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媽媽打來的。
林牧看着屏幕上"媽媽"兩個字，手指在接聽鍵上懸停了很久。
他不想接。
因爲他知道，接起來之後，他要怎麼解釋。
但電話一直響，不接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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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6日晚**
"喂，牧牧？"媽媽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着濃濃的期待，"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林牧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我聽你王阿姨說，她兒子在深圳工作，年薪二十萬呢！"媽媽興奮地說，"你認識他嗎？你們都是985的，應該差不多吧？"
林牧沉默。
王阿姨的兒子，他知道。大學讀的是計算機，畢業進了騰訊，確實年薪二十萬。
而他，被辭退了，現在一分錢收入都沒有。
"牧牧？你在聽嗎？"
"在...在聽。"
"我跟你爸商量了，過年回來,我們給你張羅張羅相親。你也24了，該找個對象了。"媽媽繼續說,"你表姐給你介紹了一個女孩,在縣城銀行上班，挺不錯的。人家也是大學生,你們應該有共同語言。"
相親。
林牧苦笑。
他現在連工作都沒有，拿什麼相親？
"媽，我...我現在工作還不穩定，暫時不考慮這個。"
"什麼不穩定？你不是在廣州找到工作了嗎？"媽媽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你該不會又辭職了吧？"
林牧的心一緊。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林牧！"媽媽叫了他的全名，這是她生氣的標志，"你到底辭沒辭職？"
"我...被辭退了。"林牧閉上眼睛，艱難地說出這幾個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
良久，媽媽的聲音傳來,帶着難以置信："被...被辭退了？爲什麼？"
"公司說我...不符合錄用條件。"
"怎麼可能？你985畢業的，怎麼會不符合？是不是你工作不認真？"
"不是,我..."
"肯定是你不夠努力！"媽媽的聲音裏帶了哭腔，"你看看人家王阿姨的兒子,年薪二十萬！你看看你表哥,在省城買了房！你怎麼就這麼不爭氣？"
林牧聽着媽媽的責備,心裏像被刀割一樣。
他想解釋，想說自己已經很努力了。
想說自己投了幾百份簡歷，面試了幾十次,加班到深夜，被996折磨得心力交瘁...
但他說不出口。
因爲他知道，媽媽不會理解的。
在媽媽眼裏，找不到工作，就是不夠努力。被辭退，就是能力不行。
"媽，我會繼續找的。"林牧只能這樣說。
"找找找，你已經找了一年了！"媽媽哭了出來，"你知不知道，村裏人都在說什麼？說你在外面混不下去，說你大學白上了,說你給家裏丟人！"
每一句話，都像鞭子一樣抽在林牧身上。
"我和你爸爲了供你上大學，省吃儉用了多少年？你爸在工地上搬磚，腰都搬壞了；我在服裝廠做工，眼睛都做花了。我們圖什麼？不就是圖你能出人頭地嗎？"
"可你現在呢？工作都找不到！連王阿姨那個只上了大專的兒子都不如！"
"我...對不起..."林牧哽咽了。
"對不起有什麼用？"媽媽的聲音裏滿是失望，"你現在給我老老實實回家，考公務員。別在外面瞎折騰了。"
"我..."
"就這樣，過年你必須回來。"
媽媽掛斷了電話。
林牧拿着手機,久久沒有動。
他想起小時候，媽媽驕傲地對鄰居說："我兒子學習好,將來肯定有出息。"
想起高考結束後,媽媽看到錄取通知書時的笑容："985啊！我兒子考上985了！"
想起大學畢業時，媽媽在朋友圈發的那條動態："我兒子大學畢業了,是985的大學生，以後肯定能找到好工作。"配圖是他穿着學士服的照片。
可是現在...
現在他成了"混不下去"、"大學白上了"、"給家裏丟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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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8日**
爸爸也打來了電話。
林牧以爲爸爸也是來罵他的，但爸爸的第一句話是：
"牧牧，你媽那天說話重了，你別往心裏去。"
林牧鼻子一酸："爸..."
"我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爸爸的聲音很平靜，"找工作難,我理解。你慢慢找，別着急。"
林牧本來已經忍住的眼淚，突然決堤。
"爸，我...我真的很努力了...我投了好多簡歷,面試了好多次...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爸爸嘆了口氣，"你是個好孩子，爸相信你。"
林牧哭出了聲。
從找工作到現在，他從來沒在人前哭過。面試被拒，他忍着；被辭退，他忍着；被媽媽罵，他也忍着。
但現在，聽到爸爸說"爸相信你"，他再也忍不住了。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林牧哽咽着說，"我已經很努力了，爲什麼還是找不到工作？爲什麼社會對我們這些普通人這麼殘酷？"
爸爸沉默了很久。
"牧牧，爸跟你說實話。"爸爸的聲音有些顫抖，"爸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
林牧愣住了。
"你以爲爸一直在工地搬磚？"爸爸苦笑，"爸年輕的時候，也想做點事業。開過小飯館，賠了；做過小生意,被騙了；進過廠,被裁員了...折騰了十幾年，最後還是去工地搬磚。"
林牧從來不知道這些。
在他印象裏，爸爸一直就是個工地工人，老實本分，從不抱怨。
"所以爸明白，社會就是這樣。"爸爸說，"對普通人來說，想要出人頭地，太難了。你有學歷，比爸強多了。但現在大學生太多了，競爭太激烈了，難也正常。"
"那...那我該怎麼辦？"
爸爸又沉默了。
良久，他說："牧牧，爸不能給你什麼建議。因爲爸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爸想告訴你，不管你做什麼決定，爸都支持你。想繼續找工作，就找；想回家考公務員，就考；想換個城市,就換...只要你覺得值得，爸就支持。"
林牧擦了擦眼淚："謝謝爸。"
"但有一條，"爸爸的聲音嚴肅起來，"不管多難，都別放棄自己。你記住，你是爸的驕傲。不管你做什麼，爸都爲你驕傲。"
掛斷電話後，林牧久久沒有動。
爸爸的話，像一束光，照進了他黑暗的世界。
雖然很微弱，但至少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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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0日**
親戚群裏，七大姑八大姨開始問：
"牧牧，今年回家過年嗎？"
"牧牧在廣州工作怎麼樣啊？"
"牧牧找女朋友了嗎？"
林牧看着這些消息，一個都沒回。
因爲他知道，這些問題背後，都是在打聽他混得怎麼樣。
如果混得好,他們會說："看看人家牧牧，985的大學生，有出息！"
如果混得不好，他們會說："大學生又怎樣？還不是找不到工作？早知道還不如早點出來打工。"
林牧已經懶得解釋了。
他關掉微信，打開瀏覽器，搜索"海外農村發展"。
屏幕上跳出無數信息。
他一條一條地看着，眼神越來越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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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