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盡頭的暗門後是片豁然開朗的空地,彌漫的藥香裏混着鐵鏽味。鬱夢兒正用磷火石點亮一盞油燈,昏黃光暈中可見數十個土陶藥罐整齊碼在牆角,罐口封着的紅布都已褪色發脆。
“這是我爹以前說過的藥材周轉處。”少女指尖撫過陶罐上的標籤,“黑石城的藥材商都會把違禁藥藏在這裏,通過密道送進黑市。”
蘇南將方天畫戟靠在石門內側,掌心的汗在冰冷的戟杆上留下溼痕。剛才突圍時後背挨了一記掌風,此刻氣血翻涌得厲害,他咳出一口血沫,濺在青石板上像朵綻開的紅梅。
“南哥!”鬱夢兒慌忙從藥箱翻出瓷瓶,倒出顆琥珀色的丹藥塞進他嘴裏。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順着喉嚨淌下,卻壓不住經脈中亂竄的玄氣——那是鐵劍盟修士的玄技“裂風掌”殘留的勁氣。
趙峰正用匕首撬開另一條通道的鎖,金屬摩擦聲在密閉空間裏格外刺耳。“少主,這鎖是百年前的‘九轉玲瓏扣’,得費些功夫。”他額角青筋暴起,匕首尖端崩出細小的火星。
蘇南突然按住他的手腕,指腹撫過鎖芯雕花:“別動,這鎖裏藏着機括。”他從發間抽出根銀針,探進鎖孔時突然低喝,“往左擰三圈!”
趙峰依言施爲,只聽“咔嗒”輕響,鎖芯彈出的瞬間,蘇南猛地拽開他的手。三枚淬毒的弩箭擦着趙峰鼻尖飛過,深深釘進對面的土牆,箭羽還在嗡嗡震顫。
“好險。”趙峰抹了把冷汗,推開通道門時卻臉色驟變——門外站着個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手裏提着的食盒“哐當”掉在地上,油餅滾了滿地。
少年約莫十三四歲,梳着總角發髻,腰間掛着塊黃銅令牌,看到方天畫戟時眼睛瞪得溜圓。蘇南反手按住戟杆,正欲發問,卻見少年突然跪地磕頭:“小的是藥鋪學徒阿吉,求少俠別殺我!”
鬱夢兒連忙扶起他:“我們不殺人,只是想借道去黑市。”
阿吉偷瞄着蘇南胸口的血跡,囁嚅道:“鐵劍盟的人已經封了所有出口,只有每月初一開的‘鬼市’能通到城外。”他從懷裏掏出張揉皺的黃紙,“這是今晚鬼市的準入符,是掌櫃的給我留的。”
蘇南展開黃紙,上面用朱砂畫着扭曲的符文,右下角蓋着枚模糊的墨印,細看竟是半枚饕餮紋。他指尖劃過符文時,懷中玉佩突然發燙,黃紙上的朱砂竟順着紋路滲了進去。
“這符怎麼來的?”蘇南追問。
阿吉縮了縮脖子:“是個戴鬥笠的客人留下的,說持此符者可在鬼市通行無阻。他還說……若遇到持戟的少年,讓我轉告‘北域蘇家的後人,終於找來了’。”
趙峰臉色微變:“戴鬥笠的客人?是不是穿黑衣,腰間掛着青銅令牌?”
阿吉連連點頭:“是!他腰間的令牌和您這戟上的花紋一模一樣!”
蘇南握緊方天畫戟,指節泛白。從青陽城的異變到黑石城的暗語,顯然有股神秘勢力在暗中引導。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蘇家守護的不僅是青陽城,更是足以顛覆玄黃大陸的秘密”,難道就藏在這黑市之中?
