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444便利店的慘白燈光下,趙耀那句“你,是這場冥婚契約裏,被選中的‘祭品’或‘容器’”如同冰錐,狠狠鑿穿了我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理智。祭品?容器?王一擊掙扎的眼神,那句“你付出了這麼多”……碎片轟然拼湊成最猙獰的圖案!

“不——!!!”我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嚎,巨大的恐懼和背叛感如同實質的巨浪,瞬間將我拍倒在地。冰冷的瓷磚貼着我的臉頰,身體篩糠般劇烈顫抖,胃裏翻江倒海,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膽汁的苦澀灼燒着喉嚨。

“安然姐!”小陳驚呼着從櫃台後跑出來,想扶我,卻被孤燈和尚粗壯的手臂攔住。

“別碰她!”孤燈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凝重,油膩的臉上沒了半分輕佻。他捻動佛珠的速度快得幾乎出現殘影,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周身,“陰氣纏身,穢氣侵體,那東西的‘標記’……太深了!得去根!根子就在你家!”

趙耀蹲下身,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得近乎冷酷,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能看進我靈魂深處翻滾的恐懼和混亂。“地下室,靈堂,剪紙,繡花鞋。那是‘巢穴’,是‘契約’的節點。必須毀了它,斷了聯系,否則……”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意比任何威脅都更恐怖,“帶我們去你家。現在。”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根救命稻草。我掙扎着爬起來,赤腳踩在冰冷的地上,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眼神卻只剩下孤注一擲的瘋狂。“走……走!我帶你們去!毀了它!都毀了!”

孤燈脫下他那件沾滿油漬的練功服外套,不由分說地披在我身上。衣服帶着濃重的汗味和劣質煙草味,卻奇異地帶來一絲粗糲的暖意。趙耀走在最前面,推開便利店沉重的玻璃門。外面,冰冷的雨絲依舊連綿不絕,夜色濃稠如墨。

趙耀的車是一輛不起眼的黑色SUV,內部幹淨得近乎刻板。小陳縮在後座,緊緊抱着自己的包,臉色蒼白。孤燈坐在副駕,龐大的身軀幾乎塞滿了座位,他閉着眼,口中念念有詞,手指依舊飛快地捻着那串深色佛珠。車子在溼滑的雨夜中疾馳,像一柄沉默的匕首,刺向那棟被邪祟占據的囚籠。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小區。車子停在我家樓下。整棟樓黑漆漆的,只有我家客廳的窗戶,透出一片暖黃色的、虛假的光暈。

鑰匙插進鎖孔,我的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擰開。推開家門,那股熟悉的、沉靜的、帶着涼意的木質香氣混合着更濃烈的、屬於“家”的飯菜氣息撲面而來。燈光溫暖,客廳整潔,電視裏播放着無聊的晚間新聞。

王一擊系着圍裙,正端着一盤熱氣騰騰的番茄炒蛋從廚房走出來,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老婆,回來啦?還帶了……”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後的趙耀、孤燈和小陳身上,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驚訝、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朋友?”

沒等我回答,我像是被巨大的恐懼和憤怒點燃的炸藥桶,猛地指向地下室的方向,聲音因爲激動而尖銳得變了調:“鬼!那只鬼就在地下室!王一擊!我請了大師來!今天一定要除了她!燒了那個鬼地方!”

王一擊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扭曲的煩躁和憤怒。他重重地把盤子頓在餐桌上,湯汁濺了出來。“安然!你又發什麼瘋?!什麼鬼?!哪來的大師?!我看你是被車禍嚇出精神病了!”他幾步沖過來,想抓住我的胳膊,“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淋得跟落湯雞一樣!還帶些不三不四的人回來!”

“我不三不四?!”趙耀低沉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打斷了王一擊的動作。他上前一步,擋在我身前,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注視着王一擊,目光卻銳利如刀,仿佛能剝開一切僞裝,“王先生,地下室靈堂的蠟燭,快燒完了吧?你妻子的魂魄,還‘安穩’嗎?”

