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狀態中滑過。林晚的腹部像一顆悄悄飽滿起來的麥穗,日漸隆起,原本寬鬆的睡袍也遮掩不住那柔和的弧度。胎動變得頻繁而有力,像是一只懵懂的小手,在她身體裏輕輕叩擊着世界的大門。
霍言深依舊忙碌,但留在公寓的時間明顯增多了。他不再僅僅是通過陳管家或醫生報告來了解她的情況,而是開始用一種更直接、也更笨拙的方式參與進來。
比如,他會在她坐在沙發上看書時,沉默地坐在另一端,膝上放着筆記本電腦,但目光卻會時不時地從屏幕移開,落在她捧着書的手上,或者她微微隆起的腹部。那目光不再是最初純粹的審視,而是帶着一種復雜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專注。
又比如,他開始過問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
“溫度調這麼低,不怕着涼?”他會皺着眉,拿起遙控器將空調溫度調高幾度,語氣依舊帶着慣有的命令口吻,但動作卻透着一絲生硬的關切。
或者,在她因爲孕期水腫,腳腫得穿不進以前的拖鞋時,第二天,客房裏就出現了一批柔軟寬大的孕婦專用鞋,尺碼正好。
最讓林晚心神不寧的,是那次深夜。
她因爲胎兒壓迫膀胱起夜,赤腳走過鋪着厚地毯的走廊時,無意中看到書房的門縫下還透着光。鬼使神差地,她停下腳步,透過那狹窄的縫隙向內望去。
霍言深沒有在處理公務。他靠在寬大的椅背上,手裏拿着的,是最近一次產檢時拍的四維彩超照片。台燈溫暖的光線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輪廓,卻奇異地柔和了他眉宇間的銳利。他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照片上那個模糊卻清晰可見的小小面容,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專注,甚至帶着一絲近乎虔誠的溫柔。
林晚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慌忙退後,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她靠在門板上,心跳如擂鼓。那個畫面像烙印一樣刻在她腦海裏。
他在看那個孩子的照片。用那樣一種眼神。
這比他的冷酷和威脅更讓她感到害怕。害怕自己好不容易築起的冰牆,會因爲這些細微的、不受控制的瞬間而崩塌。
然而,身體的親近卻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中,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那是一個周末的午後,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滿客廳,暖洋洋的。林晚靠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孕期的嗜睡讓她很容易陷入淺眠。
霍言深處理完工作,從書房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她歪着頭,靠在柔軟的靠墊上,呼吸均勻綿長。陽光在她臉上跳躍,勾勒出長而密的睫毛投下的陰影。因爲孕期,她的臉頰豐潤了些,皮膚透出一種瑩潤的光澤。一只手無意識地搭在隆起的腹部,那裏,蓋着一條柔軟的薄毯。
霍言深的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走到沙發邊,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試探性的謹慎,在她身側坐了下來。
沙發微微下陷,林晚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動了動,卻沒有醒來。
霍言深的目光落在她搭在腹部的手上,以及那被薄毯覆蓋的、明顯的弧度上。
空氣中彌漫着陽光和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奶香的氣息。一種奇異的寧靜籠罩着兩人。
過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陽光都偏移了角度,霍言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驅使,緩緩地、極其小心地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帶着一絲微涼,隔着薄薄的毯子和睡袍衣料,輕輕地、近乎觸碰珍寶般,貼在了她隆起的腹部。
就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間——
“咚!”
一下清晰有力的胎動,透過衣物和毯子,直接傳遞到了他的掌心。
那感覺如此鮮明,像是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靜的湖心,激起圈圈漣漪;又像是一聲無聲的驚雷,在他心底轟然炸響。
霍言深渾身猛地一僵,如同被電流擊中。他的手瞬間定格在那裏,不敢移動分毫。那雙總是深不見底、冷靜自持的眼眸裏,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驚、無措,以及一種洶涌而來的、陌生而澎湃的情感。
他能感覺到,掌心下那個小生命,正在有力地、活潑地伸展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回應他這遲來的、笨拙的觸碰。
林晚也被這動靜驚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霍言深近在咫尺的臉。然後,她感覺到了自己腹部那只溫熱的大手,以及掌心下依舊活躍的胎動。
她愣住了,睡意瞬間消散。
霍言深也察覺到了她的醒來。他像是觸電般猛地收回了手,速度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他霍地站起身,背對着她,身形僵硬。
林晚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緊繃的背脊和微微泛紅的耳根。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極度尷尬而又曖昧不明的沉默。
胎動還在繼續,一下下,清晰地提醒着兩人剛才那短暫卻石破天驚的接觸。
“……他動了。”良久,霍言深才聲音幹澀地開口,語調怪異,帶着一種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出來的震動。
林晚沒有說話,只是下意識地用手護住腹部,心髒在胸腔裏狂跳不止。
霍言深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說什麼,幾乎是有些狼狽地大步離開了客廳。
留下林晚一個人,怔怔地坐在沙發上,感受着腹中那個小生命頑強的活力,和掌心似乎還殘留着的、他指尖那一瞬間的微涼與顫抖。
那一記無聲的胎動,像一道驚雷,不僅震動了霍言深冰封的心湖,也同樣在她死水般的生活裏,投下了一塊巨大的、無法忽視的石頭。
有什麼東西,似乎從這一刻起,徹底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