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下周末轉眼即至。

赴宴前的幾個小時,林晚站在衣帽間巨大的落地鏡前,像個沒有靈魂的人偶,任由造型師和化妝師擺布。昂貴的禮服是霍言深命人送來的,香檳色真絲長裙,剪裁優雅,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產後恢復良好的身形,卻又不會過於張揚。首飾配的是成套的珍珠,溫潤的光澤弱化了她眉宇間殘留的些許不安,增添了幾分符合“霍太太”身份的端莊。

可她看着鏡中那個陌生而精致的自己,只覺得像披上了一層華美的戲服,即將登上一場她毫無準備、也不願出演的戲劇。

霍言深走進來時,她已經收拾停當。他穿着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裝,身姿挺拔,氣場迫人。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深邃難辨,最後只淡淡評價了一句:“不錯。”

兩個字,聽不出喜怒,卻讓林晚的心又緊了幾分。

去往霍家老宅的路上,車廂內一片沉寂。林晚側頭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絞着禮服柔軟的裙擺。

“緊張?”霍言深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林晚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一只溫熱幹燥的大手忽然覆上了她冰涼交握的手,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將她絞緊的手指分開,然後握住。

林晚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抽回手。

“別動。”霍言深的聲音不高,卻帶着慣有的命令口吻,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掌心傳來的溫度幾乎有些燙人,“記住你現在的身份。你是我霍言深的女人,是祈安的母親。”

他的話語像是一道咒語,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更是一種……莫名的宣告。

林晚停止了掙扎,任由他握着。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那溫度似乎順着血液,一點點傳遞到她冰冷的四肢百骸,奇異地帶給她一絲虛假的勇氣。

霍家老宅坐落在半山腰,是一座氣勢恢宏的中西合璧式莊園。車子駛入厚重的大鐵門,穿過精心打理的花園,最終停在主宅門前。早已有管家和傭人垂手等候。

霍言深率先下車,然後繞到另一邊,紳士般地向林晚伸出手。

林晚深吸一口氣,將微顫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緊緊握住,力道沉穩,牽着她,一步步踏上光可鑑人的台階,走進那扇象征着權勢與古老家族底蘊的大門。

宴會廳內燈火輝煌,衣香鬢影。他們的到來,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探究的、審視的、好奇的、不屑的……各種視線如同無形的蛛網,密密麻麻地籠罩過來。

霍言深面不改色,從容不迫地牽着林晚,向主位上一對氣質威嚴的老夫婦走去——那是他的祖父霍老爺子,和祖母。

“爺爺,奶奶。”霍言深微微頷首,語氣恭敬卻不失氣勢,“這是林晚。”

他沒有過多介紹,但“林晚”兩個字,已足夠在場所有人明白她的身份——那個爲霍家生下繼承人的、身份不明的女人。

霍老夫人保養得宜的臉上帶着得體的微笑,目光卻如探照燈般在林晚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她與霍言深交握的手上,笑容微深:“來了就好,這就是祈安的母親吧?看着就是個溫婉的孩子。”語氣溫和,卻帶着居高臨下的疏離。

霍老爺子則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銳利的目光掃過林晚,帶着不言自明的威壓,並未多言。

林晚努力維持着表面的鎮定,微微躬身行禮,聲音盡量平穩:“爺爺,奶奶。”

接下來,便是冗長而令人疲憊的寒暄與介紹。霍言深的叔伯、姑母、堂兄弟姐妹……每一個人臉上都掛着格式化的笑容,說着客套的場面話,但眼神裏的打量和計算,卻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

他們問及祈安,語氣關切,但字裏行間,無不透露出對林晚出身的好奇,以及對她“母憑子貴”上位的不以爲然。有人旁敲側擊地詢問她的家世背景,有人則意味深長地誇贊霍言深“眼光獨特”。

林晚如同置身於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每一句話都需要小心斟酌,每一個笑容都倍感吃力。她感覺自己像一件被展示的瓷器,供人品評、估價。