王一擊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嘴唇哆嗦着,眼神裏的憤怒瞬間被巨大的驚駭和一種被徹底洞穿的恐懼取代!他踉蹌着後退一步,撞在餐桌邊緣,盤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紅黃相間的番茄炒蛋濺了一地。

“你……你們……”他指着趙耀和孤燈,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神瘋狂地閃爍着,“胡說八道!什麼靈堂!什麼魂魄!瘋子!一群瘋子!”

然而,就在王一擊失態咆哮的瞬間,一直站在門口陰影裏,看似最無害的服務員小陳,目光卻敏銳地掃過客廳角落。那裏,靠近開放式廚房的吧台旁,散亂地放着幾本厚厚的、硬殼封面的精裝書,書名晦澀——《精神藥理學圖譜》、《致幻劑與人類意識》、《瀕危物種保護名錄》。書旁邊,隨意地丟着幾個空的透明小塑料袋,袋口殘留着些許可疑的白色粉末。

小陳的瞳孔微微一縮,不動聲色地挪開目光,又落到吧台內側一個半開的抽屜。抽屜裏,露出幾個貼着標籤的小玻璃瓶的瓶口,標籤上印着極其復雜的化學分子式縮寫——LSD、Psilocybin、Mescaline……

“大師?”王一擊還在色厲內荏地咆哮,試圖驅趕我們,“我看你們是江湖騙子!滾!都給我滾出去!不然我報警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捻着佛珠的孤燈和尚,卻突然動了。他龐大的身軀異常靈活,幾步就跨到了客廳中央那張堆滿雜物的茶幾旁。油膩的大手粗暴地撥開幾本雜志和一個空啤酒罐,露出了下面一個敞開的、造型怪異的亞克力藥盒。

藥盒裏,分門別類地裝着各種顏色、形狀的藥片和膠囊。白的、藍的、印着詭異花紋的……數量驚人!

孤燈隨手捻起一粒純白色、沒有任何標記的藥片,湊到鼻子前用力嗅了嗅,油膩的臉上露出一絲極其厭惡又了然的神色。他猛地將那粒藥片丟回藥盒,發出“啪嗒”一聲輕響,如同宣判。

“LSD(麥角酸二乙酰胺),”孤燈的聲音粗嘎沙啞,帶着一種洞悉真相的冰冷嘲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王一擊慘白的臉,“Psilocybin(賽洛西賓,蘑菇提取物),Mescaline(麥司卡林,仙人掌鹼)……嘖嘖,王醫生,你這‘藥房’開得挺齊全啊?這些玩意兒,統稱‘幻覺劑’或者……‘通往地獄的門票’?”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吃了這些,別說看見鬼,讓你看見玉皇大帝給你端洗腳水都行!”

幻覺劑?!致幻劑?!

孤燈的話像一顆炸彈,在我混亂的腦海中轟然炸響!我下意識地看向茶幾上那堆五顏六色的藥片,又猛地看向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慌亂躲閃的王一擊。一個模糊而恐怖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腦海。

“你……你在吃什麼?!”我聲音顫抖,指着那些藥片。

王一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撲過去想蓋住藥盒:“別碰我的東西!那是……那是我的藥!我有焦慮症!醫生開的!”

“醫生開的?”一直站在樓梯口附近的小陳,忽然彎下腰,從木質樓梯的縫隙裏撿起一張小小的卡片。她直起身,將卡片遞到我面前。

那是一張印刷精良的名片。

青山精神病醫院。

精神科。

副主任醫師

王一擊

青山醫院?

精神科醫生王一擊?!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王一擊……他不是做醫療器械生意的嗎?他什麼時候成了精神科醫生?!

“王醫生,”趙耀的聲音低沉地響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從黑色外套的內袋裏,緩緩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刷地展開!紙張頂端,鮮紅的國徽和“逮捕令”三個大字刺得人眼睛生疼!“王一擊,現以涉嫌吸食、持有並可能非法出售國家管制的第一類精神藥品(LSD、Psilocybin、Mescaline等致幻劑),涉嫌非法買賣珍貴、瀕危野生動物制品(犀角),以及涉嫌侮辱屍體罪(非法獲取並使用死者遺物進行邪術活動),依法對你執行逮捕!”

