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輕塵重重砸落在雪地中，濺起的不是柔軟的雪沫，而是混合着冰渣與血污的泥濘。那一聲悶響，不僅是他軀體的墜落，更是他剛剛建立的、以血腥和恐怖堆砌而成的王座的崩塌。
徹骨的冰冷瞬間透過破爛的衣衫侵蝕而入，但比起外界的嚴寒，體內那突如其來的、毀滅性的空虛感更讓他恐懼得幾乎發瘋。
力量……那充盈澎湃、足以掌控他人生死的《九幽真經》之力，消失了。
不是耗盡，不是隱匿，而是被連根拔起，如同從未存在過。
經脈不再奔騰着狂暴的內息，反而像是一條條被烈火燒灼後又急速冰凍的枯裂河床，只剩下劇痛和死寂。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碎裂般的痛楚，四肢百骸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他甚至無法調動一絲內息來抵御嚴寒，只能像最卑賤的螻蟻一樣，徒勞地蜷縮在冰冷的污雪裏，劇烈地顫抖，咳出帶着內髒碎片的黑血。
“不……我的力量……還給我……”他嘶啞地低語，聲音微弱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充滿了孩童失去最珍貴玩具般的絕望和難以置信。那雙曾漠然俯視衆生、充滿瘋狂與貪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渙散、劇痛和巨大的茫然。
山下的死寂被打破了。
不再是恐懼的窒息，而是另一種復雜的、帶着驚疑、震撼和一絲死裏逃生狂喜的騷動。
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個不可一世的魔頭，被山門內那個神秘的守墓人，一指廢掉了！
他不再是那個談笑間肢解宗師、吞噬生命的怪物，他現在只是一個躺在雪地裏、連站起來都困難的廢人！
巨大的反差，讓劫後餘生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之前的恐懼。
“他……他廢了！”一個青城派的弟子率先尖叫起來，聲音因激動而變調。
“魔頭伏誅了！老天有眼！”有人跟着大喊，聲音顫抖，不知是凍的還是激動的。
“殺了了他！爲死去的同道報仇！”更多的聲音加入進來，匯成一股憤怒而狂熱的浪潮。剛剛還被嚇得屁滾尿流、狼狽逃竄的人們，此刻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仇恨和貪婪混合的火焰。
仇恨，自然是爲了復仇。
貪婪，則是因爲——《九幽真經》！雖然那魔頭被廢了，但真經呢？是不是還在他身上？或者，就在這附近？守墓人似乎對真經本身並無興趣？
清虛子掙扎着在被弟子攙扶下站起身，他斷臂處鮮血淋漓，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卻重新銳利起來，死死盯着雪地中蜷縮的葉輕塵。了凡大師低誦一聲佛號，眼神復雜，既有除魔後的釋然，也有對那守墓人深不可測手段的驚悸，更有一絲對即將爆發的、新一輪爭奪的憂慮。
但此刻，無人再關注山門內那神秘的守墓人。他的強大超出了理解，反而讓人不敢輕易窺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失去獠牙的“獵物”身上。
“諸位！”清虛子強提一口氣，聲音雖虛，卻運足了內力傳開，“此獠弑師篡位，殘殺武林同道，罪不容誅！如今已被前輩高人廢去武功，正是我等替天行道之時！青城弟子，隨我拿下此獠，審問真經下落！”
他話音未落，已有人按捺不住。
“滾開！魔頭的命是我的！”一個獨行大盜獰笑着，率先撲出，手中淬毒的匕首直刺葉輕塵心窩！
“真經當歸我所有！”血刀老祖的一個徒弟眼珠赤紅，揮舞着殘破的血刀，也沖了上去。
瞬間，剛剛還一同抵御魔威的“同盟”土崩瓦解，變成了爭先恐後的搶奪和殺戮！數十道人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從不同的方向撲向雪地中那個毫無反抗能力的身影！
名利、仇恨、貪婪……最原始的欲望驅動着他們，忘記了剛才的恐懼，也暫時忽略了山門內那雙淡漠的眼睛。
葉輕塵躺在雪地裏，刺骨的寒冷和體內的劇痛幾乎要將他撕裂。他看着那些猙獰扭曲的面孔、閃爍着貪婪和殺意的兵刃向他撲來，死亡的陰影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應該害怕，應該絕望。
但很奇怪，並沒有。
一種極致的、冰冷的憤怒，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漿，驟然取代了所有的情緒。
憑什麼？
他付出了弑師的代價，承受了真經反噬的痛苦，好不容易擁有了踐踏一切的力量，憑什麼被一個莫名其妙的老東西一指剝奪？
憑什麼這些剛才還在他腳下瑟瑟發抖、乞求活命的廢物，現在敢來搶奪他的東西，決定他的生死？
一種強烈的不甘和怨毒，如同毒藤般瘋狂纏繞住他幾乎要碎裂的心髒。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身體越來越冷，那些喊殺聲和兵刃破風聲仿佛隔着一層厚厚的水幕。
就在最先那柄淬毒匕首即將刺入他胸膛的刹那——
咻！咻！咻！
數道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破空聲響起。
撲在最前面的幾人，包括那獨行大盜和血刀老祖的徒弟，動作猛地一僵，眉心處同時出現一個細小的紅點，哼都未哼一聲，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氣息瞬間斷絕。
他們的臉上還凝固着貪婪和殺意，仿佛不知道死亡爲何降臨。
後續沖來的人駭然止步，驚疑不定地看向四周。
“誰？！”
“暗器！”
清虛子等人也是心頭一凜，警惕地望向山門方向。是那個守墓人出手了？他不想讓這魔頭死？還是不想讓真經落入他人之手？
然而，山門內一片寂靜，那點昏黃的微光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出手的，並非守墓人。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葉輕塵身下的雪地，毫無征兆地塌陷了下去！
仿佛有一個早已布置好的巧妙機關被觸發，積雪和凍土向下裂開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漆黑洞口，一股陳腐、陰冷的氣息從洞中涌出。
葉輕塵根本來不及反應，身體直接隨着塌陷的雪土向下墜落！
“不好！他要跑！” “攔住他！”
有人驚呼，試圖沖上前，但那洞口附近仿佛有無形的力場，靠近的人只覺得氣血翻涌，內力滯澀，竟難以逼近！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從衆人撲上，到暗器殺人，再到地面塌陷，不過是眨眼功夫。
等到衆人反應過來，那漆黑的洞口已經開始迅速合攏，周圍的積雪像是活物般向內擠壓覆蓋，眼看就要徹底消失。
唯有葉輕塵墜落前，那雙原本渙散絕望的眼睛，在最後一刻，猛地對上了山門內那雙始終淡漠的眼睛。
那雙清澈深邃的眼眸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期待？
旋即，黑暗徹底吞噬了葉輕塵。
雪地恢復平整，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留下幾具剛剛被莫名暗器殺死的屍體，和一群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武林人士。
風雪更急了，呼嘯着掠過葬雪山，將地上的血跡和新落的雪花攪在一起。
山門內，那點昏黃的微光，輕輕搖曳了一下，悄然熄滅。
仿佛一切都結束了。
又或者，是另一種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