霍言深始終站在她身邊,手臂占有性地攬着她的腰,替她擋掉了大部分過於直接或刁鑽的問題。他的回答簡潔而強勢,不容置疑。當一位妝容精致的姑母,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着“言深真是藏得深,這麼漂亮的姑娘,也不知道是從哪個仙島上請來的”時,霍言深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語氣平靜無波:

“她是我認定的人,祈安的母親。這就夠了。”

一句話,堵住了所有明裏暗裏的試探。

那姑母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訕訕地不再多言。

林晚的心,因爲這句話,猛地悸動了一下。她抬頭看向霍言深冷峻的側臉,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陳述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可這句話裏蘊含的維護,卻像一道屏障,暫時隔絕了那些帶着惡意的窺探。

然而,這種維護,並未讓她感到全然安心,反而更加深刻地意識到自己處境的尷尬。他給予的庇護,源於他的權勢和對兒子的重視,而非對她林晚這個人本身的認可。她依舊是他羽翼下的附屬品,只是這件附屬品,因爲生育了繼承人,而變得稍微“重要”了一些。

晚宴開始,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珍饈美味,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暗流涌動。林晚食不知味,只覺得每一分鍾都是煎熬。

中途,她借口去洗手間,暫時逃離了那令人窒息的大廳。

站在盥洗台前,她用冷水拍打着臉頰,試圖驅散心頭的煩悶和無力感。鏡子裏的女人,妝容完美,衣着華貴,眼神卻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茫然。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今晚的主角,林小姐。”

一個帶着明顯譏誚的女聲在身後響起。

林晚從鏡子裏看到,剛才那位被霍言深噎回去的姑母,霍明玉,正抱着手臂,倚在門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姑母。”林晚轉過身,禮貌而疏離地打了個招呼。

霍明玉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身上的禮服和首飾,嗤笑一聲:“這身行頭,是言深給你置辦的吧?倒是舍得下本錢。也是,畢竟你可是給我們霍家立了‘大功’呢。”

她刻意加重了“大功”兩個字,諷刺意味十足。

林晚的臉色白了白,手指悄然收緊。

“不過啊,”霍明玉走近幾步,壓低了聲音,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別以爲生了兒子就能站穩腳跟。霍家的門,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言深現在對你好,不過是圖個新鮮,看在孩子的份上。等哪天他膩了,你以爲你和你那個來路不明的兒子,還能有什麼好下場?”

惡毒的話語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林晚的心口。她一直努力壓抑的恐懼和不安,被這番話徹底勾了出來,瞬間淹沒了她。

看着她驟然失血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嘴唇,霍明玉滿意地笑了笑,扭着腰肢,得意地離開了。

洗手間裏只剩下林晚一個人。她靠着冰冷的瓷磚牆壁,渾身發冷。霍明玉的話,雖然難聽,卻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一直不願正視的現實。

她對於霍言深,對於霍家,究竟算什麼?

就在她心緒紛亂,幾乎要支撐不住時,洗手間的門再次被推開。

霍言深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臉色不太好看,目光銳利地掃過空蕩蕩的洗手間,最後定格在她蒼白而脆弱的臉上。

“她跟你說什麼了?”他走到她面前,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林晚抬起頭,看着他,眼眶微微發紅,卻倔強地沒有讓淚水掉下來。她張了張嘴,想問,想確認,想從他這裏得到一點對抗那些惡意的底氣,可最終,只是無力地搖了搖頭。

“沒什麼。”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霍言深盯着她看了幾秒,顯然不信。但他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粗糲地擦過她微溼的眼角。

“不用理會無關緊要的人。”他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和強勢,“記住我說的話,你是我的女人。”

他牽起她的手,力道不容拒絕。

“走吧,宴會還沒結束。”

林晚被他牽着,重新回到那片觥籌交錯、虛僞繁華之中。她的手依舊在他的掌心,那溫度依舊灼人,她的心卻比來時更加冰冷和混亂。

這場家族聚會,對她而言,不是認可,而是一場赤裸裸的審判和提醒。她坐在霍言深爲她打造的、看似華麗的“王座”上,身下卻滿是荊棘。

前路,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迷霧重重,危機四伏。而她和霍言深之間,那層因孩子而勉強維持的、脆弱的和平假象,似乎也在這場宴會中,被撕開了一道清晰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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