冰冷的、帶着金屬質感的手銬,在趙耀手中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等等!!”我徹底瘋了,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恐懼讓我失控地尖叫起來,撲過去想抓住趙耀的手臂,“你們搞錯了!你們是來捉鬼的!是我請你們來的!你們怎麼變成警察了?!抓他幹什麼?!鬼在地下室!那只女鬼在地下室啊!”

趙耀輕易地避開了我的手,他的眼神銳利而冰冷,帶着一種穿透靈魂的審視,牢牢釘在我臉上,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砸落:

“醒醒吧,王醫生!”

王醫生?

他叫我……王醫生?!

如同九天驚雷在腦海中炸開!整個世界瞬間失聲、失色!

“你……你說什麼?”我踉蹌着後退,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牙齒格格打顫,“你叫我什麼?我是安然!我是他妻子!王一擊是我丈夫!”我指着那個被孤燈和尚鐵鉗般大手按在餐桌旁、面無人色的男人。

小陳上前一步,將那張印着“王一擊”名字和精神科醫生頭銜的名片,用力地、幾乎要戳到我眼皮底下。“看看清楚!王一擊!這上面印的是誰的名字?!這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誰的名字?!你‘妻子’安然,她的身份證呢?你拿出來看看啊!”

身份證……安然……我的身份證……

我下意識地摸向口袋,空空如也。腦海裏拼命搜索,屬於“安然”的身份證……長什麼樣子?號碼是多少?一片空白!只有“王一擊”的身份證信息清晰無比地烙印在記憶深處!

“還有這個!”孤燈和尚鬆開鉗制王一擊的手,從那個裝滿致幻劑的藥盒旁,拿起一個不起眼的白色塑料藥瓶。藥瓶標籤上印着幾個冰冷的黑色印刷體:鹽酸多奈哌齊片。他粗暴地擰開瓶蓋,將裏面白色的藥片譁啦啦倒在茶幾上,像一堆細小的骨殖。

“鹽酸多奈哌齊!治療阿爾茨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癡呆的藥!你他媽才多大年紀?!”孤燈的聲音如同炸雷,油膩的臉上滿是怒其不爭的戾氣,“長期、超劑量服用這玩意兒,加上你自個兒鼓搗的那些‘地獄門票’!王一擊!你他媽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願意知道?!你妻子安然……”他猛地指向客廳牆壁上一張被我們忽略的、裝在素雅相框裏的婚紗照——照片上,穿着潔白婚紗、笑靨如花的女人,正是“我”記憶中自己的臉!而摟着她的男人,赫然是……此刻被按在餐桌旁、眼神渙散的王一擊!

孤燈的聲音如同喪鍾,狠狠敲下:

“她早就死了!就在那場車禍裏!當場死亡!骨頭都碎透了!你吃這些藥,等於拿着鈍刀子一點一點割自己的腦子!慢性自殺!你他媽在幻想裏活了多少天了?!!”

婚紗照……照片上穿着婚紗的是安然……摟着她的是王一擊……

車禍……當場死亡……

鹽酸多奈哌齊……致幻劑……

慢性自殺……

幻想……

“轟——!!!”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我(王一擊?)的顱骨內炸開了!無數破碎的、被藥物扭曲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着冰冷的鐵鏽味和刺鼻的血腥氣,瘋狂地沖撞着搖搖欲墜的意識堤壩!

冰冷的雨夜,扭曲變形的駕駛室。安全氣囊糊滿了鮮血。副駕駛座上,安然歪着頭,眼睛半睜着,空洞地望着破碎的車窗外。她穿着那件我最喜歡的米色毛衣,胸口插着一片鋒利的、染血的擋風玻璃碎片。血,浸透了毛衣,還在無聲地蔓延。那雙我親吻過無數次的、總是帶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一片死灰。她的手,冰冷僵硬,還緊緊抓着那個裝着繡花鞋的紫檀木匣子的一角……

太平間刺眼的燈光,白布下凹凸不平的輪廓。法醫冰冷的聲音:“……顱骨粉碎性骨折,頸椎斷裂,胸腔塌陷,刺穿肺葉……當場死亡。”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頭,發出野獸般的哀嚎,指甲深深摳進頭皮……

