊的身邊,緊挨着他躺着的……赫然是那個穿着青色旗袍的女人!

她背對着我,長發散在枕頭上,和王一擊的頭發幾乎糾纏在一起!

似乎感覺到我的視線,她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月光照亮了她半張臉。

青灰色的皮膚,毫無生氣。原本清秀的五官,此刻扭曲變形,雙眼、鼻孔、嘴角、耳朵……七竅之中,蜿蜒流出粘稠、暗紅的血!那血順着她慘白的臉頰往下淌,滴落在潔白的枕套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她對着我,咧開了嘴。

一個無聲的、充滿了怨毒和冰冷嘲弄的笑容!

“啊——!!!”

淒厲到極點的尖叫沖破了我的喉嚨!巨大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心髒,我眼前一黑,整個人如同墜入冰窟,瞬間被無邊的黑暗和寒意吞噬!

“安然!安然!醒醒!你怎麼了?!”

王一擊焦急的呼喊聲和劇烈的搖晃將我拉回現實。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心髒狂跳得幾乎要炸開!眼前是熟悉的臥室天花板,王一擊擔憂的臉就在眼前。

“鬼……有鬼!老公!家……家裏有鬼!那個穿旗袍的女鬼!她……她在床上!七竅流血……”我語無倫次,緊緊抓住王一擊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裏,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王一擊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眼神閃爍不定。他一邊拍着我的背安撫我,一邊飛快地掃視着房間:“別怕別怕!做噩夢了!一定是車禍嚇的,加上最近壓力大……你看,什麼都沒有!別自己嚇自己!”

“不是夢!是真的!我看見了!”我哭喊着,恐懼讓我失去了理智。就在這時,我的目光無意間掃向床尾的地板——

那雙被我珍而重之收在書房博古架上的三寸金蓮繡花鞋!

此刻!

正端端正正地擺在我的床尾!

鞋尖,不偏不倚,正對着床!

一股寒意瞬間凍結了我的血液!

“這雙鞋!它怎麼會在這裏?!”我失聲尖叫,指着那雙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王一擊順着我的手指看去,臉色也是一變,眼神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慌亂和……心虛?“怎麼了?不是你睡前拿出來看的嗎?你說想再研究研究上面的繡花……”

“我放的?我什麼時候放的?!”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恐懼攫住了我,“我明明把它鎖在書房的盒子裏了!王一擊!你知道的!‘鞋對床,鬼上床’!這是大忌啊!”我沖他嘶吼。

王一擊眼神躲閃,強自鎮定地笑了笑,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化解:“你看你,又信這些封建迷信了。一雙老鞋子而已,巧合罷了。你呀,就是愛自己嚇唬自己。”他伸手想把我攬進懷裏。

我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推開他,連滾帶爬地撲下床,抓起那雙冰冷刺骨的繡花鞋,如同抓着兩塊燒紅的烙鐵!恐懼和憤怒讓我渾身發抖:“巧合?這家裏發生的怪事都是巧合嗎?!是這雙鞋!就是它鬧的鬼!是它把那個女鬼招來的!我要把它丟了!現在就丟!”

“安然!你冷靜點!”王一擊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和……不舍?“爲了這雙鞋,你花了那麼多心思,還差點搭上命!說丟就丟?它就是雙舊鞋子!能有什麼問題?!”

“我不管!我就要丟!”我歇斯底裏地哭喊着,抱着鞋就要往外沖。王一擊死死攔着我,眼神復雜,有無奈,有焦躁,甚至……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掙扎和痛苦。

“好!好!丟!聽你的!我丟!”最終,他似乎妥協了,疲憊地嘆了口氣,從我手裏奪過鞋子,聲音帶着一種認命般的頹然,“我去丟!丟得遠遠的!行了吧?你好好休息!”他拿着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我心驚,然後轉身大步離開了臥室。

