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會結束後的深夜，溫家別墅一片寂靜。蕭明凰獨自坐在書房裏，面前攤開着從公司帶回來的財務報表。青銅簋最終被一位匿名買家以兩千三百萬的價格拍走，她沒能得手，但齊晟承諾會想辦法讓她見到實物。
台燈的光線照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蕭明凰揉了揉太陽穴。這些所謂的"財務報表"與她熟悉的"錢糧簿"大相徑庭，復雜的會計科目和現代金融術語讓她一時難以理解。但有一點她很確定——賬目有問題。
她拿起鋼筆——這是齊晟送她的那支萬寶龍，筆尖劃過紙面時流暢得不可思議——在便籤上記下幾個疑點：東海基金會每月固定收取的"諮詢服務費"、幾筆去向不明的海外匯款、還有那些明顯虛高的采購成本...
書房門被輕輕叩響，蕭明凰迅速合上文件。"進來。"
陳媽端着一杯熱牛奶走進來："小姐，這麼晚還不睡？"
"有些文件要看。"蕭明凰接過牛奶，溫度剛好，"陳媽，你在溫家多久了？"
"二十三年了。"陳媽臉上浮現懷念的神色，"從夫人懷孕時就來照顧了。"
蕭明凰心頭一動："我母親...是什麼樣的人？"
陳媽的眼神變得柔和："夫人是個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會好幾國外語。老爺就是被她一幅山水畫吸引的。"她壓低聲音，"小姐現在的字，倒有幾分夫人當年的神韻..."
蕭明凰若有所思。看來溫婉母親的書法造詣也很高，這或許能解釋她今天的表現。"母親是怎麼去世的？"
"車禍。"陳媽眼中閃過淚光，"和小姐一樣...只是沒那麼幸運。"
又一個車禍？蕭明凰眯起眼睛。太巧合了。"當時車上還有誰？"
"只有夫人和司機。"陳媽擦了擦眼角，"車子沖出護欄墜入江中，屍體...三天後才找到。"
蕭明凰記下這個信息。如果這不是意外，那麼溫婉母親和她的"車禍"可能有某種聯系。"我父親後來沒再娶？"
"老爺心裏只有夫人一個。"陳媽搖頭，"只是...夫人走後，老爺把心思都放在公司上，很少關心小姐。二老爺就趁機..."
"趁機什麼？"
陳媽突然意識到說漏了嘴，慌忙擺手："沒什麼...小姐早點休息吧。"她匆匆退出書房。
蕭明凰沒有阻攔。從陳媽的反應看，溫禮孝在溫家的影響力遠比表面看到的要大。她重新打開文件，這次是一份人事檔案——溫氏集團高管名單。
名單上第一個就是溫禮孝，職務是副總裁兼財務總監。蕭明凰冷笑，管錢的位置給了親弟弟，溫禮賢這皇帝當得可真夠糊塗的。她繼續往下看，標記出所有與溫禮孝關系密切的高管，很快發現這些人控制了公司近七成的關鍵部門。
"小朝會都被你掌控了啊，二叔。"蕭明凰輕聲自語。在大周，朝臣結黨是帝王大忌，沒想到現代企業也存在同樣的問題。
她翻開另一本文件夾，裏面是董事會會議記錄。最近一次會議討論了"溫婉繼承權問題"，記錄顯示："鑑於溫婉小姐缺乏商業管理能力，董事會建議由溫禮孝先生代爲行使繼承股權投票權，直至溫婉小姐完成MBA學業或年滿二十五周歲..."
