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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走後冷院依舊由護衛把守,陸寒錚自刑堂那日後便將沈清辭禁足於此。
他只道她是因罪行敗露而羞憤沉默,卻不知向春芝私下種種折磨,仍以爲她活在那片死寂之中。
這日陸寒錚在書房,正爲賞荷宴一事煩心。
小廝輕步進來奉茶,見他面色不豫,便小心道:“將軍,宴席諸事已備,只是內院接待女客一事......夫人如今這般,怕是難以出面了。”
陸寒錚將茶盞重重一擱:“提她做什麼?一個聾子,還能指望她擔當主母之責?”
小廝順勢道:“將軍息怒。表小姐素來得體,府中上下敬服,何不給她個名分?立爲平妻,便可名正言順主持中饋,爲您分憂。”
“平妻?”陸寒錚眸光微動。
沈清辭木訥的臉與向春芝嬌俏的模樣在眼前交錯。
沈清辭的恩情早已消磨殆盡,剩下的唯有厭煩。
“也罷。”他冷聲道,“賞荷宴後便擇日行禮,納春芝爲平妻。此事不必聲張——”
他頓了頓,“尤其莫要讓她知曉。”
他口中的“她”,自然是那個被禁足在冷院、在他認知裏依舊聾子的沈清辭。
“將軍放心,”小廝壓下心中狂喜,連忙保證。
命令既下,將軍府如同注入活水,瞬間忙碌起來。
“聽說了嗎?將軍要納表小姐爲平妻了!”
“早該如此了!表小姐那樣的人品相貌,才配得上咱們將軍。”
“以後府裏就是表小姐說了算,咱們可得機靈點。”
賞荷宴辦得風風光光,向春芝以未來平妻的身份出面待客,舉止得體,言笑晏晏,贏得一片贊譽。
陸寒錚坐在主位,看着她周旋於賓客之間,心中卻莫名空落。
宴席的喧囂仿佛隔着一層紗,他幾次走神,目光不自覺地瞟向冷院的方向。
他壓下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賞荷宴後,將軍府緊鑼密鼓地籌備起平妻之禮。
雖說不必大張旗鼓,但向春芝有意炫耀,排場依舊不小。紅綢掛滿了廊檐,喜字貼滿了窗櫺,處處透着喜慶。
陸寒錚穿着大紅喜服,站在廳堂之中。賓客滿座,笑語喧譁。
司儀高喊着“一拜天地”,他依言轉身,對着門外躬身。
就在彎腰的刹那,眼前竟恍惚出現另一幅景象。
也是這樣的紅,卻不是這般刺目張揚。
那是多年前,他迎娶沈清辭的時候。
他記得清楚,當年沈家應下婚事那日,他興奮得如同毛頭小子,繞着偌大的京城策馬狂奔了三圈仍覺不夠,胸腔裏漲滿的狂喜幾乎要溢出來。
他見人就撒喜錢,不管認識與否,逢人便說:“我要娶沈清辭了!我要娶她了!”
那般失態,那般張揚,全無平素冷峻將軍的模樣,惹得街頭巷尾議論紛紛,他卻渾不在意,
只覺得天地萬物都鍍上了一層金光,只因他終於能將他心愛的姑娘,名正言順地迎回家。
那時他心裏裝的,全是未來與她相守一生的憧憬,是無論如何也要讓她幸福的決心。
“二拜高堂!”
陸寒錚猛地回神,心裏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夫妻對拜!”
陸寒錚轉過身,對面是蓋着紅蓋頭、身姿窈窕的向春芝
他緩緩低下頭,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廳外,望向冷院那片被喜慶隔絕在外的陰霾角落。
此刻,她在做什麼?
她可知曉,今日府中張燈結彩,是爲他另娶新婦?她若知曉......會不會恨透了他!
他說過此生只愛她一人。
這個念頭一起,竟像野草般瘋長。一股強烈的沖動毫無預兆地攫住了他,他想立刻去冷院看看她!
他腳步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動。
“表哥......”就在這時,一只柔若無骨的手輕輕搭上了他的手臂,向春芝隔着蓋頭,聲音嬌軟含媚,“禮成了。”
陸寒錚身形一僵。
周圍的賀喜聲、笑聲瞬間涌入耳中,將他從那荒謬的沖動裏拉回現實。
他在做什麼?今日是他與春芝的大喜之日,他竟在想那個心思歹毒、木訥無趣的聾子?
陸寒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雜亂情緒,反手握住向春芝的手。
觸手溫軟滑膩,與記憶中沈清辭那雙因常年做針線而略帶薄繭的、微涼的手截然不同。
他努力擠出一絲笑意:“好。”
夜色漸深,宴席散盡。
新房內紅燭高燒,暖香氤氳。
向春芝吐氣如蘭:“表哥,春宵苦短......”
陸寒錚低頭看着懷中媚態橫生的女子,這是他曾覺得解語體貼的人兒,是他即將賦予平妻名分、共享尊榮的女子。
可此刻,聞着那濃鬱的香氣,感受着那刻意的迎合,他腦海裏揮之不去的,卻是冷院裏那抹單薄孤寂的身影,和記憶中梅樹下,沈清辭看着他時,那雙清澈見底、盛滿星光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