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一句虛言，你們的下場，會比那老蒼蠅……慘烈百倍。”
葉輕塵的聲音不高，卻如同萬載寒冰，將方才亥豬瞬殺穆星河帶來的血腥與震撼都凍結了。他周身繚繞的寂滅之力並未平息，反而如同蟄伏的凶獸，更加內斂，也更加危險。那雙幽綠的瞳孔，死死鎖定着酉雞，等待着一個答案。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各方勢力殘存的高手們，一邊驚懼於葉輕塵的狠辣與幽影的詭異，一邊又不由自主地被這即將揭露的秘辛所吸引。凌清雪握緊冰魄劍，月華清輝籠罩周身，全神戒備，既防葉輕塵暴起，更防幽影的詭譎手段。
被如此恐怖的殺意鎖定，那籠罩在鬥篷下的“酉雞”卻似乎並無多少懼意，只是發出一陣低沉而幹澀的輕笑。
“葉公子快人快語，既然如此，那老夫便坦言相告。”酉雞的聲音依舊扭曲難辨，“所謂‘天道之缺’，並非虛言。天地運行，本有其規則秩序，謂之天道。然亙古以來，天道並非完美無瑕，亦有裂痕，有疏漏，有力所不及之處。”
“而這《九幽真經》，或者說，它所指向的‘寂滅大道’，其力量根源，便並非源自天道之內，而是源於天道之外，依附於那些‘缺漏’之處而生。修煉此法，實則是在竊取天道未能完全掌控的那部分‘權能’——即萬物終末、歸於虛無的權能。”
此言一出，衆人皆驚！這等秘聞，簡直聞所未聞，顛覆認知！
葉輕塵目光閃爍，守墓人確實也曾隱晦提及“天道有缺，寂滅乘隙”，與此說相互印證。
“至於葬雪山那位守墓人……”酉雞繼續道，語氣中多了一絲意味深長，“他並非《九幽真經》的創造者，更非其主人。他，以及他之前的無數代‘守墓人’，都只是……‘看守者’。”
“看守着這條危險的‘裂隙’，看守着《九幽真經》這枚危險的‘鑰匙’，同時也負責……篩選和引導合適的‘試煉者’，踏上這條寂滅之路，去填補，或者說，去試探那天道之缺。”
“他將你視爲棋子，只因每一個修煉寂滅道的人，最終都可能成爲修補天道的‘材料’，也可能……成爲加速天道崩壞的‘毒瘤’。而他，只需要確保這個過程，在他的監控之下進行。”
葉輕塵眼中幽綠火焰跳動，冰冷道：“監控？然後像今天這樣，在我剛剛獲得力量時，便出手打壓，甚至想借你們之手除掉我？”
酉雞搖了搖頭：“打壓？或許是。但除掉你？未必。更可能是一種……‘修剪’。剪除過於枝蔓橫生的部分，迫使你將力量凝聚於真正的‘道途’之上。畢竟，過於沉迷低層次的殺戮吞噬，於補天無益，反而會提前引來天道的徹底抹殺。他今日廢你舊力，引地脈石刻助你重塑，與其說是打壓，不如說是一次……殘酷的‘催熟’。”
催熟！這個詞讓葉輕塵心底泛起一絲極致的寒意。所以他經歷的一切痛苦、殺戮、掙扎，在對方眼中，都只是培育過程中的必要步驟？
“那他究竟是誰？”葉輕塵追問，殺意更濃。
酉雞沉默了一下，緩緩道：“他的具體身份，即便是我‘幽影’，也未能完全查明。只知他存在的歲月極其悠久，可能與這片天地間最早感知到‘天道之缺’的那批古老者有關。他守護的並非某一代人，而是……這條‘裂隙’本身的穩定。某種意義上，他才是天道最忠誠的……‘修補匠’，盡管手段殘酷。”
“而吾等‘幽影’……”酉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一絲狂熱與偏執，“與他的目的截然不同！吾等追求的，並非修補！而是……掌控！”
“天道有缺，正是吾輩修士掙脫束縛、窺得真正大自在的契機！寂滅道是鑰匙，但卻不應用於修補，而應用於……撬動更大的缺口，最終，取而代之！吾等欲建立新的秩序，一個由吾等掌控的秩序！”
“葉公子！”酉雞的聲音充滿誘惑，“你的寂滅道天賦乃吾生平僅見！你絕非甘於人下、甘心被當作‘材料’或‘修補匠’之人！加入我們，成爲新的‘辰龍’！吾等將傾盡資源助你成長，共享關於天道之缺的所有秘辛，一同探索這天地間最終的奧秘！終有一日，你我皆可凌駕於這殘破天道之上，成爲……新的神祇！”
這番話語，石破天驚！比之前所有的話加起來還要震撼百倍！
幽影的目的，竟然是……弑天？！取而代之？！
瘋了！徹頭徹尾的瘋狂！但在那瘋狂之下，卻又透着一種令人戰栗的野心和……可能性？
各方勢力的高手們聽得目瞪口呆，渾身冰涼。他們原本只是爲了《九幽真經》或除魔衛道而來，卻無意中卷入了這樣一個關乎天地本源、足以顛覆一切的巨大陰謀之中！
凌清雪臉色煞白，天機閣秉承的便是守護天道平衡，幽影此言，已是最大的異端和死敵！她絕不能讓葉輕塵被其蠱惑！
“妖言惑衆！”凌清雪厲聲喝道，“天道運行，豈是爾等邪魔外道所能妄議覬覦！葉輕塵，休要聽信……”
她的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一直靜立一旁，仿佛只是聽衆的“巳蛇”，那柔軟的身軀毫無征兆地一動！
她並非攻向凌清雪，而是雙手結出一個極其古怪復雜的手印，對着凌清雪身旁不遠處的虛空，輕輕一按！
“嗡——！”
那片虛空驟然扭曲，一個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光線詭異地折疊，竟然憑空浮現出一個極其黯淡、幾乎與環境融爲一體的模糊人影！
