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童音，問出的話卻像一把小刀子直直扎過來。
林知薇：“……”
她就說，騙得了大人，騙不過這個記仇的小鬼。書裏寫過，顧思衍從小早熟，還有點偏執，要是被他發現自己被騙了，以後指不定怎麼鬧騰。
帶孩子，她真是一點經驗都沒有。
林知薇嘆了口氣，把凳子往床邊挪了挪，湊近了些。
她一靠近，顧思衍小小的身子有一瞬間的緊繃。一股淡淡的、說不出的好聞味道飄了過來，不是雪花膏的香，也不是肥皂的味，就是一種很幹淨的味道。他記得，自己發燒難受的時候，就是這個味道一直包圍着他。這個女人給他喂藥，給他擦臉，還抱着他。
可他從記事起就知道，這個叫“媽媽”的女人，不喜歡他。她更喜歡錢和自己漂亮的衣服。
他學說話的時候需要她，她嫌他吵。他摔倒哭泣的時候需要她，她看都不看一眼……
爲什麼，在他以爲自己終於可以被扔掉，再也不需要她的時候，她又反悔了？
林知薇看着他防備的眼神，幹脆實話實說：“嗯，原計劃是這樣。”
顧思衍身體繃得更緊了，一雙小手卻死死攥着身上打補丁的舊棉襖，強裝鎮定又不死心地追問：“那爲什麼送我來醫院？浪費錢。”
林知薇伸手，輕輕摸了摸他毛茸茸的頭頂，頭發因爲營養不良有點發黃，但是觸感比想象中要軟。
“就是那個時候，媽媽突然就後悔了。”她放柔了聲音，半真半假地解釋，“我忽然發現，衍衍對我來說很重要。以前都是媽媽不對，你願意給媽媽一個改過的機會嗎？”
林知薇一邊說，一邊只能在心裏叫苦，原主造的孽，憑什麼要她這個剛來的倒黴蛋背鍋！想想就頭大。
顧思衍被她摸着頭，小臉繃得更緊了，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臉頰紅紅的。
“誰要你後悔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生氣，猛地抬高了聲音反駁，“誰要你假好心！你每次對我好、抱我……都是騙我的！”
“林知薇！就算你不賣我，我長大了也不會管你的！”
話剛說出口，顧思衍就後悔了，其實他也不想被賣掉。他抿緊了嘴唇，偷偷掀起眼皮瞄了林知薇一眼，想說句軟話，又拉不下那張小臉。
沒想到，林知薇好像根本沒在意他說了什麼，轉身拿過床頭櫃上的鋁飯盒，打開了蓋子。
一股濃鬱的肉末雞蛋羹的香味瞬間飄滿了整個角落。
小家夥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咕嚕嚕”叫了一聲，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裏格外響亮。
林知薇舀了一勺嫩黃的雞蛋羹，上面還帶着幾粒香噴噴的肉末，她湊到自己嘴邊吹了吹，試了試溫度，然後遞到顧思衍嘴邊。
顧思衍看着那勺金黃的、冒着熱氣的雞蛋，眼睛都直了。
他記得很清楚，家裏的雞蛋只要有林知薇在，從來是輪不到他的。奶奶偷偷給他塞一個，被她發現了還會陰陽怪氣好幾天。她今天怎麼可能這麼好心？難道她想毒死他？
林知薇也不說話，就那麼舉着勺子，胳膊穩穩的。
“咕嚕嚕”，聞着雞蛋和肉味，顧思衍的肚子叫得更厲害了。
他終於還是沒抵過肚子裏饞蟲的叫囂，一把奪過林知薇手裏的勺子，像是怕她反悔一樣，一口接着一口飛快地塞進自己嘴裏。
嫩滑的雞蛋羹混着肉末的鹹香在嘴裏化開，好吃到他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林知薇看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
“哎呀，我們衍衍真棒，可以自己吃飯了，都不用人喂。”
林知薇這會也大概摸清楚顧思衍是個什麼脾氣了，故意誇張的表揚道，就像在誇一個剛學會吃飯的小寶寶。
“咳……咳咳！”
顧思衍聽到這話，一口雞蛋羹沒咽好，嗆得滿臉通紅，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
林知薇這個女人……是瘋了嗎？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林知薇起身開門，是一位穿着挺括的八三式藍警服，戴着大檐帽的年輕男人。
“林同志，你好。我叫周俊明，是市公安局的。我們來了解一下關於人販子的情況。”周俊明看起來很年輕，大概二十三四歲的樣子，身材挺拔，精神抖擻，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透着幹練與正氣。
他看到開門的林知薇，明顯愣了一下。眼前的姑娘太過亮眼，眉眼精致得像畫報上的人，和他平日裏接觸的那些風風火火的女同事完全不同。
想起家裏老娘催婚的嘮叨， 他工作忙，身邊除了戰友就是同事，偶爾有幾個熱心長輩介紹對象，但是他家條件不錯他眼光也就高了……一來二去，就耽擱到了現在。
眼前這位女同志，也不知道有對象了沒有？看年紀，估計還在上學？或者剛工作？
“你好，請進吧，周公安。”林知薇側身讓他進來。
“不用這麼客氣。”周俊明的目光下意識地在房間裏掃過，很自然就落到了病床上那個看起來格外漂亮乖巧的小男孩身上。這應該是是她弟弟了吧？兩人長得可真像。他語氣不由得放柔和了些：“這是你弟弟吧？受了驚嚇小朋友沒事吧？。”
他這話一出，病床上的顧思衍黑溜溜的眼珠一轉，小嘴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他看見這個穿藍衣服的男人盯着林知薇看，還笑得那麼……“蕩漾”？這種不安好心圍着林知薇孔雀開屏的男人他見得可太多了！這女人，是不是又想靠着對男人笑，花男人的錢了？
不行！
一種莫名的、想要搞破壞的沖動涌上來。不等林知薇回答，顧思衍忽然用他能發出的最清晰、最稚嫩，甚至故意想惡心林知薇的語氣，沖着她喊道：
“媽媽~我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