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領着成功突圍的的殘兵,狼狽的涌入城門。
沉重的鐵門在身後轟然關閉發出的巨響,讓每一個劫後餘生的荊州軍士卒都身體一顫。
城牆上,火把的光芒映着一張張沾滿血污與疲憊的臉,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但緊接着,一股比死亡更沉重的失敗感,籠罩了整個城頭。
夜襲失敗。
近五百名跟着他們沖出去的精銳兄弟,永遠地留在了城外那片黑暗的土地上。
這是他們奇襲江陵以來,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敗仗。
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關羽站在城樓上,早已等候多時。
他看着渾身浴血,鎧甲上還掛着敵軍血肉的魏延。
看着他身後士氣低落的劉封和關平,那雙威嚴的鳳目中沒有半分責備。
他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魏延的肩膀上。
“文長,人回來就好。”
簡單的一句話,卻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
魏延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發現臉上的肌肉僵硬無比。
“請關將軍降罪,是我大意了,中了陸遜的空城計。”
“勝敗乃兵家常事。陸遜此人,確實非等閒之輩。”
關羽扶着牆垛,長髯在夜風中飄動,他看向東方的黑暗,話鋒一轉。
“而且,還有一個更壞的消息。”
魏延心中咯噔一下。
“就在你們出城之後,東邊又來了一支援軍。”
關羽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錘。
“旌旗招展,連營十裏。看旗號,是江東的諸葛瑾。”
諸葛瑾?!
軍師諸葛亮的親哥哥!
魏延的拳頭下意識地收緊。
諸葛瑾的軍事才能或許平平,但他代表的意義卻非同小可。
他的到來,意味着江東的朝堂高層已經徹底達成了共識。
要不惜一切代價,奪回江陵,救出孫權!
這不再是一場局部沖突,而是賭上了整個江東集團國運的戰爭。
第二天拂曉。
天邊的第一縷晨光,照亮的不是希望,而是無盡的絕望。
江陵城外,黑壓壓的大軍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將整座城池圍了個水泄不通。
軍旗如林,刀槍如麥。
陸遜與諸葛瑾合兵一處,完成了對江陵城的四面合圍。
陸遜親率戰將李異,主攻西門。
諸葛瑾坐鎮東門,由猛將謝旌爲先鋒。
江東猛將周泰、蔣欽,率部猛攻北門。
而南門,則交給了老將韓當與徐盛。
整個江陵,變成了一座被鐵桶陣困死的孤島。
陸遜沒有再給城中任何喘息的機會。
“咚!咚!咚!”
震天動地的戰鼓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無數的攻城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被推向城下。
一架架高聳的雲梯,如同怪獸的臂膀,搭向了江陵的城牆。
“全軍聽令!攻城!”
陸遜冰冷的聲音,化作了吹響死亡的號角。
慘烈的守城戰,瞬間爆發。
“滾石!擂木!給我砸!”
西門城頭,魏延扯着嗓子大吼。
他面對的是陸遜的主力,壓力最大。
一塊塊磨盤大的滾石被士兵們合力推下城牆,砸在下方的攻城車上,發出巨大的轟鳴。
一根根合抱粗的擂木,將剛剛攀上雲梯的江東兵砸得腦漿迸裂,慘叫着墜落。
“金汁!倒!”
一鍋鍋燒得滾沸的糞尿被傾瀉而下,燙得下方的敵軍皮開肉綻,發出不似人聲的哀嚎。
陸遜的指揮堪稱藝術。
他的攻勢一波接着一波,時而猛攻一點,時而四面開花。
虛實結合,讓魏延手下的兵力捉襟見肘,疲於奔命。
“兄弟們!給我頂住了!”
劉封在北門咆哮着。
他手中的長劍翻飛,將一名剛剛跳上城垛的江東校尉捅了個對穿,然後一腳將屍體踹了下去。
關平則在東門冷靜地指揮着弓箭手。
“三段射!放!”
箭雨如蝗,潑灑而下,將沖鋒的敵軍成片射倒。
而壓力同樣巨大的南門。
關羽已經親自提刀上陣。
眼看幾名江東悍卒頂着箭雨,踩着同伴的屍體攀上了城頭。
關羽鳳目圓睜,整個人散發出恐怖的殺氣。
“一群江東鼠輩!也敢犯我疆界!”
他一聲怒喝,手中的青龍偃月刀動了。
“嗡!”
那沉重的刀身劃破空氣,帶起一片沉悶的破風聲。
青色的刀光一閃而逝。
沖在最前面的那名敵將,眼中只看到一片青光急速放大,然後整個世界便天旋地轉。
“噗嗤!”
沒有絲毫停滯,青龍偃月刀直接將那名敵將連人帶甲,從頭到腳劈成了兩半!
鮮血濺了關羽一身。
他卻毫不在意,反手一刀橫掃。
另外兩名剛剛跳上城牆的江東兵,直接被攔腰斬斷。
上半身還在空中,下半身已經頹然倒地。
“殺啊!”
關羽的怒吼,暫時穩定住了南門的戰線。
血戰,從清晨持續到黃昏。
江東軍的屍體在城下堆積如山,幾乎要將護城河填平。
而荊州軍,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城牆上,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傷兵的哀嚎聲此起彼伏,聞之令人心碎。
連續三天的血戰。
江陵城,依舊在他們手中。
但城中的八千將士,已經有近千人永遠地倒下了。
這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消耗。
夜幕再次降臨,江東軍的攻勢稍緩。
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寧靜。
魏延再次派出了五名最精銳的斥候,趁着夜色,從五個不同的方向,試圖沖出包圍圈。
這是最後的希望,他們必須將江陵的困境,告知遠在西川的漢中王。
然而,希望很快就變成了絕望。
不到一個時辰,城外便傳來了淒厲的慘叫,以及江東軍得勝的歡呼。
緊接着,五顆血淋淋的人頭,被江東軍用投石車,扔進了城內。
魏延派出的斥候無一生還。
陸遜的封鎖,密不透風。
求援無望,外有強敵,內有傷兵。
一股名爲絕境的氣息開始在城中蔓延,江陵城內的士氣不可避免地出現了滑落。
府衙的議事廳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關羽坐在主位,左臂上纏着厚厚的繃帶,那是白天被流矢所傷。
他撫着長髯,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劉封煩躁地來回踱步,甲胄發出譁啦的聲響。
“這麼下去不是辦法!江東軍跟瘋了一樣,根本殺不完!”
“今天又傷亡了三百多兄弟,城裏的藥都快不夠了!”
角落裏,一直沉默的關平終於開口了。
他那張總是很冷靜的臉上,也多了一絲凝重。
“父親,魏將軍。我算過了,照今天這個消耗速度,我們城中的兵力,最多……最多再撐十天。”
“十天之後,不用他們攻,我們自己就守不住了!”
十天。
這是一個死亡的倒計時。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整個議事廳,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盯着沙盤的男人。
魏延。
這個男人,曾一手策劃了詐降斬將的奇謀,曾一戰功成活捉了江東之主。
他創造了奇跡。
可現在,面對這十死無生的局面。
他,還有辦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