蕭明凰挑眉。原主溫婉已經二十二歲，距離二十五歲只剩三年。而根據祖父遺囑，二十五歲後她將獲得完整的股權控制權——這大概就是溫禮孝急於除掉她的原因。
會議記錄末尾有溫禮賢的籤字，但墨跡明顯比其他人的淡，像是勉強籤下的。蕭明凰想起陳媽的話，溫禮孝"趁機"做了什麼？掌握了什麼把柄，能讓兄長在女兒繼承權問題上讓步？
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突然發出"叮"的一聲，屏幕亮起，顯示收到新郵件。蕭明凰點開一看，是一封匿名發來的加密文件，主題只有一個字："看"。
她猶豫片刻，下載了附件。文件解壓後是一系列銀行流水截圖，顯示過去兩年間，溫氏集團有超過兩億資金通過層層轉賬，最終流入一個名爲"星辰海運"的公司賬戶。而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正是陳美琪的父親陳志遠！
"好一個吃裏扒外。"蕭明凰冷笑。溫禮孝挪用公司資金資助競爭對手，這已經不僅僅是家族內鬥，而是商業犯罪了。
她正要將這些證據保存，突然聽到走廊傳來腳步聲——不是陳媽那種小心翼翼的輕步，而是刻意放輕卻依然有力的步伐。蕭明凰迅速關閉文件，隨手拿起一份報表假裝閱讀。
書房門被推開，齊晟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今天穿着深灰色高領毛衣和黑色西褲，左手提着一個皮質公文包，右手還保持着敲門的姿勢。
"深夜造訪，有何貴幹？"蕭明凰沒有起身，語氣中帶着明顯的不悅。
齊晟不請自入，順手帶上門："來看看我的未婚妻熬夜在忙什麼。"他的目光掃過滿桌文件，"審計報表？溫禮賢知道你把機密文件帶回家了嗎？"
"與你何幹？"蕭明凰合上文件夾，"齊氏的手伸得未免太長了。"
齊晟不以爲忤，反而走到她身邊，俯身查看她做的筆記："你在查東海基金會的資金流向？"他指着便籤上的一行字，"這個賬號是星辰海運的。"
蕭明凰心頭一震。齊晟怎麼會一眼認出這個賬號？除非..."你也調查過？"
"商業對手的基本功課。"齊晟直起身，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平板電腦，"這裏有更完整的資料。"
蕭明凰接過平板，屏幕上是一張復雜的資金流向圖，清晰展示了溫氏資金如何通過東海基金會洗白，最終流入陳氏關聯企業的過程。"你爲什麼要調查這個？"
"兩個原因。"齊晟在她對面坐下，"第一，溫氏與齊家的合作項目涉及大量資金，我需要確保合作夥伴財務健康；第二..."他意味深長地看着她，"我知道你遲早會查到這裏。"
蕭明凰眯起眼睛："你好像對我的行動了如指掌？"
"不是了解你的行動。"齊晟糾正道，"是了解你。"
這句話讓蕭明凰心頭微顫。了解她？了解大周永昭女帝，還是溫家大小姐溫婉？
"這些證據足夠把溫禮孝送進監獄了。"齊晟指着平板，"挪用資金、商業欺詐、內幕交易...至少十年刑期。"
蕭明凰搖頭："不夠。我要的不是懲罰溫禮孝，而是弄清溫婉車禍的真相。"她直視齊晟的眼睛，"那場車禍不是意外。"
齊晟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仿佛早已料到她會這麼說："刹車系統確實被人動了手腳。警方報告裏提到了這點，但被定性爲'可能的事故原因'，沒有深入調查。"
"你連警方報告都看了？"蕭明凰越來越好奇齊晟的情報網絡，"還有什麼你不知道的？"
"很多。"齊晟突然傾身向前，兩人的距離驟然縮短，"比如，你是誰？"
空氣瞬間凝固。蕭明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氣混合着一絲咖啡的苦澀。他的眼睛在台燈下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琥珀色，瞳孔邊緣有一圈幾乎不可察覺的金色紋路——這雙眼睛，她一定在哪裏見過。
"我是溫婉。"她一字一頓地說，強迫自己不移開視線。
"溫婉不會看財務報表，不會用'小朝會'形容董事會，更不會..."齊晟突然抓起她做的筆記，"用朱批格式寫備注。"
蕭明凰這才注意到，自己下意識地用了批閱奏折的方式——紅色水筆在文件邊緣做蠅頭小楷批注，正是她在大周時的習慣。
"個人習慣而已。"她強作鎮定。
"是嗎？"齊晟不置可否，從公文包又取出一份文件，"看看這個。"
文件是一份股權結構圖，顯示溫氏集團的實際控制權已經悄然轉移——通過一系列復雜的交叉持股，溫禮孝及其盟友實際掌控了超過40%的投票權，而溫禮賢父女加起來只剩35%。
"如果下周的董事會通過增發新股決議，你們的股權將被進一步稀釋。"齊晟指出，"到時候，溫氏就真的改姓了。"
蕭明凰仔細研究圖表，突然發現一個異常："這個'星辰文化'持股8%，是誰的？"
齊晟眼中閃過一絲贊賞："好眼力。注冊在開曼群島，實際控制人..."他故意停頓，"是你母親。"
"什麼？"蕭明凰震驚地抬頭，"我母親不是已經..."
