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內,死寂無聲,只有葉孤舟粗重卻逐漸平穩的喘息。體內那冰火交織、仿佛要將靈魂都撕裂的極致痛苦緩緩退潮,留下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破繭重生般的奇異通透感。
他艱難地內視己身。
經脈之前被“血線莓”的火毒灼燒得近乎焦枯,此刻卻在那場瘋狂的毒性沖突中被強行拓寬了一絲,內壁附着着一層極淡的、由兩種劇毒相互磨滅後殘留的奇異能量薄膜,反而顯得更加堅韌。丹田內的真元種子依舊微小,卻異常凝實純淨,旋轉間帶着一絲微弱的、冰藍與赤紅交織的異芒。
最顯著的變化是筋骨。原本殘留的“蝕骨瘴”陰毒和新入的“血線莓”火毒並未完全消失,而是在《星塵淬劍法》的強行引導和相互克制下,達到了一種極其危險的平衡,如同休眠的火山,沉澱融入他的骨骼深處。這使得他的骨骼重量似乎增加了幾分,顏色也透出一種淡淡的、不易察覺的金屬光澤,強度遠超之前!
以毒淬體,險死還生,收獲巨大,但隱患同樣深重。這兩種劇毒如同定時炸彈,深植其體內,一旦平衡被打破,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葉孤舟此刻顧不得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洞穴入口處那微微晃動的藤蔓上,以及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即將消散的冷香。
有人來過!在他最脆弱、最毫無防備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潛入,窺視了他淬毒的全過程!而他和識海中的三位仙魂,竟毫無察覺!
一股冰寒徹骨的涼意,順着脊椎猛地竄上頭頂!比面對周通、趙烈時更甚的危機感,扼住了他的心髒!
“帝君!”葉孤舟意念疾呼,“可能追蹤?”
紫微帝君的意念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挫敗:“對方隱匿手段極高明,氣息收斂得如同枯石死木,若非這殘留的一絲異香,幾乎無跡可尋。此刻……氣息已徹底消散於山林之中,難以追蹤。”
劍尊的殺意冰冷地凝聚:“此獠,當誅!”被人在如此近距離窺破虛實,這對驕傲的劍尊而言,是極大的冒犯。
丹塵子則憂心忡忡:“能瞞過吾等感知,其實力絕非引氣、靈泉境可比!至少也是洞玄境,甚至更高!且其目的不明,是敵非友的可能性極大!恩公,此地不宜久留!”
葉孤舟緩緩站起身,身體還有些虛弱,但眼神卻銳利如鷹隼,掃視着洞穴的每一寸角落。他走到洞口,仔細檢查那藤蔓和地面。
沒有腳印。沒有衣物纖維。只有那絲淡得幾乎要消失的冷香,以及……藤蔓上一處極其細微的、被某種銳利之物劃破的新鮮斷口。
他蹲下身,指尖輕輕觸摸那斷口,感受着其上殘留的一絲極其微弱的、銳金之氣。
“不是周通的人。”葉孤舟聲音冰冷地判斷。周通及其爪牙,修煉的大多是流雲宗功法,氣息駁雜,絕無如此精純隱匿的銳金之氣,更不會有這種冷香。
是第三方勢力!一個隱藏在流雲宗暗處,實力深不可測的神秘存在!其目的……是敵?是友?還是僅僅出於好奇?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怖。
葉孤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局勢比他預想的更加復雜危險。前有周通毒計連環,後有神秘黑影窺伺,自身還深中劇毒,隱患重重。
必須盡快恢復實力!必須擁有更強的自保之力!
他不再猶豫,轉身回到泉眼邊,再次飽飲清泉,然後小心翼翼地采集了附近所有成熟的“血線莓”和大量“赤陰苔”。這兩種劇毒之物,此刻在他眼中,卻成了續命和修煉的資糧——雖然危險,但卻是他目前唯一能快速獲取“力量”的途徑。
將莓果和苔蘚用寬大的樹葉包好揣入懷中,葉孤舟毫不猶豫地離開這處已不再安全的洞穴。他沒有沿原路返回,而是選擇了一條更加陡峭偏僻、近乎無人行走的路徑,向着雜役院方向潛行。
一路之上,他更加小心謹慎,魂力感知開到最大,如同驚弓之鳥,仔細排查着每一處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所幸,並未再遇到伏擊或那神秘黑影。
當他悄無聲息地回到雜役院附近時,天色已近黎明,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
陋室周圍,那令人厭煩的鑼鼓和辱罵聲早已停歇,但一種更加森嚴的監視感如同天羅地網,將那裏牢牢鎖定。顯然,他之前的逃脫和擊殺一名監視者,已徹底觸怒了周通,加強了看守。
葉孤舟潛伏在遠處一簇茂密的灌木後,眼神冰冷地觀察着。至少有三道氣息,隱藏在陋室周圍的黑暗中,比之前的兩個引氣境更強,其中一道甚至達到了靈泉境初期的程度!而且彼此呼應,形成了簡單的合圍之勢。
硬闖,必遭圍攻!以他現在的狀態,絕無勝算。
他目光掃過陋室那扇被他撞破的後窗,早已被人用幾塊破木板潦草地釘死。
退路已斷。
怎麼辦?
