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之下,是絕對的黑暗和死寂。
葉輕塵重重摔落在堅硬冰冷的石地上,沖擊力讓他本就支離破碎的身體再次遭受重創,又是一口淤血嗆咳出來,眼前金星亂冒,幾乎徹底昏死過去。
但他咬碎了牙關,硬生生將涌到喉頭的痛哼咽了回去。
上方洞口透下的微弱天光和喧囂喊殺聲,在積雪合攏的瞬間徹底消失。他被完全隔絕在了這片未知的、散發着陳腐氣息的黑暗裏。
冰冷。劇痛。空虛。
還有比這更糟糕的處境嗎?
有的。
是那股如同附骨之疽般、縈繞不散的冰冷注視。
即便隔着厚厚的土層和岩石,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山門內,那個守墓人淡漠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一切阻礙,依舊落在他身上。那不是監視,更像是一種……觀察。如同看着實驗籠子裏掙扎的白鼠。
這感覺讓他屈辱得渾身發抖,比經脈盡碎的痛苦更難以忍受。
他掙扎着想坐起來,卻發現四肢軟得如同爛泥,連抬起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九幽真ian經》被廢的後遺症遠超他的想象,他現在比一個從未練過武的普通人還要虛弱。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撕裂般的痛楚,寒冷無孔不入地侵蝕着他僅存的體溫。
會死在這裏。
這個念頭冰冷地劃過腦海。
像一條野狗一樣,無聲無息地凍死、餓死在這暗無天日的鬼地方。而外面那些人,會瓜分他“遺落”的所謂秘籍,會爲誰砍下他的頭顱而爭搶,會很快忘記他這個曇花一現的、可笑的魔頭。
然後,那個守墓人會繼續等待下一個“有緣人”。
“呃啊……”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和不甘,終於沖破了喉嚨,變成一聲野獸受傷般的低沉嘶吼。他不甘心!他絕不能就這樣結束!
求生的本能,以及那股被徹底踐踏後反彈起來的、更加陰暗瘋狂的執念,支撐着他開始蠕動。
動起來!必須動起來!
他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能憑借觸覺和殘留的一絲模糊感知,用下巴、用肩膀、用身體的一切可能部位,在這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艱難地挪動。每移動一寸,都牽扯着全身的傷口,帶來鑽心的疼痛。凍硬的衣襟摩擦着皮開肉綻的傷口,鮮血重新滲出,很快又在這極寒中凍結。
黑暗中,時間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額頭猛地撞上一面冰冷的石壁。
他喘着粗氣,靠着石壁稍作休息,肺部如同破風箱般嘶啞作響。絕望再次襲來——這似乎是一條封閉的通道?
他沿着石壁繼續艱難地橫向移動,手指無意識地摳刮着石壁表面。
突然,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點異樣。
那不是天然岩石的質感,而是……某種雕刻的痕跡?
他精神微微一振,集中起全部殘存的精神,仔細用手指觸摸。
線條冰冷而深峻,帶着一種古老蒼涼的氣息。他摸不出具體的圖案,但那紋路讓他莫名聯想到《九幽真經》中那些詭異晦澀的運功圖譜,卻又似乎更加原始、更加……本質。
仿佛是他所練功法的源頭,或者另一種走向的詮釋?
這個發現讓他心髒狂跳了幾下,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無力感淹沒。就算真有絕世神功刻在這裏,他一個廢人,又能如何?
然而,就在他指尖反復摩挲那冰冷刻痕的過程中,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他破碎劇痛的經脈深處,那原本死寂虛無的所在,竟然極其微弱地、不受控制地悸動了一下。
仿佛一顆早已被認定死亡的種子,在感受到某種同源的氣息後,掙扎着想要破土。
同時,他腦海中,那被守墓人一指之力幾乎擊散、屬於《九幽真經》的龐大記憶碎片,也開始混亂地翻騰起來,與石壁上的刻痕隱隱產生着某種共鳴。
一種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吸力,自發地從他觸碰石壁的指尖產生,不再是主動吞噬,更像是一種本能的、飢渴的“吮吸”。
一絲絲極細微的、蘊藏在石壁深處不知多少歲月的陰寒能量,順着他的指尖,涓涓流入他幹涸碎裂的經脈。
這能量微弱至極,卻精純、古老、帶着一種寂滅萬物又蘊藏生機的矛盾特質。
“呃!”葉輕塵渾身一顫,這外來能量的注入帶來的並非舒爽,而是另一種難以言喻的、如同將冰針刺入最深骨髓的劇痛!