書房裏,台燈昏黃。我像瘋子一樣翻着厚重的藥理學專著和深網下載的違禁資料,筆記本上寫滿了分子式和提取方法。燒杯、試管、簡陋的蒸餾裝置在桌上冒着詭異的煙霧。我顫抖着將幾滴提純的液體滴在生犀角粉末上,粉末瞬間吸收了液體,散發出一種令人眩暈的奇異冷香……

深夜的地下室。我點燃蠟燭,不是幽綠色,只是普通的白蠟燭。我笨拙地用剪刀剪着白紙,剪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穿着旗袍的女人輪廓。我將安然的一縷頭發(車禍現場偷偷剪下的)和那枚她從不離身的白玉簪子(同樣在車禍現場找到),小心翼翼地粘在紙人上。我把那雙染血的繡花鞋,端端正正地擺在供桌中央。我割破自己的手指,將溫熱的血滴在紙人的“心口”,對着空氣,對着那雙鞋,對着那個紙人,一遍遍神經質地低語:“安然……回來……安然……看看我……”

幻覺開始了。先是氣味,那股沉靜的木質冷香。然後是聲音,細微的腳步聲,低低的啜泣。再然後……是影子。在眼角的餘光裏,在昏暗的走廊盡頭……一抹青色的衣角……我欣喜若狂!加大劑量!更復雜的配方!我要看得更清楚!我要她回來!我要她像以前一樣對我笑!

分裂,徹底的崩潰。當“安然”的人格在藥物和極致的思念、愧疚、絕望中誕生,並且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大時,“王一擊”就被推到了對立面。他是那個阻止我見到安然的“丈夫”,他是那個偷偷供養女鬼的“背叛者”,他是需要被“我”(安然)指責、對抗的障礙!我需要一個“鬼”來解釋這瘋狂的一切!需要一個“冥婚”來維系這扭曲的“重逢”!鄰居的狗對着我(王一擊)狂吠,是因爲我身上沾染了實驗室的化學藥劑和生犀的怪味。家裏的窺視感,是我分裂的意識在彼此監視。夜裏旋轉的“女鬼”,是我在藥物作用下產生的幻視和夢遊……

“啊——!!!!”

一聲淒厲到極點的、不似人聲的慘嚎從我的喉嚨裏爆發出來!不是安然的聲線,而是屬於王一擊的、沙啞破碎的男聲!

頭痛欲裂!仿佛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腦子裏瘋狂攪動!視線天旋地轉!牆壁在扭曲,婚紗照上安然的笑容變得猙獰,趙耀、孤燈、小陳的臉在晃動、變形!茶幾上那些白色的藥片,此刻在我眼中仿佛變成了一只只獰笑的骷髏!

我(王一擊?)抱着頭,痛苦地蜷縮下去,身體劇烈地痙攣,涕淚橫流。混亂的記憶如同兩股狂暴的激流,在名爲“王一擊”的河床上瘋狂對沖、撕扯!

“我是誰……我是安然……不!我是王一擊!安然死了……不!她沒死!她在看着我!她在對我笑!就在那裏!地下室!地下室!”我語無倫次地嘶喊着,手指胡亂地指向樓梯口的方向,眼神渙散,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混亂。

趙耀對孤燈使了個眼色。孤燈會意,像拎小雞一樣把癱軟在餐桌旁、同樣陷入呆滯混亂(或許是藥物作用,或許是真相沖擊)的“丈夫”(那個幻想中的王一擊)提溜到一邊,用不知從哪摸出來的塑料扎帶反綁了雙手。

小陳則迅速掏出手機,對着客廳茶幾上的致幻劑、藥瓶、散落的書籍和名片拍照取證。

趙耀蹲在我(王一擊)面前,聲音低沉而清晰,帶着一種強制性的穿透力,試圖抓住我(王一擊)混亂意識中最後一絲清明:“王一擊!看着我!車禍報告!法醫鑑定!安然的死亡證明!就在警局的檔案室裏!需要我調出來給你看嗎?那場車禍,只有你活了下來!安然當場死亡!你帶回來的,只有她的遺物和一身重傷!你無法接受現實,利用你的專業知識,制造、濫用致幻劑,配合生犀角的殘餘效力,強行制造幻覺!你分裂出‘安然’的人格,又幻想出一個阻止你見她的‘丈夫’!這幾個月,這個房子裏,從頭到尾,只有你一個人!王一擊!只有你一個活人在演這場絕望的獨角戲!”