那人影似乎極爲擅長隱匿潛行，此刻被驟然逼出形體，顯然也大吃一驚，身形猛地一顫，就要再次遁入虛空！
“藏頭露尾的老鼠！”“亥豬”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巨大的身軀卻展現出與其體型不符的敏捷，如同一輛戰車般轟然撞向那模糊人影！烏黑的利爪直取其咽喉！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那隱匿者顯然沒料到幽影竟然能識破並直接針對他！
眼看就要被亥豬撕碎——
“住手！”
一聲蒼老而急切的喝聲，如同滾雷般從葬雪山門的方向炸響！
與此同時，一道灰蒙蒙、看似毫不起眼的指風，後發先至，精準地點向亥豬那勢在必得的利爪！
指風之中，蘊含着一種化解萬物、歸墟一切的意境，竟與葉輕塵的寂滅之力有幾分相似，卻更加古老、磅礴、中正平和！
亥豬的利爪與那指風碰撞，發出一聲悶響，前沖的勢子竟被硬生生阻了一阻！
就這一阻的功夫，那模糊人影身上光華一閃，瞬間擺脫了巳蛇手印的束縛，再次融入環境，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在他消失的前一刹那，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人影腰間懸掛的一枚玉佩——那玉佩的樣式，竟與凌清雪腰間所佩的天機閣信物，有七八分相似，卻更加古樸！
“天機閣的‘暗辰衛’？”酉雞幹澀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絲嘲弄，“凌仙子，看來貴師門對你獨自處理此事，也並不完全放心啊。或者說……他們也想趁機窺探我‘幽影’的虛實？”
凌清雪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無比。暗辰衛是天機閣最神秘的力量，直接聽命於閣內少數最高層，負責處理最隱秘、最黑暗的事務，甚至連她這位核心弟子都知之甚少。他們竟然一直潛伏在側？
而山門內那位守墓人，竟然會出手救下天機閣的暗探？
局勢瞬間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葉輕塵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幽綠的瞳孔中光芒劇烈閃爍。
守墓人、天機閣、幽影……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各有算計。酉雞的話語固然充滿誘惑，但其心難測。守墓人看似打壓，卻又似乎別有深意。天機閣表面光明正大，暗地裏卻也藏着魑魅魍魎。
他討厭被利用，討厭被算計。
但他更需要力量，需要真相。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酉雞、亥豬、巳蛇，最終又落回那寂靜的山門。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邪異的笑容。
“凌駕天道？成爲神祇？”他輕輕重復着這幾個字，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聽起來……”
“……似乎比當一顆棋子，或者當一個衛道士……”
他頓了頓，周身那壓抑的寂滅之力如同蘇醒的火山，開始瘋狂涌動，腳下的黑暗再次急劇蔓延！
“……有意思多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抬手！
但這一次，他攻擊的目標，既不是各方勢力，也不是幽影，更不是山門！
而是——狠狠一拳砸向自己腳下的地面！
轟！！！！！！！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精純、帶着他剛剛領悟的更深層次寂滅意韻的力量，如同黑色的毀滅洪流，以他爲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無差別地瘋狂爆發開來！
“不過在這之前……”
“……先把這些吵吵嚷嚷的雜魚，清理幹淨吧！”
無差別攻擊！他竟然再次對全場所有人發動了攻擊！包括幽影在內！
“你！”酉雞似乎沒料到葉輕塵如此反復無常，驚怒交加！
亥豬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巳蛇急速舞動短刺防御！
凌清雪冰魄劍光華暴漲，全力抵御！
空慧神僧、北莽鐵騎、世家高手們更是駭然失色，拼命抵抗！
混亂的超級大戰，因葉輕塵這毫無征兆的翻臉，再次爆發！
而葉輕塵的身影，則已融入那滔天的寂滅死氣之中，唯有一雙幽綠的瞳孔，在黑暗中閃爍，冰冷地注視着混亂的一切，如同高高在上的神魔，審視着棋盤上亂鬥的棋子。
他的選擇，似乎已然明了。
卻又更加迷霧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