我癱坐在地板上,精疲力盡,心亂如麻。

鞋子丟了。

看着那雙詭異的繡花鞋消失在黑黢黢的桶口,我長長地舒了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接下來的兩天,家裏似乎真的平靜了。那股若有若無的奇異香氣淡了,那種“多了一個人”的窺伺感也消失了。鄰居的狗不再對着我狂吠。王一擊對我的態度也似乎恢復了往日的溫和。我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以爲噩夢終於結束。

直到第三天夜裏。

我睡得並不安穩。半夜,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將我凍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臥室裏一片昏暗。王一擊睡在我旁邊,背對着我。

借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我隱約看到……王一擊的身邊,似乎……蜷縮着一個人形的輪廓?

很模糊,像一團凝聚的陰影。

我的心猛地一沉!睡意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個輪廓。

那輪廓動了動,似乎更緊地依偎向王一擊的後背。然後,一張模糊的、慘白的側臉,從那陰影中微微抬起,轉向我這邊!

雖然光線極暗,但那輪廓,那感覺……就是她!那個青衣女鬼!

“啊——!” 極致的恐懼讓我再次失聲尖叫!

“又怎麼了?!” 王一擊被驚醒,猛地翻身坐起,打開了床頭燈。

燈光大亮。

床上,依舊只有我和他。

“她還在!那個女鬼!她剛才就在你旁邊!” 我指着空蕩蕩的床鋪,渾身抖得厲害。

王一擊臉上閃過一絲不耐,更多的是煩躁:“安然!你到底有完沒完?!哪有什麼女鬼?!我看你是精神太緊張了!明天我陪你去看看醫生!”

“我沒病!” 我哭喊着反駁,目光瘋狂地在房間裏掃視。突然,我的視線定格在臥室門後的牆角——

那雙三寸金蓮繡花鞋!

端端正正!一絲不苟地擺在那裏!仿佛從未離開!

“鞋!鞋爲什麼還在?!” 我指着牆角,聲音因爲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扭曲,“王一擊!你是不是根本沒丟?!是不是你偷偷撿回來了?!你舍不得她是不是?!她被那女鬼迷住了是不是?!”

“我丟了!” 王一擊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有被冤枉的憤怒,但眼神深處似乎還藏着一絲慌亂,“我親眼看着它進了垃圾桶!它怎麼可能自己跑回來?!”

“燒了它!” 我像瘋了一樣撲過去,抓起那雙冰冷的繡花鞋,“只有燒了它!燒成灰!那女鬼才會徹底消失!” 我歇斯底裏地喊着,就要往廚房沖。

“不行!” 王一擊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眼神裏充滿了掙扎和一種近乎哀求的神色,“不能燒!安然!你冷靜點!”

“你放開我!” 我拼命掙扎,指甲在他手背上劃出血痕,“你舍不得!你就是被那女鬼迷了心竅!她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拉扯中,我看到王一擊的眼神變了。那裏面最後一點溫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陌生的固執。

“好……” 他忽然鬆開了手,聲音低沉得可怕,帶着一種認命般的疲憊,“我燒。現在就燒。燒了,你就信了。”

他奪過我手裏的繡花鞋,轉身大步走向廚房。我緊隨其後,看着他點燃燃氣灶,幽藍的火苗舔舐着空氣。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將那雙詭異的鞋子丟進了火焰裏!

嗤——

一股難以形容的焦糊味混合着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奇異香氣瞬間彌漫開來。寶藍色的緞面迅速卷曲焦黑,精致的繡花化爲烏有。火焰貪婪地吞噬着這雙承載着百年怨念的鞋子。

我死死盯着那跳躍的火焰,直到最後一縷青煙散去,鞋子的殘骸化爲一小撮灰燼。王一擊面無表情地將灰燼掃進水槽,沖走。

“現在,你滿意了?” 他冷冷地看着我,眼神空洞。

我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仿佛卸下了萬斤重擔,疲憊地點點頭。燒掉了,源頭沒了,應該……結束了吧?

