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市局刑警隊的氣氛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壓抑的沉默被一種近乎悲壯的亢奮取代。法醫沈薇的微量物證報告——那片深藍色布料撕裂口邊緣提取到的噴濺狀血跡特征以及劉三兒確鑿無疑的DNA——如同兩柄燒紅的利劍,徹底熔斷了林逸塵精心構築的“無法證明”的枷鎖。

“逮捕令批了!”陳鋒幾乎是撞開會議室的門沖了進來,手中揮舞着一張蓋着鮮紅印章的文件,聲音因爲激動而嘶啞,“趙局籤字了!涉嫌謀殺劉三兒!正式逮捕林逸塵!”

“好!”壓抑許久的怒吼瞬間爆發!連日來的憋屈、憤怒、絕望,在這一刻化作了破釜沉舟的熊熊戰意!

江旭堯猛地從椅子上站起,接過那張沉甸甸的逮捕令。冰冷的紙張在他手中仿佛帶着灼人的溫度。他眼神銳利如鷹隼,掃過在場每一位隊員的臉,那張在更衣室被林逸塵壓制、沾染着屈辱和憤怒的臉,此刻只剩下鋼鐵般的冷硬和決絕。

“行動!”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斬釘截鐵的力量,穿透了所有的喧囂,“目標:塵寰藝術中心!目標人物:林逸塵!”

“特警隊已就位!隨時支援!”對講機裏傳來特警隊長的聲音。 “外圍封鎖組準備!” “技術組監控所有出入口!” “醫療組待命!”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達,整個市局的暴力機器瞬間被激活,如同精準的齒輪般高速運轉起來。警燈無聲地旋轉,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江旭堯親自帶隊,陳鋒緊隨其後,數輛警車如同離弦之箭,撕裂了城市拂曉前的最後一絲寧靜,朝着那座矗立在雲端的堡壘——塵寰藝術中心——疾馳而去。

晨光熹微,給冰冷的高樓鍍上了一層淺淡的金邊。塵寰藝術中心巨大的玻璃幕牆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如同一個拒絕融化的冰雕。此刻,這座往日充滿藝術氣息的殿堂,被一種無形的肅殺之氣籠罩。

警車無聲地停在各個出入口。訓練有素的特警隊員如同黑色的潮水,迅速而安靜地散開,占據有利位置,封鎖了所有可能的逃生通道。狙擊鏡在制高點閃爍着死亡的光澤。外圍警員拉起警戒線,驅散着零星的路人和聞訊趕來的媒體記者。江旭堯帶着陳鋒和四名荷槍實彈的特警,如同尖刀般直插藝術中心正門。他一身警服筆挺,肩章在晨光下熠熠生輝,眼神冷冽如冰,手中緊握着那張逮捕令。

前台早已被這陣勢嚇得臉色煞白。吳啓明帶着幾個臉色難看的安保人員匆匆趕來,試圖阻攔:“江警官!你們這是幹什麼?這裏是私人場所!林先生……”

“讓開!”江旭堯的聲音如同冰錐,毫不留情地打斷他,將逮捕令舉到吳啓明眼前,“林逸塵涉嫌謀殺!這是逮捕令!阻攔執法,以同案犯論處!”

吳啓明看着逮捕令上鮮紅的印章和“林逸塵”三個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着,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他身後的安保人員更是被特警手中冰冷的槍口震懾,紛紛後退。江旭堯不再理會他們,帶着人,腳步沉穩而迅疾地走向直達頂層的專用電梯。阿哲如同幽靈般出現在電梯口,他依舊沉默,但眼神卻銳利如刀,掃過江旭堯和他身後的特警。他的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但江旭堯能感覺到那緊繃的肌肉下蘊含的爆發力。

“阿哲,讓開。”江旭堯的聲音冰冷,“今天,誰也保不住他。”

阿哲的目光在江旭堯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眼神復雜得難以言喻——有警惕,有無奈,似乎還有一絲……隱隱的擔憂?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側開了身體,讓出了通往電梯的路。電梯門無聲滑開。

頂層。林逸塵的私人領域。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清冷的雪鬆氣息混合着頂級咖啡的醇香撲面而來。巨大的落地窗外,晨光正刺破雲層,將整個城市染成一片壯麗的金紅色。林逸塵背對着門口,站在落地窗前,身形挺拔如鬆。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休閒西裝,手裏端着一杯咖啡,姿態閒適,仿佛只是在欣賞一場普通的日出。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晨光勾勒出他完美的側臉輪廓,深琥珀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着闖入者的身影。他的目光掃過江旭堯身後的特警,掃過他們手中冰冷的槍械,最終落回江旭堯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

沒有驚訝,沒有慌亂,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漣漪都沒有。仿佛江旭堯帶着逮捕令和特警的到來,只是他日程表上一個早已預定的、無關緊要的插曲。

“江警官,好早。”林逸塵的聲音低沉悅耳,如同大提琴的弦音,打破了室內的死寂。他甚至還輕輕抿了一口咖啡,姿態優雅從容到了極點。“帶着這麼多人來喝咖啡?我這裏恐怕招待不周。”

這極致的平靜和從容,反而形成了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連陳鋒和幾名特警都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握槍的手心微微出汗。

江旭堯的心跳在胸腔裏沉重地撞擊。林逸塵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沒有反抗,沒有狡辯,只有這令人心寒的平靜。這平靜比任何咆哮都更具挑釁性,仿佛在無聲地宣告:一切盡在掌握。

“林逸塵!”江旭堯壓下心頭的異樣,聲音冰冷,帶着法律的威嚴,將逮捕令再次舉起,如同宣判的旗幟,“你涉嫌謀殺劉三兒!證據確鑿!現依法對你執行逮捕!請你配合!”