但這劇痛之中,卻又夾雜着一絲……生機?
他破碎的經脈,在這極細微的、霸道的能量流過時,似乎被強行粘合、凍結、繼而煥發出一種畸形的活力。
這個過程緩慢而痛苦,卻真實地在發生。
他猛地縮回手,驚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指尖,雖然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到。
這是什麼?這石壁……這地穴……
他猛地回想起守墓人最後那淡漠的話語:“試煉,才剛剛開始。”
難道……這不是絕地?而是試煉的一部分?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
他再次伸出手,顫抖着,主動將掌心緊緊貼合在那冰冷的石刻之上!
更強烈的吸力從他掌心產生,更多精純陰寒的能量涌入體內,帶來的痛苦也呈幾何級數增長,幾乎要將他殘存的意識撕裂!
但他死死咬着牙,牙齦溢血,硬生生扛住了。
他不再是被動承受,而是開始瘋狂地、不顧一切地引導着這涌入的能量,依照着腦海中那些因共鳴而重新清晰起來的《九幽真經》碎片,以及石壁上那古老刻痕蘊含的某種意蘊,開始嚐試運轉!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舉動。他的經脈早已不堪重負,任何一種能量的粗暴運轉都可能導致徹底崩潰。
但他別無選擇。
要麼在這黑暗裏無聲無息地凍死,要麼……抓住這唯一一根可能有毒的稻草!
……
葬雪山上,混亂仍在持續。
葉輕塵的突然消失,並未讓爭奪平息,反而因爲失去了明確的目標,變得更加混亂和猜忌。
“肯定還有別的入口!” “挖!把這雪地挖開!” “真經一定被那老怪物藏起來了!”
人們像是瘋了一樣,開始在葉輕塵消失的那片雪地周圍挖掘、劈砍,甚至有人試圖攻擊那重新變得寂靜無聲的山門,但所有的攻擊都被無形化解,山門巋然不動。
清虛子臉色陰沉,他斷臂處的鮮血已被門人勉強止住,但失血過多讓他一陣陣發暈。了凡大師盤膝坐在一旁,默誦經文,臉色灰敗,氣息微弱。
“師父,此地詭異,不宜久留。”一個青城長老低聲道,“那守墓人深不可測,若他……”
清虛子何嚐不知?但《九幽真經》的誘惑太大了。而且今日青城派損失慘重,若空手而回,他如何向門派交代?
就在此時,腳下的大地,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非常輕微,仿佛只是錯覺。
但緊接着,又一下。
這一次,更加清晰。
並非來自衆人挖掘的地方,而是……來自山體深處?
一種低沉、壓抑、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在地底翻身般的悶響,隱隱傳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驚疑不定地感受着腳下。
“地……地龍翻身?” “不對!這感覺……”
那股悶響越來越清晰,並且,帶着一種逐漸增強的、令人心悸的韻律。
咚……咚……咚……
仿佛一顆沉睡已久的心髒,開始了緩慢而有力的搏動。
每一次搏動,都引動着周遭的天地之氣發生細微卻詭異的流轉。空氣中的寒意陡然加重,卻不再是純粹的風雪之冷,而是摻雜進了一種陰森、死寂、卻能凍結人靈魂的意味。
山門內,那片深邃的黑暗中。
一直靜坐不動的守墓人,那枯槁的臉上,仿佛石雕般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他那雙清澈淡漠的眼睛,微微亮起,仿佛穿透了層層岩壁,“看”向了地穴深處。
他幹癟的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吐出幾個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字。
“種子……終於發芽了。”
“只是不知……會長成庇蔭的大樹,還是……噬人的毒藤。”
咚!
地底傳來的搏動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有力。
這一次,就連山下那些殘存的、驚魂未定的武林人士,也清晰地感受到了。
一股莫名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再次攫住了所有人的心髒。
仿佛有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正在這葬雪山的地底深處,緩緩蘇醒。
而它的第一聲心跳,已震顫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