接下來的幾天,家裏似乎恢復了徹底的平靜。那股奇異的香氣徹底消失了。王一擊變得異常沉默,早出晚歸,看我的眼神也總是躲躲閃閃,帶着一種說不出的疏離和……愧疚?但我沉浸在大難不死的慶幸和對平靜生活的渴望中,並未深究。

似乎……真的平靜了。

鄰居家的狗不再狂吠。那種如影隨形的窺視感消失了。夜裏也不再聽到詭異的啜泣和腳步聲。家裏那股沉靜的涼意似乎也淡了許多。

我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想起孟小姐的囑托,那對青皮鴛鴦核桃還在我手裏。雖然那個地址讓我心裏發毛,但既然答應了,總要去一趟。王一擊本想阻止,見我堅持,也沒再說什麼。

七日後,我按照紙條上的地址,驅車前往。

車子越開越偏,周圍的建築漸漸稀少,路邊的樹木也變得高大陰森。導航提示我目的地快到了,我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望不到邊際的公墓園!高聳的牌坊上刻着“西郊陵園”幾個大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肅殺陰冷。

而就在陵園入口不遠處,一支披麻戴孝、抬着漆黑棺槨的送殯隊伍,正吹着淒涼的嗩呐,撒着紙錢,沉默而緩慢地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走去。白色的紙錢被風卷起,紛紛揚揚,像一場不祥的雪。

紙條上的地址,赫然指向陵園深處的一個墓區編號!

孟小姐……她讓我把東西……送到墓地裏?!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我猛地踩下刹車,輪胎在溼滑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我不敢再停留,甚至不敢多看那送葬的隊伍一眼,手忙腳亂地掉轉車頭,像逃命一樣,瘋狂地踩下油門,逃離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回到家,驚魂未定。王一擊問我怎麼樣,我胡亂搪塞過去,只說地址不對,沒找到人。他似乎鬆了口氣,沒再多問。

然而,表面的平靜下,是更深的猜疑。

我注意到,王一擊變了。他變得沉默寡言,眼神時常飄忽,似乎在躲避我的目光。更讓我不安的是,連續幾個晚上,我都發現他在我“睡着”之後,悄無聲息地起身,離開臥室,下樓……然後很久都不上來。

他在做什麼?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心底瘋狂滋生,如同藤蔓纏繞,勒得我喘不過氣。那個女鬼……難道沒有被送走?王一擊……他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麼?

巨大的猜疑和恐懼像毒蛇一樣啃噬着我的心。我決定弄清楚。

這天晚上,我假裝熟睡。等王一擊的呼吸變得均勻深沉,我閉着眼,屏住呼吸,豎着耳朵聽他的動靜。果然,沒過多久,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輕響,他極其小心地掀開被子,下了床,腳步輕得像貓,離開了臥室。

我立刻睜開眼,心髒狂跳。等了幾秒,也躡手躡腳地跟了出去。

客廳一片漆黑。我看到廚房那邊,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泄露出一點微弱昏黃的光線。王一擊下去了!

我赤着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向樓梯口。越靠近,一股濃烈而熟悉的味道就越發清晰——是那種沉靜的、帶着涼意的木質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濃烈!

我扶着冰冷的牆壁,一步步走下狹窄陡峭的樓梯。

地下室的景象,如同地獄的畫卷,在我眼前緩緩展開,瞬間凍結了我的血液和呼吸!

整個地下室,被布置成了一個巨大的……靈堂!

慘白的牆壁上,掛滿了層層疊疊的、用白紙剪成的紙錢和挽聯!正中央,懸掛着一幅巨大的、用相框裱起來的黑白遺照!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素雅的青色旗袍,頭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面容清秀,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極其詭異的微笑——正是那個糾纏我的女鬼!孟小姐!

