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言深那句生硬的關心,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打破了林晚內心死水般的平靜。漣漪散去後,留下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細微的動搖。
他離開後,林晚在床邊坐了許久,直到陳管家端着溫熱的酸梅湯進來。那酸澀微甜的味道在口中彌漫開,竟真的壓下了她喉間一直縈繞不去的惡心感。
她小口啜飲着,冰涼的瓷碗熨帖着掌心,帶來一絲奇異的安定。
接下來的日子,表面上看一切如常。霍言深依舊忙碌,偶爾回來,依舊沉默寡言。陳管家依舊嚴格執行着周醫生的方案,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卻也監視得密不透風。
但有些東西,確實在悄然改變。
霍言深不再僅僅是通過陳管家了解她的情況。有時他會直接問她:“今天感覺怎麼樣?”語氣依舊算不上溫和,甚至帶着點公事公辦的生硬,但不再是最初那種純粹的、審視物品般的冷漠。
林晚大多時候依舊以沉默應對,或者用最簡短的“還好”、“沒事”敷衍過去。但霍言深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冷淡,他只是問,然後得到回答,或者得不到,便不再追問。
他開始在公寓裏停留更長的時間。不再只是待在書房,有時會坐在客廳,開着電視,播放着財經新聞,聲音開得很低。林晚則坐在沙發的另一端,捧着一本畫冊,或者只是看着窗外。
兩人之間隔着遙遠的距離,沒有任何交流,空氣中卻不再是最初那種劍拔弩張的緊繃,而是流淌着一種奇怪的、沉默的共存。
有一次,林晚午睡醒來,覺得有些口渴,起身去廚房倒水。經過書房時,發現門虛掩着。她無意中瞥見,霍言深坐在書桌後,手裏拿着的,正是上次產檢的那張B超照片。他並沒有在看,只是用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照片的邊緣,眼神望着窗外,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帶着一絲怔忪的出神。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麼燙到一樣,迅速收回目光,快步走開。那個畫面卻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他……是在期待這個孩子嗎?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恐慌,比被他純粹當作工具更讓她恐慌。如果他對這個孩子有了感情,那她將徹底失去任何可能掙脫的餘地。
然而,身體的變化卻不容忽視。她的腹部開始微微隆起,雖然還不明顯,但寬鬆的睡袍已經能勾勒出柔和的弧度。孕吐漸漸減輕,食欲好了許多,甚至會對某些食物產生突如其來的渴望。
那天傍晚,廚師準備的是清淡的粵菜。林晚看着那碟晶瑩剔透的蝦餃,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家附近那家廣式茶樓裏,熱氣騰騰的、皮薄餡大的蝦餃味道。那記憶如此鮮明,帶着一種久違的、屬於“過去”的溫暖。
她下意識地低語了一句:“……要是蘸點紅醋就好了。”
聲音很輕,幾乎像是嘆息。
坐在餐桌另一端正在看平板的霍言深動作一頓,抬眼看了她一下,沒說話。
林晚立刻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低下頭,默默吃着自己碗裏的東西,不再出聲。
第二天晚上,餐桌上依舊擺滿了精致的菜肴。陳管家將一碟蝦餃放到林晚面前時,旁邊多了一個小巧的白瓷碟,裏面盛着深紅色的醋汁。
林晚愣住了,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霍言深坐在主位,姿態優雅地用着餐,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怔愣,只是淡淡地對陳管家說:“明天讓周醫生再來一趟,看看她還需要補充什麼。”
他沒有看她,語氣平淡無波。
但那一小碟紅醋,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林晚坐立難安。
他聽見了。他不僅聽見了,他還記住了,並且吩咐了下去。
這微不足道的小事,比任何昂貴的珠寶、巨額的副卡,都更讓她感到心驚。因爲這不再是純粹的物質供給和掌控,這裏面,摻雜了一絲……關注。
她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他。她發現他書房的燈光有時會亮到很晚,但他回來得再晚,也不會像以前那樣直接闖入她的房間。她發現他煙似乎抽得少了,身上那股冷冽的雪鬆味裏,偶爾會混雜着一絲淡淡的、清苦的茶香。她甚至發現,有一次她半夜因爲抽筋醒來,疼得低聲抽氣時,客房門外似乎有極輕微的腳步聲停留了片刻,然後悄然遠去。
這些細微的、幾乎難以捕捉的變化,像一根根纖細卻堅韌的絲線,纏繞在她冰封的心上,不緊,卻讓她無法忽視。
她依舊是他的囚徒,腹中懷着被視爲籌碼的孩子。他們之間橫亙着巨大的鴻溝,充斥着強迫、威脅和不平等的起點。
可是,那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伴隨着腹中那個小生命日漸有力的胎動,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縫隙很小,很細微,透進來的光也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但黑暗,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樣,濃稠得令人絕望了。
林晚撫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着裏面那個小生命偶爾輕柔的踢動,第一次,沒有感到純粹的恐懼和排斥。一種陌生的、帶着酸澀的柔軟情緒,像初春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浸潤着她幹涸龜裂的心田。
她不知道霍言深這些改變意味着什麼,也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究竟是什麼。但在這場無聲的、力量懸殊的博弈中,她似乎……不再只是那個完全被動、任人擺布的棋子了。
至少,不再完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