"去世了，但股權還在信托中。"齊晟解釋道，"根據你母親的遺囑，這部分股權在你結婚或年滿二十五歲時自動轉入你名下。"
蕭明凰恍然大悟。難怪溫禮孝急着要她嫁入齊家——一旦她結婚，母親的8%股權加上原有的15%，將一躍成爲溫氏最大個人股東。而如果她"意外死亡"，這些股權會怎樣？
"如果我死了，股權歸誰？"
"你父親。"齊晟的表情變得凝重，"但前提是他還活着。如果你們父女同時出事..."他意味深長地看着她，"股權將由第二順位繼承人繼承。"
"溫禮孝。"蕭明凰冷笑，"好一出兄終弟及的戲碼。"
齊晟突然站起身："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他收起平板，卻把那疊股權資料留給了她，"明天上午十點，我派車來接你。"
"去哪？"
"齊氏總部。"齊晟已經走到門口，"教你用電子表格分析財務數據，比手寫效率高得多。"
蕭明凰本想拒絕，但想到那些復雜的報表，還是點了點頭。作爲帝王，她深知知己知彼的重要性，而現代商業工具是她目前最大的短板。
齊晟離開後，蕭明凰繼續研究那些文件直到凌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時，她已經制定了一個初步計劃：利用母親留下的股權作爲誘餌，引溫禮孝露出馬腳；同時通過齊晟接觸更多周朝文物，尋找與自己穿越有關的線索。
上午九點，陳媽匆匆敲開書房門："小姐，老爺找您！"
蕭明凰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什麼事？"
"不知道，但老爺看起來很着急..."陳媽壓低聲音，"二老爺也在。"
蕭明凰冷笑。來得正好。她換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裝，將頭發高高挽起，對着鏡子確認自己的儀態——威嚴而不失優雅，正是上朝時的標準。
溫禮賢的書房門緊閉着，但隔音效果不佳，蕭明凰在門外就聽到了裏面的爭吵聲。
"...必須馬上籤字！港口項目等不了了！"溫禮孝的聲音尖銳刺耳。
"我說了再考慮兩天！"溫禮賢的回應帶着罕見的強硬。
"董事會已經通過了！你拖着有什麼用？"
蕭明凰直接推門而入。書房內的兩人同時轉頭，溫禮孝臉上還掛着未消的怒容，而溫禮賢則明顯鬆了一口氣。
"婉兒，你來得正好。"溫禮賢招手讓她進來，"你二叔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溫禮孝冷哼一聲，將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港口項目最終協議。籤了它，溫氏就能獲得齊家五億注資，解燃眉之急。"
蕭明凰不慌不忙地走到桌前，拿起文件瀏覽。表面上看，這是一份普通的商業合作協議，但細則條款卻暗藏玄機——齊氏將獲得項目51%的控制權，而溫氏不僅要以核心資產作抵押，還必須由溫禮孝個人擔保。
"二叔什麼時候成了齊家的擔保人？"蕭明凰似笑非笑地問。
溫禮孝臉色一變："你懂什麼！這是商業慣例！"
"是嗎？"蕭明凰翻開最後一頁，指着籤名處，"那爲什麼這裏已經籤了陳志遠的名字？陳氏什麼時候成了這個項目的合作夥伴？"
溫禮孝和溫禮賢同時變了臉色。顯然，溫禮賢也不知道這個細節。
"這...這是後續引進的戰略投資者..."溫禮孝結結巴巴地解釋。
"戰略投資者？"蕭明凰冷笑，從包裏取出昨晚整理的資料，"還是二叔的商業夥伴？"她將星辰海運的資金流向圖摔在桌上，"這兩億公款用得可還順手？"
溫禮孝面如土色："你...你從哪裏..."
"夠了！"溫禮賢猛地拍案而起，"禮孝，你給我解釋清楚！"
趁着兩兄弟爭吵，蕭明凰悄悄翻到協議最後一頁的附屬條款。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中，她發現了一條驚人的內容："...溫婉小姐與齊晟先生婚約解除後，溫氏需賠償齊氏兩億違約金..."
