籤約後的第三天下午,程斐再次出現在蘇晏公寓樓下。這次,他身後跟着一輛低調的黑色商務車。
“蘇先生,按照凌總的要求,我來接您過去。”程斐微笑着,語氣卻不容拒絕,“公寓那邊已經準備妥當,您只需要帶一些日常貼身用品和衣物即可。凌總說,那邊會爲您備齊所需。”
蘇晏提着一個不大的行李箱,心裏五味雜陳。他知道契約裏有“必要時需配合營造同居假象”的條款,但沒想到“必要”來得這麼快。
“薇姐那邊…”蘇晏有些顧慮。經紀人林薇雖然知道“深度合作”,但若知道這麼快就“同居”,恐怕會興奮過度乃至刨根問底。
“林小姐那邊,凌總會親自溝通。”程斐似乎早已料到,“出於保密和統一口徑的需要,會告知她是爲方便後續聯合商業活動及形象塑造進行的臨時安排。”
蘇晏點點頭,不再多問,認命地坐進了車裏。
車子駛向城市另一端的頂級豪宅區,最終進入一個戒備森嚴、綠樹成蔭的私人領地。一棟現代風格極簡的灰白色獨棟別墅映入眼簾,設計感十足,卻也透着一種冷冰冰的距離感,一如它的主人。
程斐用指紋和密碼打開厚重的入戶門,側身讓蘇晏進去。
“歡迎回家,蘇先生。”程斐的語氣依舊專業,但這個詞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
家?這裏只是一個高級的布景,而他則是即將入住布景的道具。
玄關寬敞明亮,室內是冷色調的裝修,大量運用了金屬、玻璃和天然石材,線條利落,一塵不染,整潔得像樣板間,缺乏生活氣息。
凌曜似乎不在家。
程斐引着蘇晏熟悉環境:“一樓是客廳、餐廳、廚房、影音室和健身房。二樓是臥室區。凌總的主臥在東側,您的客房在西側,中間是書房和小客廳。三樓是露台和凌總的私人收藏室。”
他着重強調了一下“客房”二字,劃清了界限。
“所有區域您都可以使用,但凌總的書房和私人收藏室,未經允許請不要進入。家政人員每天上午會來打掃,但不會留宿。這是您的門禁卡和備用鑰匙。”程斐將一套東西交給蘇晏,“網絡密碼、智能家居控制系統教程已發到您郵箱。您先熟悉一下,凌總晚些時候回來。”
程斐交代完畢,便禮貌地告辭了。
偌大的別墅裏只剩下蘇晏一人,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細微的出風聲。他提着行李箱,走上二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間“客房”。
房間很大,帶獨立衛浴和一個小陽台,view極好,能俯瞰整個庭院和遠處的城市輪廓。裝修風格延續了整體的冷感,但床品和軟裝看起來柔軟舒適,衣櫃裏也確實掛滿了當季新款衣物,標籤都還沒拆,尺寸完全正確。
他將自己的幾件衣服掛進去,寥寥幾件,在寬敞的衣櫃裏顯得格外孤單。洗漱用品擺放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也瞬間沾染了這裏的氣息——昂貴、精致,卻沒有溫度。
這裏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
傍晚時分,樓下傳來了開門聲和腳步聲。蘇晏的心下意識地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走出房間,下了樓。
凌曜正站在開放式廚房的中島台旁倒水。他已經脫下了西裝外套,只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襯衫,領口鬆開了兩顆扣子,露出小半截鎖骨,少了幾分平日的凌厲,多了些許居家的隨意,但那股疏離感依舊存在。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與蘇晏相遇。
“來了。”他打了聲招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凌總。”蘇晏點點頭,走下最後幾級台階,站在客廳邊緣,有些無所適從。
凌曜喝了口水,打量了他一下:“還習慣嗎?”
“很好,謝謝。”蘇晏客套地回答。
“缺什麼跟程斐說。”凌曜放下水杯,“吃飯了嗎?”
“還沒。”
“冰箱裏有食材,家政會補充。你可以自己做,或者叫外賣。”凌曜指了指雙開門大冰箱,“我不常在家吃,不用管我。”
說完,他便拿起水杯和公文包,徑直走向二樓書房,似乎沒有更多交流的意願。
蘇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才輕輕鬆了口氣。看來所謂的“同居”,更多是物理空間上的共享,而非生活上的交融。這讓他壓力小了不少。
他打開那個巨大的冰箱,裏面食材琳琅滿目,分類整齊,堪比高端超市貨架。他簡單給自己煮了碗面,端到餐廳巨大的桌子上吃完。整個過程安靜得只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
飯後,他窩在客廳那張看起來非常舒適、坐下去卻感覺有點冷的真皮沙發上看了會兒劇本,但總覺得難以集中精神。這個空間太安靜,太規整,讓他不敢輕易打破某種無形的秩序。
快十點時,凌曜從書房出來,似乎準備回房休息。看到蘇晏還在客廳,他腳步頓了一下。
“還不睡?”
“看會兒劇本就睡。”蘇晏抬起頭。
凌曜的目光掃過他手邊的劇本,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晚安。”
“晚安,凌總。”
一夜無話。蘇晏在自己的客房床上翻來覆去許久才入睡。床墊很舒服,枕頭的高度也剛好,但他還是認床了,或者說,認這個陌生而冰冷的環境。
第二天早晨,蘇晏因爲生物鍾很早就醒了。他輕手輕腳地下樓,卻發現凌曜已經坐在餐廳裏,一邊看着平板電腦上的財經新聞,一邊喝着黑咖啡。他穿着運動服,額角帶着微溼的汗意,像是剛晨跑回來。
“早。”凌曜抬眼看了他一下。
“早,凌總。”蘇晏有些意外,他以爲凌曜這種工作狂會睡得更晚。
“咖啡在那邊,自己弄。”凌曜指了指旁邊的頂級咖啡機,然後又低頭看他的新聞。
蘇晏走過去,研究了一下那台復雜的機器,好不容易才給自己做了一杯拿鐵。他端着杯子,在離凌曜稍遠的位置坐下,一時無言。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將餐廳照得明亮通透,卻驅不散兩人之間那種無形的、尷尬的沉默。只有平板電腦滑動頁面的細微聲響和咖啡杯偶爾放置的輕磕聲。
兩個世界的人,因爲一紙契約,被硬生生塞進了同一個屋檐下。空間很大,距離卻很遠。
蘇晏小口喝着咖啡,心想:這一年,或許會比想象中更加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