“哦?證據確鑿?”林逸塵的眉梢幾不可查地挑了一下,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那弧度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放下咖啡杯,緩步向江旭堯走來,步履從容,如同T台上的模特。“江警官是指……那件袖口被撕破的西裝?還是那片沾了點……污漬的布料?”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衣物破損。

他停在江旭堯面前一步之遙,深琥珀色的眼眸直視着江旭堯的眼睛,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仿佛要穿透他冷硬的外殼,直抵靈魂深處。“我說過,你會後悔的。”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如同重錘般砸在江旭堯的心上!在更衣室那場激烈的沖突後,林逸塵在他耳邊留下的那句低語,此刻帶着不祥的預兆,清晰地回響起來!

後悔?爲什麼後悔?證據鏈完美無缺!他有什麼可後悔的?!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着江旭堯的脊椎悄然爬升。他看着林逸塵那雙深不見底、平靜得可怕的眼睛,第一次,對這個男人產生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動搖。但這動搖瞬間被更強烈的憤怒和職責感淹沒!

“銬起來!”江旭堯不再廢話,厲聲下令!他不能讓林逸塵再繼續這種心理上的掌控!

一名特警立刻上前,手中拿着冰冷的手銬。

林逸塵沒有任何反抗,甚至配合地伸出了雙手,手腕並攏。他依舊看着江旭堯,眼神平靜無波,只是那深處,似乎翻涌着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是嘲弄?是憐憫?還是……一絲難以捕捉的……期待?

就在那閃爍着金屬寒光的手銬即將扣上林逸塵手腕的千鈞一發之際——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巨響,毫無征兆地從藝術中心大樓的某個方向傳來!整棟大樓都爲之劇烈震動!巨大的落地窗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隨時會碎裂!天花板的吊燈瘋狂搖晃,灰塵簌簌落下!

“怎麼回事?!”陳鋒和特警們臉色劇變,立刻警惕地持槍指向門口和窗外! 江旭堯也猛地轉頭,看向爆炸聲傳來的方向——似乎是……大樓的供電系統或者安全通道附近?

爆炸的餘波未平,刺耳的消防警報聲瞬間響徹整棟大樓!紅色的警報燈瘋狂閃爍,將奢華的頂層空間染上不祥的血色!與此同時,樓下的方向傳來了激烈的交火聲!槍聲如同爆豆般響起,伴隨着玻璃碎裂和驚恐的尖叫!

“報告江隊!有不明武裝分子突襲!目標疑似在頂層!火力很強!我們外圍兄弟交上火了!”對講機裏傳來外圍指揮焦急的嘶吼聲,背景是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

武裝分子?!目標頂層?! 江旭堯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林逸塵!是他安排的後手?!他早有準備?!這是要武裝劫囚?!

他猛地轉頭看向林逸塵!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林逸塵的臉上,第一次失去了那掌控一切的平靜!他的眉頭緊鎖,深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和……冰冷的怒火!這絕不是僞裝!他似乎也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感到意外!

“不是我們的人!”阿哲的聲音如同炸雷般在江旭堯耳邊響起!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眼神凌厲如刀,身體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他猛地將林逸塵護在身後,警惕地看向爆炸聲傳來的方向!“是趙奎的人!他們要滅口!”

趙奎?!奎叔?! 江旭堯腦中瞬間閃過蘇蔓筆記裏的內容、咖啡館監控裏那個狼頭紋身的男人、林逸塵在醫院停車場拋出的“獨狼”線索……林家內鬥!奎叔要趁警方抓捕林逸塵的混亂時刻,直接將他除掉?!一石二鳥!既除掉了林逸塵這個眼中釘,又將殺人的罪名推到警方或者混亂上!

“保護目標!”江旭堯瞬間做出了決斷!無論林逸塵是否該死,都必須由法律審判!絕不能讓他死在黑幫仇殺之下!更不能讓警察背上黑鍋!“陳鋒!守住電梯口和樓梯間!特警一組!跟我保護目標!二組!支援外圍!壓制襲擊者!”

命令瞬間下達!訓練有素的特警立刻分頭行動!陳鋒帶着人沖向電梯口和消防通道方向,槍口指向濃煙彌漫的通道!江旭堯則帶着兩名特警,和阿哲一起,將林逸塵護在中間,迅速向休息室內部、遠離窗戶和門口的區域移動!