獨角戲……

這三個字像最後的鍘刀,斬斷了我(王一擊)腦中最後那根名爲“安然”的、緊繃的弦。

所有的掙扎、嘶喊、混亂,驟然停止。

我(王一擊)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牆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劇烈的頭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冰冷和……一片死寂的虛無。

那些鮮活的、帶着溫度的“記憶”——“我”(安然)發現繡花鞋的驚喜,與“孟小姐”的詭異會面,與“丈夫”的爭吵拉扯,夜半驚魂的女鬼……都像陽光下的肥皂泡,無聲地破裂、消散。留下的,只有冰冷的、帶着鐵鏽味的現實碎片:刺耳的刹車聲,擋風玻璃碎裂的脆響,安然胸口那片染血的玻璃,太平間刺眼的燈光,法醫冰冷的宣告,實驗室裏刺鼻的化學氣味,剪刀劃過白紙的“咔嚓”聲,還有……無邊無際、足以吞噬靈魂的黑暗和孤獨。

“呵……呵呵……”沙啞的、破碎的笑聲從我(王一擊)喉嚨裏擠出來,空洞得嚇人。淚水無聲地洶涌而出,混合着鼻涕,順着下巴滴落在孤燈那件油膩的練功服上。

結束了。

一場盛大而絕望的幻覺。

一個活人給自己精心編織的、與亡妻共處的……地獄。

小陳走過來,將那張“青山醫院精神科副主任醫師王一擊”的名片,輕輕放在我(王一擊)面前的地板上。

我(王一擊)的目光緩緩聚焦在那張小小的卡片上。名字,職稱,單位……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早已麻木的心上。

“爲什麼……”我(王一擊)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趙耀,看着孤燈,看着小陳,又像是透過他們,看向虛空中的某個點,“爲什麼……我會走進444?”

爲什麼不是別的地方?爲什麼偏偏是那個掛着猩紅“444”燈箱、在雨夜中如同幽冥燈塔的地方?

趙耀沉默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他緩緩抬起手,指向客廳牆壁上那幅被我們所有人忽略的、色彩沉鬱的工筆重彩畫——那頭威猛的、正用角抵開草木的犀牛。

“生犀不敢燒,燃之有異香,沾衣帶,人能與鬼通……”趙耀的聲音低沉,如同古老的讖語,“那幅畫,顏料裏摻了真正的生犀角粉。它一直在‘工作’,王醫生。它像一盞信號燈,在陰陽之間散發着只有特定‘頻率’才能接收的‘異香’。而你的精神狀態,你身上沾染的致幻劑氣息,你靈魂深處對亡妻歇斯底裏的呼喚……在那個雨夜,達到了一個臨界點。你無意識地被它牽引,不是走進了便利店……”

他的目光穿透我(王一擊)空洞的眼睛,指向門外沉沉的夜色:

“你是循着‘生犀’,或者是說安然的指引,一頭撞進了——西城區444號派出所的值班室。”

派出所?

那個燈光慘白、氣氛壓抑的地方……那個穿着制服的女警(小陳?)……那個紋着花臂、一臉凶相卻在看案卷的光頭刑警(孤燈?)……那個氣質冷峻、眼神銳利的年輕警官(趙耀?)……

所有“便利店”的細節在腦海中瘋狂倒帶、重組!

慘白的燈光——派出所日光燈!

整齊的貨架——檔案櫃!

“小陳”遞來的“熱飲”——一次性紙杯裝的白開水!

孤燈啃的“滷豬蹄”——加班吃的冷掉的盒飯裏的滷蛋!

趙耀看的“花哨雜志”——攤開的、帶有血腥現場照片的案卷!

那沉悶的“喀啦…喀啦…”風鈴聲——是手銬碰撞發出的金屬聲響!

“哐當!”

我(王一擊)腦中最後一塊拼圖轟然砸落!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現實感如同冰火兩重天,瞬間將我(王一擊)徹底擊垮!

