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的陽光,帶着初夏特有的暖煦,斜斜淌進朝南的書房。百葉窗的葉片切割出細碎的光斑,在散落的建築圖紙上投下斑駁的影,像撒了一把碎金。
圖紙鋪得滿桌都是,最上面那張是剛完成大半的商業綜合體設計。
鉛筆勾勒的線條精準利落,轉角處的弧度流暢自然,馬克筆標注的暖黃色外牆、天藍色玻璃幕牆鮮亮奪目,角落裏還貼着一張米黃色便籤,客戶的字跡龍飛鳳舞:
“沈工,中庭水景再放大10%,周五前務必發終稿!” 便籤邊緣沾着一點涸的咖啡漬,是沈硯前兩夜熬夜趕工留下的痕跡。
書房裏彌漫着淡淡的油墨香、舊木頭的沉鬱味,還有一絲未散盡的速溶咖啡苦澀。
書桌一角放着一個空咖啡杯,杯壁上結着深褐色的茶垢,旁邊散落着幾支繪圖筆,筆尖還沾着未的墨痕。
沈硯站在桌前,指尖輕輕拂過圖紙上的線條,指腹能感受到硫酸紙特有的粗糙質感,以及鉛筆留下的細微劃痕,那些線條曾耗費他無數個深夜,每一筆都凝聚着他對職業的敬畏與熱忱。
他的目光落在圖紙中央的模型草圖上,那是他構想的空中花園,綠植纏繞的回廊、錯落有致的觀景台,曾讓他滿心期待建成後的模樣。
可此刻,這些曾經讓他熱血沸騰的設計,卻突然變得遙遠而陌生。
手機在桌面震動起來,“嗡嗡”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
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映在沈硯臉上,“王總”兩個字跳動着,是甲方負責人,也是業內出了名的嚴苛方。
沈硯盯着屏幕,睫毛微微顫動,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指腹泛着因用力而產生的青白。
陽光恰好落在他的眼底,映出復雜的情緒——有不舍,有猶豫,還有一絲深埋的決絕。
三秒後,他的指尖輕輕落下,按下了拒接鍵,隨即把手機調成靜音,推到書桌最角落,屏幕朝下,像是在隔絕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
轉身走到定制的實木書櫃前,櫃門是深胡桃色,邊緣被歲月磨得發亮。
他拉開最底層的櫃門,裏面整齊地碼放着過往的設計成果:獲獎的木質建築模型,表面還泛着清漆的光澤;
裝訂成冊的圖紙集,封面燙金的“優秀設計獎”字樣依舊醒目;
還有客戶贈送的感謝牌匾,木質底座刻着“匠心獨運”四個大字。
沈硯彎腰,將桌上的新圖紙一張張疊好,動作緩慢而鄭重,像是在與一位並肩多年的老友告別。
圖紙的邊緣被他攥得發皺,馬克筆的暖黃色蹭到指尖,留下淡淡的、洗不掉的痕跡。
“對不起。”他對着疊好的圖紙輕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像蒙了一層紗。
不是對催單的客戶致歉,而是對自己十幾年深耕的領域,對那些熬夜到天明的夜晚,對曾經立志要設計出城市地標建築的自己。
可這些與陸星燃比起來,都輕如鴻毛。半年時光,短得像指尖的流沙,他不想再浪費一分一秒在工作上,只想把所有時間都捧到陸星燃面前。
他將疊好的圖紙放進櫃門,與過往的榮譽並排擺放,然後輕輕關上櫃門,轉動黃銅鎖扣,“咔嗒”一聲輕響,清脆而決絕,像是爲他多年的職業生涯按下了暫停鍵。
書櫃頂層的建築模型,在陽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屬光澤,曾經是他引以爲傲的勳章,此刻卻成了無關緊要的擺設。
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次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屏幕透過倒扣的縫隙,映出一點微弱的光。
沈硯遲疑了一下,還是拿起手機點開。王總的對話框裏,一連串消息帶着急促的語氣跳出來:
“沈工,怎麼不接電話?”
“圖紙終稿什麼時候能發我?甲方那邊催得緊!”
“我們明天碰一下細節?不然進度要跟不上了!”
沈硯的指尖在屏幕上懸了許久,輸入框裏的文字刪了又改——先是寫“抱歉,近期有點事”,又改成“可能需要延後”。
最後只留下一行字:“王總,抱歉,這個我無法繼續參與了,後續會安排同事交接所有工作,給您帶來的不便,深感歉意。”
按下發送鍵的瞬間,沈硯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肩膀不自覺地垮了下來,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貼在襯衫上,帶着微涼的觸感。
但這種空落很快被更強烈的念頭取代——他要陪陸星燃去吃大學後門張阿姨的烤冷面,加雙蛋多醬;
要帶他去東海看出,住帶小院的臨海民宿;
要去領養那只總在樓下曬太陽的橘貓,取名墨墨;
要完成清單上的每一個願望,讓陸星燃的子裏全是甜。
他走到書桌前,將桌面上的工作文件、比例尺、圓規一一收好,放進最底層的抽屜裏。
抽屜深處,還放着他剛工作時買的第一支繪圖筆,筆杆已經被磨得光滑,此刻也一並被封存。
然後,他拿出那張寫滿十八個心願的筆記本,輕輕放在書桌中央。
陽光透過百葉窗,恰好落在筆記本的封面上,明黃色的向葵花瓣泛着柔和的光,像是在回應他的決心,驅散了書房裏殘留的冷硬氣息。
沈硯靠在書桌邊,指尖輕輕摩挲着筆記本的封面,指腹能感受到馬克筆的凹凸紋理。
窗外的風穿過樹梢,帶着樓下花園裏梔子花的清甜氣息,鑽進書房,與紙張的油墨香交織在一起,釀成一種溫柔的味道。
他抬眼望去,樓下的草坪上,幾個孩子在追逐嬉戲,笑聲清脆;
不遠處的花壇裏,梔子花雪白雪白的,開得正盛,花瓣上還沾着清晨的露珠,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
他想起陸星燃說過,喜歡梔子花的味道,說以後要在院子裏種滿梔子和向葵,夏天坐在搖椅上曬太陽,聞着花香,抱着墨墨。
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眼底的決絕被濃得化不開的深情取代,連帶着眼角的紅血絲,都顯得格外柔軟。
工作可以擱置,理想可以暫緩,但陸星燃的時光,他耽誤不起。
從今天起,他的世界裏,只有陪伴與守護,只有那十八個要兌現的心願,只有陸星燃的笑容與甜。
那些擱置的圖紙,會被歲月塵封,但他與陸星燃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絕不浪費一絲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