婚約解除？蕭明凰眯起眼睛。看來溫禮孝不僅挪用公款，還打算破壞聯姻，讓溫氏雪上加霜。一旦協議籤署，無論聯姻成功與否，溫氏都將陷入絕境，而他溫禮孝則可以趁機奪權。
"這份協議，我不會籤。"蕭明凰平靜地宣布。
溫禮孝猛地轉向她："你沒資格決定！董事會已經授權我..."
"董事會授權你談判，不是賣公司。"蕭明凰打斷他，"何況..."她拿出手機，播放了一段錄音——正是昨晚溫禮孝承認挪用公款的對話。
錄音當然是僞造的——蕭明凰用手機錄下了溫禮孝今早的只言片語，然後通過剪輯拼湊出關鍵句子。但在場沒人懂得這種技術，溫禮孝聽到自己的聲音承認罪行，頓時面如死灰。
"你...你..."他指着蕭明凰，手指發抖。
"二叔，我給你兩個選擇。"蕭明凰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第一，我報警，這些證據足夠你在監獄度過下半生；第二，你主動辭去所有職務，交還挪用的資金，我可以考慮放你一馬。"
溫禮孝眼中閃過一絲狠毒："小丫頭片子，你以爲這點把戲就能嚇倒我？"他突然沖向蕭明凰，似乎要搶奪手機。
蕭明凰早有準備，一個側身避開，同時伸腳一絆。溫禮孝肥胖的身軀重重摔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禮孝！"溫禮賢驚呼，卻沒有上前攙扶的意思，"你太讓我失望了..."
溫禮孝狼狽地爬起來，眼中燃燒着仇恨的火焰："你們父女別得意！沒有我，溫氏撐不過三個月！港口項目黃了，銀行貸款也快到期，到時候..."
"不勞二叔費心。"蕭明凰冷冷地說，"港口項目我會親自與齊晟談。至於銀行貸款..."她從包裏取出一張支票，"長風畫廊預付的一千萬版權費，足夠應付第一筆還款了。"
溫禮賢震驚地看着支票："婉兒，這是..."
"我的書法作品版權費。"蕭明凰輕描淡寫地說，"昨天剛籤的合約。"
溫禮孝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最後狠狠地摔門而去。
書房裏一時寂靜無聲。溫禮賢緩緩坐下，仿佛瞬間老了十歲："婉兒...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必說什麼。"蕭明凰收起文件，"只要記住，從今往後，溫氏的事我親自過問。"
溫禮賢復雜地看着女兒："你真的變了很多...有時候我都懷疑..."
"懷疑什麼？"
"沒什麼。"溫禮賢搖搖頭，"去吧，齊晟應該快到了。"
蕭明凰轉身離開，心中卻警鈴大作。溫禮賢似乎也開始懷疑她的身份了。她必須更加小心，至少在掌握足夠資源和證據前，不能完全暴露。
齊晟的車準時停在別墅門前。今天的他穿着一絲不苟的深藍色西裝，正靠在車邊看表。陽光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眉梢那道疤也顯得不那麼冷峻了。
"上車。"看到蕭明凰出來，他簡短地說，"時間緊。"
車內彌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雪茄的氣息。蕭明凰系好安全帶，突然問道："爲什麼要幫我？"
齊晟啓動車子，目視前方："我說過，我不喜歡與弱者合作。"
"僅此而已？"
車子駛入主路，齊晟才再次開口："你還記得青銅簋上的銘文嗎？'統領晟護駕身殞'..."他的聲音帶着幾分蕭明凰讀不懂的情緒，"歷史記載未必是真相的全部。"
蕭明凰心頭一震。他是在暗示什麼？難道統領晟沒有死？或者...
她的思緒被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齊晟接通車載藍牙："說。"
"齊總，不好了！"電話那頭傳來助理焦急的聲音，"臨江那邊出事了！考古隊剛剛宣布，他們找到了永昭女帝陵墓的入口！"
蕭明凰渾身一僵。她的陵墓...被找到了？
"封鎖消息。"齊晟命令道，"聯系林教授，我要第一時間進入現場。"
掛斷電話，車內陷入詭異的沉默。蕭明凰能聽到自己如雷的心跳聲。陵墓被發掘意味着什麼？她的遺體還在裏面嗎？那些陪葬品中隱藏的秘密...
"改變計劃。"齊晟突然調轉車頭，"我們去臨江。"
蕭明凰沒有反對。無論如何，她必須親眼看看自己的陵墓，看看千年之後，她留下的秘密是否還在那裏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