“走安全通道!去地下停車場!我的車有防彈!”阿哲語速飛快,指向休息室側面一扇不起眼的暗門。那是通往緊急逃生通道的門。

就在這時! 砰!砰!砰! 休息室巨大的落地窗突然爆裂!數顆子彈帶着尖銳的破空聲射入!昂貴的藝術品瞬間被打得粉碎!碎片四濺!一名特警悶哼一聲,肩部中彈,鮮血瞬間染紅了警服!

“狙擊手!對面大樓!”江旭堯厲聲吼道,一把將林逸塵撲倒在地!子彈擦着他的頭皮飛過,打在後面的牆壁上,留下深深的彈孔!

林逸塵被江旭堯撲倒,兩人狼狽地滾倒在地毯上。如此近距離的接觸,江旭堯能清晰地感受到林逸塵身體瞬間的僵硬和那驟然加速的心跳!他深琥珀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驚和一絲……後怕?但轉瞬就被更加冰冷的戾氣取代!

“少爺!這邊!”阿哲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暗門旁,用身體撞開了門!他手中的槍口指向通道,眼神警惕如狼。

“走!”江旭堯拉起林逸塵,在特警的掩護下,朝着暗門沖去!子彈如同雨點般追射而來,打在門框和牆壁上,碎石飛濺!

混亂!極致的混亂! 爆炸、槍聲、警報、濃煙……塵寰藝術中心這座雲端聖殿,瞬間化作了血腥的戰場!江旭堯護着林逸塵,在阿哲的指引下,沿着狹窄而充滿煙塵的緊急通道向下狂奔。身後是激烈的交火聲和同伴的怒吼。林逸塵被江旭堯半拖半拽着,他的步伐依舊穩定,但呼吸明顯急促,深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通道燈光下閃爍着冰冷而復雜的光芒,緊抿的唇線透露出他內心的驚濤駭浪。江旭堯的掌心緊緊扣着他的手臂,那力道帶着不容置疑的保護意味,卻又充滿了冰冷的職責感。

他們剛沖出緊急通道,來到相對空曠但依舊彌漫着硝煙的地下停車場B區入口附近(正是上次見面的地方),異變再生!一個穿着清潔工制服、戴着口罩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從一輛廢棄的面包車後閃出!他手中沒有槍,只有一支不起眼的、如同鋼筆般的金屬管!目標直指被護在中間的林逸塵!

“小心!”阿哲反應最快,怒吼一聲,猛地撲向林逸塵!

但江旭堯的位置更近!他幾乎是本能地,在看清那金屬管尖端的瞬間,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他猛地將林逸塵往自己身後一拽!同時抬起手臂格擋!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 江旭堯只覺得左臂上臂外側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如同被蚊子叮了一下!他低頭一看,一枚細如牛毛的銀色毒針,正顫巍巍地扎在他的警服袖子上!針尾還在微微顫動!

毒針! 是沖着林逸塵來的!近距離刺殺!

“操!”江旭堯又驚又怒,一把拔掉毒針!但瞬間,一股強烈的麻痹感和眩暈感如同電流般從左臂迅速蔓延向全身!眼前一陣發黑!

“江隊!”陳鋒的驚呼聲傳來! “少爺!”阿哲的怒吼!

“毒……針……”江旭堯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身體便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視野迅速模糊,他看到那個“清潔工”被反應過來的特警瞬間開槍擊倒。他看到陳鋒和阿哲驚怒交加的臉。最後,他模糊的視線定格在被他護在身後的林逸塵身上。

林逸塵站在那裏,晨光從停車場的入口斜射進來,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片冰冷的、凝固的……死寂。他深琥珀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倒下的江旭堯,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有冰冷的憤怒,甚至……有一絲江旭堯從未見過的、深沉的……痛楚?

他緩緩地、緩緩地蹲下身,看着江旭堯迅速失去血色的臉和開始渙散的瞳孔。他那總是掌控一切、冰冷無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江旭堯手臂上那個微小的針孔,但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微微顫抖。

“我說過……”林逸塵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裏擠出來的,帶着一種刻骨銘心的冰冷和……難以言喻的沉重,“你會後悔的……”

江旭堯的意識如同墜入無底深淵。林逸塵最後的話語和那雙充滿了復雜情緒的眼睛,成了他陷入黑暗前最後的畫面。冰冷的麻痹感吞噬了他所有的知覺。

後悔? 保護他……錯了嗎? 那毒針……本該是射向林逸塵的…… 爲什麼……心會這麼冷……

黑暗徹底降臨。

---

與此同時,市立醫院ICU病房。 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而冰冷的“滴滴”聲。蘇蔓依舊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渾身插滿管子。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着生命的頑強。

突然! 她緊閉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難以察覺地……顫動了一下。 如同蝴蝶振翅,細微到幾乎被儀器的聲音淹沒。 但在那蒼白而脆弱的臉龐上,這微小的顫動,卻如同在死寂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預示着深埋於黑暗中的真相,即將掀起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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