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種近乎凝滯的、高度戒備的狀態下流淌。公寓不再是冰冷的牢籠,而是升級成了一座無菌的、精心調控的孵化箱。林晚是裏面唯一珍貴的、需要被嚴密監控的母體。
陳管家執行霍言深的命令一絲不苟。林晚的每一餐都由專門的營養師搭配,食材新鮮空運,烹飪過程嚴格把控,最後由陳管家親自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吃完。她每天的作息、活動範圍、甚至閱讀的書目(現在僅限於一些輕鬆的散文和畫冊,霍言深認爲“費腦子的書”會影響胎兒),都被嚴格規劃。
霍言深出現的頻率更高了。他不再只是夜晚歸來,有時會在下午就回到公寓,待在書房,或者,偶爾,會在林晚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時,沉默地坐在另一端處理公務。
他很少與她交談,但存在感卻無處不在。他的目光會不經意地掃過她,帶着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保管狀況。有時,他會突然問陳管家:“她今天吐了幾次?”“吃了多少?”
林晚對此報以徹底的沉默。她不再流淚,不再流露出任何明顯的情緒,像一潭死水,將所有波瀾都壓抑在最深的地方。她順從地吃飯、休息、在允許的範圍內散步,配合每周一次的產檢。但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時,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如同被困幼獸般的倔強。
這天,周醫生按時前來進行常規產檢。霍言深難得地沒有去公司,留在公寓裏。
檢查在臨時布置成簡易診室的客房裏進行。霍言深就站在不遠處,靠牆而立,雙手插在家居褲兜裏,面無表情地看着。
當周醫生將B超探頭放在林晚塗抹了耦合劑的腹部時,冰冷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她依舊偏着頭,緊閉雙眼,拒絕去看。
儀器發出規律的嗡鳴,周醫生專注地看着屏幕。
忽然,他輕輕地“咦”了一聲。
這一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霍言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聲音低沉:“怎麼了?”
周醫生連忙解釋道:“霍先生別擔心,一切正常。只是……胎兒今天似乎很活躍。”他調整了一下探頭,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您看,這裏,小胳膊小腿在動呢。”
霍言深的目光投向那小小的屏幕。
灰白的圖像上,那個模糊的、蜷縮的小小身影,正在微微地、有力地動彈着,像一個不安分的小小宇航員,在屬於自己的狹小宇宙裏伸展。
那一瞬間,霍言深周身那種冷硬的氣場,似乎有了一刹那的凝滯。他插在口袋裏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他的眼神依舊深邃,但裏面翻涌的暗流,似乎變得更加復雜難辨。他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盯着屏幕,仿佛要將那跳動的影像刻進腦海裏。
林晚雖然閉着眼,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B超屏幕上的、極具存在感的視線。那視線與她無關,只專注於她腹中的那個“它”。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和悲哀再次涌上心頭。她和他之間,唯一的聯系,竟然只剩下這個意外的、不被期待的生命。
檢查結束,周醫生一邊擦拭探頭,一邊笑着對林晚說:“林小姐,胎兒發育得很好,非常健康活潑。您要保持心情愉快,這對寶寶的性格發育也有好處。”
林晚緩緩睜開眼,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拉好衣服,坐起身。
霍言深已經收回了目光,恢復了慣常的冷峻。他走到周醫生旁邊,拿起剛剛打印出來的B超照片。
照片上,那個小小的、模糊的身影,伸展着四肢。
他盯着照片看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在照片邊緣摩挲了一下,然後將其對折,放進了襯衫胸前的口袋裏,動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收起一張普通的名片。
“後續需要注意什麼?”他問周醫生,語氣已然恢復平靜。
周醫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霍言深聽得很仔細。
送走醫生後,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林晚依舊坐在床邊,低着頭,看着自己放在膝蓋上、微微蜷起的手指。
霍言深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用言語敲打她,也沒有施加任何壓力,只是沉默地站着。
過了許久,久到林晚幾乎以爲他已經離開時,她才聽到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沙啞了幾分,帶着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生硬的別扭:
“……還想吐嗎?”
林晚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在……關心她?不是作爲孕育工具的“它”,而是作爲“她”本身?
霍言深似乎也被自己這突兀的問話弄得有些不適,他蹙緊了眉頭,避開她驚愕的目光,語氣瞬間又恢復了冷硬:“陳姨準備了酸梅湯,不想吐了就喝點。”
說完,他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轉身,大步離開了房間,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會讓他陷入某種尷尬的境地。
林晚怔怔地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剛才B超屏幕上那個跳動的小點,霍言深放入口袋的B超照片,以及他剛才那句生硬別扭的詢問……像幾塊投入死水的石頭,在她麻木的心湖裏,激起了層層疊疊、混亂不堪的漣漪。
這場無聲的博弈,似乎因爲那個小小生命的“活躍”,悄然發生了某種極其細微、卻不可忽視的偏移。她依舊是他的囚徒,他依舊是那個冷酷的掌控者。
但有些東西,好像不一樣了。
她下意識地撫上小腹,那裏依舊平坦,但她仿佛能感受到,裏面那個小生命,正用它微弱卻頑強的力量,無聲地攪動着這潭看似堅不可摧的死水。
前路依舊迷茫,黑暗依舊濃重。但這一刻,林晚死寂已久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微弱地,閃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