“鬼市何時開市?”蘇南問道。
“亥時三刻,在城西的廢棄礦坑。”阿吉從食盒底層摸出盞羊角燈,“這是鬼市專用的引路燈,點燃後只有持符者能看見光。”
夜幕降臨時,四人借着月色穿過三條暗巷,來到廢棄礦坑入口。坑口豎着塊斑駁的石碑,刻着“永鎮幽冥”四個大字,被歲月侵蝕得只剩模糊輪廓。阿吉點燃羊角燈,淡綠色的光暈在黑暗中暈開,照出條僅容兩人並行的石階。
“下去後千萬別摘燈,也別接任何人遞來的東西。”阿吉叮囑道,“鬼市的規矩,壞了任何一條都會被‘影子衛’拖去喂礦脈裏的玄鐵蟻。”
石階兩側的岩壁滲出黏膩的黑水,滴在地上發出“滋滋”輕響。鬱夢兒緊緊攥着蘇南的衣角,少女的指尖冰涼,卻在觸及他後背傷口時刻意放緩了力度。
“前面有人。”趙峰突然停步,壓低聲音道。
綠光盡頭站着個黑袍人,兜帽下露出蒼白的下頜,手中拄着根蛇頭拐杖。聽到腳步聲,那人緩緩轉身,拐杖在地上一頓,周圍突然亮起數十盞羊角燈,照出個熱鬧非凡的市集——石台上擺着發光的獸核,竹筐裏堆着幹癟的人手,穿紅裙的女子正用銀刀剖開活蠍取毒囊。
“持符者請進。”黑袍人聲音像破鑼,蛇頭拐杖的瞳孔突然亮起紅光,“但這杆戟,得留下。”
蘇南將鬱夢兒護在身後,方天畫戟在綠光中泛着冷光:“憑什麼?”
“鬼市的規矩,神兵不得入內。”黑袍人抬起頭,兜帽下露出張布滿鱗片的臉,“除非……你能接我三杖。”
趙峰剛要上前,被蘇南按住肩膀。他能感覺到對方體內磅礴的玄氣,至少是玄師境巔峰的修爲,遠超之前遇到的青衫老者。
“第一杖。”黑袍人話音未落,蛇頭拐杖已帶着腥風砸來。蘇南橫戟抵擋,只覺一股陰寒的勁氣順着戟杆蔓延,經脈瞬間凍得發麻。
“噗!”他噴出一口血,血珠落地時竟凝結成冰。鬱夢兒慌忙將顆暖玉塞進他掌心,那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此刻正散發着溫潤的熱流。
“第二杖。”黑袍人拐杖橫掃,杖頭的蛇眼射出紅光,在空中凝成條虛幻的蛇影。蘇南腳踏“遊龍步”閃避,同時反手一戟刺向對方心口。戟尖即將觸到黑袍時,卻被層無形的氣牆擋住。
“不錯。”黑袍人語氣微動,第三杖卻遲遲未出。他盯着蘇南胸前的玉佩,突然道,“你可知‘破界’爲何認你爲主?”
蘇南一愣,這是第一次有人叫出方天畫戟的真名。
黑袍人緩緩摘去兜帽,鱗片下露出道猙獰的傷疤,從眉骨延伸到下頜:“三百年前,我是蘇家先祖的親衛。這道疤,就是爲護‘破界’留下的。”他從懷中掏出半塊青銅令牌,與蘇南玉佩上的紋路嚴絲合縫,“老城主讓我等你,等了整整五十年。”
趙峰突然單膝跪地,聲音發顫:“末將趙峰,參見衛統領!”
黑袍人——衛凜扶起他,目光轉向蘇南:“跟我來,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
羊角燈的綠光在礦道裏拉長身影,蘇南握着方天畫戟,感覺體內的玄氣正與戟身共鳴。他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麼,但掌心玉佩傳來的暖意,讓他莫名安心。
礦道深處傳來隱約的龍吟,衛凜的聲音混着風聲傳來:“玄黃大陸的劫難要來了,而你,是唯一能阻止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