我(王一擊)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警車刺眼的紅藍光芒撕裂了沉沉的雨夜,映亮了溼漉漉的街道和小區居民樓裏驚疑張望的窗戶。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混合着淚水。我被帶上警車後座,手腕上的銬子緊貼着皮膚。

警車啓動,駛離這個承載着我和安然所有美好回憶、最終卻淪爲瘋狂祭壇的家。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棟熟悉的樓房。恍惚間,似乎看到二樓臥室的窗口,站着一個人影。

穿着素雅的青色旗袍。

身影單薄。

長發披散。

看不清面容。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窗前,仿佛在無聲地目送。

是我的幻覺?還是藥物殘留的餘光?抑或是……安然最後一絲被我的瘋狂所驚擾、無法安息的殘念?

我不知道。

警車轉過街角,那棟樓徹底消失在視野中。車內的對講機傳來嘈雜的電流聲和調度指令。小陳坐在副駕,低頭記錄着什麼。老吳開着車,側臉在閃爍的警燈下顯得格外剛毅。趙耀坐在我旁邊,沉默地看着窗外如注的暴雨。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搖擺,發出單調的刮擦聲。冰冷的現實如同這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沖刷着我混亂的意識和殘存的幻覺。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緩緩停下。

我茫然地抬起頭。

眼前,是一棟莊嚴肅穆的建築。門廊上,警徽在雨夜的燈光下熠熠生輝。大門旁的牆壁上,掛着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

西川市公安局。

刑偵支隊緝毒大隊第四中隊。

而在大門側方,一個不起眼的燈箱,亮着慘白的光。

燈箱上,三個猩紅的數字,在沉沉的雨夜中,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清晰:

444號。

趙耀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水和夜風瞬間灌了進來。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靜無波:

“王醫生,到了。下車吧。”

“444號派出所。”

我看着那扇敞開的大門,裏面透出明亮的、屬於現實世界的白熾燈光。冰冷,堅硬,毫無溫情,卻無比真實。

爲什麼……我會走進去?

因爲極致的絕望中,哪怕是最冰冷生硬的光,也會被扭曲的感知誤認爲……是救贖的燈火吧?

我垂下頭,看着手腕上冰冷的手銬,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影,如同被雨打溼的紙錢,徹底破碎、消散。

……

意識像是沉在冰冷渾濁的深海裏,偶爾浮上水面,捕捉到一些破碎的光影和聲音。

刺鼻的消毒水味。

冰冷的金屬器械觸碰皮膚的觸感。

模糊的白大褂身影在眼前晃動。

斷續的對話飄進耳朵:

“……血液檢測結果出來了……LSD、Psilocybin、Mescaline代謝物嚴重超標……還有超高濃度的多奈哌齊及其衍生物……”

“……生犀角粉末檢測確認……來源……追查中……”

“……長期濫用致幻劑及治療藥物導致的嚴重精神分裂症狀,伴有器質性腦損傷可能……”

“……非法制毒、持有、吸食……犀角來源涉及走私……侮辱屍體(盜取遺物)……數罪並罰……”

這些聲音冰冷、專業,不帶任何感情,像在宣讀一份與我無關的死亡通知書。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稍微清晰了一些。我(王一擊)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狹窄的單人床上。牆壁是單調的淺綠色。厚重的鐵門上有觀察窗。窗外,是同樣單調的走廊。

精神病院的隔離病房。

身體虛弱無力,腦子像塞滿了浸透水的棉花,沉重而麻木。那些光怪陸離的“鬼妻”記憶,如同褪色的劣質油畫,斑駁、扭曲,帶着一種不真實的荒謬感,沉入了意識的最底層。只剩下冰冷的、帶着鐵鏽味的現實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安然死了。我瘋了。我在監獄般的病房裏。

日子變成了單調的循環。吃藥,接受問詢,在狹小的活動室裏呆坐,看着窗外四四方方、被鐵絲網切割的天空。

唯一的“訪客”,是負責我案子的警官,趙耀。他換下了那身黑衣,穿着筆挺的警服,肩章上的銀色星徽閃着冷硬的光。他定期來,帶着一些需要籤字的文件,或者只是簡單地詢問我的精神狀態。他的眼神依舊銳利,但少了那晚在“便利店”裏的洞悉幽深,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審視。