就在葉孤舟心念電轉,思索對策之時——咯吱——陋室那扇破舊的木門,突然被人從裏面推開了!
一個瘦小的身影畏畏縮縮地探出頭來,是那個叫李石的雜役。他手裏拎着那個破舊的恭桶,臉色慘白,雙腿打顫,似乎是要出來倒夜香。
然而,他剛邁出門口兩步。嗖!嗖!兩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瞬間出現在他左右兩側,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子般落在他身上!
“滾回去!”一個黑影壓低聲音厲喝道,語氣充滿了不耐和殺氣。
李石嚇得“噗通”一聲癱軟在地,恭桶摔在地上,污穢之物灑了一地,惡臭瞬間彌漫開來。他磕頭如搗蒜:“兩……兩位仙師饒命……小的……小的只是出來倒……倒……”
“閉嘴!再敢出來,打斷你的狗腿!”另一個黑影厭惡地掩鼻,一腳將灑在地上的污穢踢開。
李石連滾爬爬地退回陋室,門被狠狠關上。
葉孤舟看着這一幕,眼神卻猛地一亮!機會!
就在那兩個黑影的注意力被李石和地上的污穢吸引,露出短暫疏忽的瞬間!就在那惡臭彌漫,一定程度上幹擾了周圍氣息的刹那!
葉孤舟動了!他將懷中那包着的“血線莓”的樹葉包捏碎一小角,讓那帶着奇異甜腥的氣息極輕微地散發出來,然後用盡全力,將其朝着與陋室相反的方向,猛地投擲出去!
樹葉包劃過一道輕微的弧線,落在數十丈外的草叢中,發出的聲響微乎其微,但那絲甜腥氣卻隨風微微散開。
“嗯?”那兩個負責監視的黑影嗅覺靈敏,立刻察覺到了這絲異常的氣味,警惕地望向那個方向。
“有動靜!”“過去看看!”
兩人對視一眼,留下那個靈泉境的氣息依舊鎖定陋室,另外兩人則如同獵犬般,悄無聲息地朝着氣味來源撲去!
就是現在!葉孤舟如同潛伏已久的獵豹,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借着那靈泉境監視者注意力被同伴行動略微吸引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瞬間,以及地上尚未散盡的惡臭的掩護,身體貼地疾掠,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從另一個角度,如同青煙般悄無聲息地滑到了陋室的後牆根下!
他的動作輕靈得如同羽毛落地,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後背緊貼着冰冷粗糙的牆壁,他屏住呼吸,心髒卻如同戰鼓般擂動。
成功了第一步!但如何進去?後窗已被釘死!
他的目光,落在了牆角那堆平日裏無人問津的、散發着更濃烈惡臭的垃圾和廢棄物上。那裏,有一個不起眼的、用來排放污水的破洞,只有碗口大小,平日裏被爛泥和雜物堵塞。
沒有絲毫猶豫!葉孤舟伸手飛快地扒開那些污穢的堵塞物,濃鬱到極致的惡臭幾乎令人窒息!他咬緊牙關,身體骨骼發出細微的“咔咔”聲,施展出某種類似縮骨的技巧(得益於淬煉後更堅韌的筋骨),竟硬生生從那狹小的破洞中鑽了進去!
噗通。極其輕微的一聲,他落在了陋室內部冰冷的地面上,渾身沾滿了惡臭的污泥。
幾乎在他落入室內的同時,門外傳來了那兩個黑影返回的聲音。“媽的,什麼都沒有,就一包爛果子,邪門!”“小心點,那小子詭計多端……”
室內,縮在牆角的三個雜役看到如同泥人般、突然從地下鑽出來的葉孤舟,嚇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死死捂住嘴巴,才沒有尖叫出聲。
葉孤舟冰冷的目光掃過他們,帶着無聲的警告。三人立刻如同鵪鶉般低下頭,瑟瑟發抖,不敢再看。
他迅速走到床邊,扯過那床破舊的薄被,將身上的污泥大致擦拭,然後換上一件同樣破舊但相對幹淨的衣服(原主留下的),將換下的髒衣服塞進床底最深處。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盤膝坐下,閉上眼睛,裝作從未離開過的樣子,只是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氣息也更加虛弱。
門外,監視依舊。但誰也不知道,他們嚴密看守的目標,剛剛在他們眼皮底下,完成了一次致命的出入,並且帶回了足以令他們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東西”。
葉孤舟的心緩緩沉靜下來。雖然危機四伏,雖然前路艱難。但他畢竟活着回來了。並且,帶回了反擊的火種。
他感受着懷中那包劇毒的莓果和苔蘚,如同感受着冰冷的復仇之刃。
周通……你的死期,又近了一步。而那個神秘的黑影……我總會找出你!
黎明的微光,透過木板的縫隙,艱難地擠進陋室,照亮他半邊冰冷的臉龐,那眸底深處,仿佛有冰焰在無聲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