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媽媽”清脆響亮，像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周俊明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媽……媽媽？！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林知薇，這麼年輕漂亮的姑娘，孩子都……都這麼大了？！他感覺臉上有點發燙，剛才心裏那點微妙的漣漪此刻變成了巨大的尷尬，不由在心裏暗罵自己眼拙，同時也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惋惜。
林知薇也被小家夥這突如其來、甜得發膩的一聲“媽媽”給喊得愣了一下，隨即瞥見顧思衍計謀得逞般的狡黠光芒。應該是原主的騷操作給他產生心理陰影了吧，不過她也不在意。
她無比自然地走到床邊，拿起熱水壺倒了兩杯水，一杯試了試水溫，才遞給顧思衍。
另外一個搪瓷缸給了剛進門的周俊明，然後對他坦然一笑：“不是哦，周公安，這是我兒子顧思衍。”
“不好意思，是我弄錯了。”她這番落落大方的姿態，反而讓周俊明更不好意思了，他接過水連忙道歉：“真沒想到你這麼年輕，孩子都這麼大了……”
爲了掩飾自己的窘迫，周俊明趕緊進入正題，“咳咳，林同志，是這樣的，最近我們市裏接連接到報案，丟了好幾個孩子，甚至還有兩個年輕的姑娘。我們懷疑是同一夥流竄作案的慣犯，性質非常惡劣，是我們局裏現在重點抓捕的對象。你能詳細跟我們說說，昨天你是怎麼遇到那個人販子的嗎？她長什麼樣，有什麼明顯的特征？”
顧思衍耳朵豎得高高的。他預想中林知薇被拆穿“有孩子”後氣急敗壞或者尷尬的場景並沒有出現，這讓他心裏有點小小的失落，但又……好像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心？他偷偷瞄了一眼林知薇又趕快拉回了視線。
好奇怪？顧思衍默默地把“媽媽”這兩個字，在舌尖上又無聲地滾了一遍又一遍。
林知薇聽到周俊明問怎麼遇到了人販子，下意識看了一眼床上的顧思衍，怕他直接拆自己的台，把原主要把他賣給人販子的事情抖出來。
沒想到小家夥只是安靜地捧着杯子，乖乖地小口喝水。
林知薇心裏鬆了口氣，便把怎麼在巷子口被王嬸纏上的事含糊帶過，然後詳細描述起王嬸的長相。
“大概五十歲上下，人很瘦，黑，三角眼，顴骨很高，說話口音帶點北方的腔調。”
她描述完，頓了一下，補充道：“對了，周公安，她當時想用一塊帕子捂我的嘴，我聞到上面有一股很特別的味道，像是鬆木混合着丁香的氣味。”
“鬆木和丁香？”周俊明邊記錄林知薇說的線索邊皺起了眉，顯然沒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對。”林知薇點頭，用一種肯定的語氣說，“那個味道很像鬆油醇。它是從鬆節油裏提煉出來的一種東西，高濃度的鬆油醇會刺激人，讓人頭暈惡心，很快就昏過去。我猜他們就是用的這種迷藥。”
她看着周俊明，繼續說：“這種東西是生產肥皂、消毒水的重要化學原料，管控得很嚴格，一般個人是拿不到的。我覺得，他們的迷藥肯定有固定的來源。你們可以重點排查下附近的日化廠，看看最近有沒有原料失竊的情況。”
周俊明聽完林知薇的話，拿着筆的手都停住了。他抬起頭，眼神裏全是刮目相看。一個看起來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居然能說的這麼專業，還能把來源鎖定到日化廠，這線索太重要了！
“林同志，你懂得可真多！”
林知薇早就想好了說辭，她面不改色地回答：“之前想考大學就買了點教材，我閒着沒事就翻翻，沒想到還真記住了點。”
不過這也不算說謊，原主之前是買過課本的，只是根本沒有認真看過。
周俊明恍然大悟，看向她的眼神裏又多了幾分同情和敬佩：“原來是這樣，真是太感謝你了，林同志！你提供的這個線索對我們破案有決定性的作用！我們馬上就去排查，後續有進展，可能還需要你配合一下。”
“這是我應該做的。”林知薇點點頭。
送走周俊明，病房裏又安靜下來。林知薇洗完那個鋁飯盒，看了看時間，天色已經全黑了。這個年代沒什麼娛樂活動，醫院的走廊安安靜靜，只能聽見遠處護士站偶爾傳來的說話聲。
她看了看病床，再看看旁邊那把硬邦邦的木椅子，一點委屈自己的想法都沒有。顧思衍小小一個，她自己也瘦，兩個人睡一張床綽綽有餘。
打定了主意，林知薇就不再猶豫。她故意長長地嘆了口氣，走到床邊，伸出手捶了捶自己的後腰，臉上露出一點疲憊又爲難的神色。
床上的小家夥本來閉着眼睛，聽到動靜，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但沒睜開。
裝睡？
林知薇心裏覺得好笑，面上卻裝得更可憐了。她放輕了聲音，帶着點商量的口氣，湊到顧思衍耳邊。
“衍衍啊，你看……”她指了指那把硬邦邦的木頭椅子，又指了指他身下寬敞的床鋪，“這椅子睡不了人，媽媽今天晚上能不能……在你這兒借個邊邊躺一下？”
她把“邊邊”兩個字咬得特別輕，尾音拖得長長的，聽起來可憐兮兮的。
顧思衍聽到這句話心裏警鈴大作，渾身的毛都快豎起來了。他想也不想就要拒絕，可話到嘴邊，又想起了她把他從人販子手裏救回來，給他喂飯，還對着公安說自己是他的媽媽。他腦子裏亂糟糟的，難道她真的變了。
而且她好像……真的很累。
小家夥心裏天人交戰，小小的眉頭都快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林知薇都以爲他要直接拒絕，準備想下一個說辭的時候，才聽到被子裏傳來一個細若蚊蚋的聲音。
“……隨便你。”
那聲音又悶又硬，還帶着點說不出的別扭和緊張。說完小小的身體縮到床邊，繃得筆直，兩只小手緊緊抓着被角，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林知薇看着他那副“你不要過來啊”的防備姿態，差點笑出聲。忍不住又想逗他一下，湊過去，在他光潔的額頭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親親寶貝！晚安！”
親完，林知薇清楚地看到，顧思衍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臉頰到脖子，迅速地紅了起來。那紅色越來越深，最後連小巧的耳朵尖都變成了通透的粉紅色，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
這孩子的別扭性格，也太好玩了。
笑夠了，她心裏那點因爲穿越而來的不安和疲憊，也消散得一幹二淨。她拉了拉被子，蓋住兩個人的身體，然後翻了個身，也背對着他，把大半個床鋪都留給了那個還在害羞的小家夥。
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一夜無話。
林知薇睡得神清氣爽，再睜眼時，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她一轉頭，就對上一雙黑漆漆、帶着幾分幽怨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