遺照下方,是一張鋪着白布的供桌。桌上,一對粗大的白蠟燭幽幽燃燒着,火苗是詭異的幽綠色!燭光搖曳,映照着供桌中央擺放的東西——

不是牌位。

赫然是那雙被我逼着王一擊丟掉的三寸金蓮繡花鞋!

它們端端正正地擺在一個鋪着紅絨布的托盤裏,鞋尖朝外,在幽綠的燭光下,散發着妖異的光芒!

而王一擊!

他正背對着我,跪在供桌前!

他手裏拿着一把鋒利的剪刀,和一張慘白的紙。他低着頭,極其專注地、一下下地剪着。

咔嚓…咔嚓…

剪刀開合的聲音在死寂的地下室裏如同喪鍾。

隨着他的動作,一個穿着旗袍、梳着發髻的、栩栩如生的女性紙人輪廓,正在他手中逐漸成形!

紙人的臉上,甚至被點上了兩點猩紅的胭脂,如同血淚!

暖水濯我足,剪紙招我魂……

這句古老的詩詞像魔咒一樣在我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在剪紙!

他在招魂!

他在供養那個女鬼!他用那雙繡花鞋……把那個東西……又請回來了!甚至……可能從未送走過!

“啊——!!!”

極致的恐懼和背叛感如同海嘯般瞬間將我淹沒!我再也無法控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不似人聲的尖叫!

王一擊猛地轉過身!

燭光映亮了他慘白的臉!他的眼神裏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被撞破的、扭曲的瘋狂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猙獰!

“安然?!”

我什麼也顧不上了!巨大的恐懼讓我只剩下逃跑的本能!我尖叫着,像被鬼追一樣,轉身跌跌撞撞地沖上樓梯!身後傳來王一擊焦急慌亂的呼喊和追趕的腳步聲,但我聽不到了!我只想逃!逃離這個變成鬼窟的家!逃離這個變得無比陌生和恐怖的丈夫!

我沖出了家門,赤着腳,穿着單薄的睡衣,一頭扎進了外面冰冷刺骨的雨夜之中。雨水混合着淚水沖刷着臉頰,身後家門的方向,似乎還傳來王一擊變了調的呼喊和……一聲若有若無的、女人冰冷的嘆息。

……

便利店的燈光依舊慘白。我講完了,整個人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虛脫般靠着玻璃門滑坐在地上,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冰冷的雨水和滾燙的淚水糊了滿臉。巨大的恐懼和徹骨的寒意,如同實質般包裹着我。

小陳早已嚇得臉色慘白,捂着嘴,躲到了櫃台後面,驚恐地看着我。

孤燈和尚放下了啤酒罐,油膩的臉上第一次沒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他捻動佛珠的速度快了許多,發出密集的“咔噠”聲。

趙耀緩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看着我,深邃得如同古井。

“生犀不敢燒……”他低聲念着,目光掃過我溼透的睡衣,仿佛能穿透布料,看到我皮膚上可能沾染的、無形的氣息,“那幅犀牛圖,是真正的‘生犀角’粉末摻入顏料繪制而成。犀角通靈,尤其生犀,燃之有異香,能溝通陰陽,沾之……則人鬼相通。”

他頓了頓,聲音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你丈夫,並非被勾引。他是在‘養妻’。”

“養妻?!”我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以生犀爲引,以遺物(繡花鞋)爲憑,以剪紙爲形,以精血爲祭……供養亡魂,與其締結冥契。”趙耀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割開我最後的幻想,“他供養的,是他的‘鬼妻’。那個姓孟的女鬼,恐怕……生前就與他淵源極深。而你,安然……”他的目光帶着一絲憐憫,“你帶回來的那雙繡花鞋,正是那女鬼的遺物,是她與陽世、與你丈夫之間,最關鍵的‘媒介’。車禍,恐怕也並非意外。你,是這場冥婚契約裏,被選中的‘祭品’或……‘容器’。”

祭品?容器?!

王一擊那復雜掙扎的眼神,那句“你付出了這麼多”……瞬間有了最恐怖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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