他告訴我,案子基本查清了。生犀角的來源是一個盜獵走私團夥,已被搗毀。我非法購買和使用的事實確鑿。地下室裏那個簡陋的靈堂、剪紙工具、安然的遺物(頭發、簪子、繡花鞋)都被作爲證據固定。至於那些致幻劑,從原料采購(利用職務之便從醫院藥房和非法渠道獲取)、簡陋的實驗室(就在書房暗格裏),到最後的成品,證據鏈完整。等待我的,將是漫長的刑期和強制治療。

我(王一擊)只是麻木地聽着,點頭或搖頭。內心一片荒蕪的寂靜。哀莫大於心死。

這天下午,照例是放風時間。我(王一擊)坐在活動室靠窗的長椅上,目光呆滯地望着窗外。隔離區的院子裏,空空蕩蕩,只有幾棵修剪得整整齊齊、毫無生氣的冬青樹。一個穿着粉色護士服、面容和善的中年護士推着藥車進來發藥。

“王醫生,吃藥了。”她把一杯水和幾粒藥片遞給我(王一擊)。白色的多奈哌齊,藍色的某種鎮定劑。

我(王一擊)機械地接過,和水吞下。苦澀的味道在舌根蔓延。

護士沒有立刻離開,她順着我(王一擊)的目光看向窗外光禿禿的院子,似乎想找點話題打破沉默:“王醫生,你好像……很喜歡看窗外?外面有什麼好看的嗎?”

我(王一擊)的目光依舊空洞地停留在窗外那片虛無的空氣裏。沒有樹,沒有花,只有冰冷的圍牆和鐵絲網。

然而,在我的視網膜上,或者說,在我那被藥物和絕望徹底摧毀的、混亂不堪的腦海裏,卻清晰地映現出另一幅景象——

窗外那堵灰撲撲的水泥圍牆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枝繁葉茂、亭亭如蓋的老槐樹。粗壯的樹幹,遒勁的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陽光透過濃密的、翠綠的葉子縫隙灑落下來,形成一片片晃動的、溫暖的光斑。滿樹潔白如雪的槐花,開得正盛,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濃鬱而甜美的槐花香,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玻璃窗,絲絲縷縷地鑽入鼻腔。

樹下,站着一個穿着素雅青色旗袍的身影。

身姿窈窕,長發鬆鬆地挽着,簪着那支簡單的白玉簪子。

她背對着病房,微微仰着頭,似乎在欣賞那滿樹的繁花。

陽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線條,嘴角似乎帶着一絲恬靜的微笑。

一陣風吹過,幾片潔白的槐花瓣,打着旋兒,輕盈地飄落,拂過她的發梢,肩頭……

“槐花……”我(王一擊)幹裂的嘴唇翕動着,發出極其輕微、如同夢囈般的聲音,空洞的眼神裏,第一次有了一絲微弱的光亮,嘴角甚至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其細微、虛幻的弧度。

“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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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受矚目的古言腦洞小說,侯爺上癮後,我靠生子逆風翻盤,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姜糖加可樂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如果你喜歡閱讀古言腦洞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不能錯過!
作者:姜糖加可樂
時間:2026-01-22

侯爺上癮後,我靠生子逆風翻盤後續

喜歡古言腦洞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侯爺上癮後,我靠生子逆風翻盤》?作者“姜糖加可樂”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林雨熙形象。本書目前連載,趕快加入書架吧!
作者:姜糖加可樂
時間:2026-01-22

拜見祖師最新章節

《拜見祖師》中的沈傲君嬴政是很有趣的人物,作爲一部傳統玄幻類型的小說被蘇浮塵描述的非常生動,看的人很過癮。《拜見祖師》小說以908316字完結狀態推薦給大家,希望大家能喜歡看這本小說。
作者:蘇浮塵
時間:2026-01-22

沈傲君嬴政後續

小說《拜見祖師》的主角是沈傲君嬴政,一個充滿個性和魅力的角色。作者“蘇浮塵”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本書目前完結,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蘇浮塵
時間:2026-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