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役院的午後,死寂中醞釀着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葉孤舟剛剛完成那險之又險的投毒,將加倍的“蝕髓散”悄然抹於運肥木桶的把手之上,如同一個將最後一枚棋子落於險地的棋手,身心俱疲卻又高度警惕地退回陋室的陰影之中。他盤膝坐下,竭力平復因短暫爆發而略微急促的呼吸,試圖重新融入那副“奄奄一息”的僞裝,等待着毒藥隨着那兩名雜役的勞作,悄無聲息地擴散出去。
牆角,李石等人的呻吟聲愈發微弱,他們的生命之火如同風中殘燭,正是葉孤舟計劃中用以警示周通、加劇其不安的活體證據。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刀尖起舞般的計劃緩慢推進。
然而,他低估了周通在持續不安和屢次稟報無果後積累的焦躁與狠戾,也低估了這位外門執事所掌握的、可以蠻橫撕碎一切規則的權勢。
就在葉孤舟剛剛閉上眼,試圖以內視之法稍作調息的刹那——
轟!
陋室那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竟如同被攻城錘擊中般,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爆響,瞬間四分五裂!木屑紛飛間,一道強橫霸烈的氣息如同狂暴的颶風,猛地灌入這狹小逼仄的空間,將彌漫的黴味和病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靈壓!
葉孤舟霍然睜開雙眼!
只見門口,周通負手而立,面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一雙三角眼中閃爍着不再掩飾的凶光與極度不耐煩的暴戾。他不再穿着執事袍,而是一身利落的勁裝,顯是準備親自動手。其身後,跟着的並非尋常弟子,而是四名氣息精悍、眼神冷漠、身着刑堂玄衣的內門弟子,修爲赫然都在靈泉境初期!再加上那名緊隨其後、臉上帶着驚懼與諂媚的靈泉境頭領,整整五位靈泉境修士的強大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降臨在這間陋室之內!
那三名病重的雜役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直接被這股恐怖的威壓震得口鼻溢血,徹底昏死過去。
葉孤舟的心髒猛地一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席卷全身!他沒想到周通的反應如此果決,如此暴烈,完全跳出了“尋找證據”的框架,選擇了最直接、最蠻橫的方式!
“小雜種!本執事沒空再跟你玩這躲貓貓的把戲了!”周通聲音冰寒,帶着毫不掩飾的殺意,“不管你用了什麼妖法邪術,今日,你的鬧劇到此爲止!”
他根本不給葉孤舟任何開口辯解或反應的機會!話音未落,他猛地踏前一步,右手五指成爪,隔空便向葉孤舟狠狠抓來!
靈泉境後期的修爲轟然爆發!天地靈氣瞬間被引動,化作一只肉眼可見的、閃爍着土黃色光芒的巨大真元手爪,帶着禁錮空間、捏碎金石的可怖力量,當頭罩下!這一爪,並非要取其性命,而是要將他徹底制服!
葉孤舟瞳孔急縮!體內那縷“星塵劍意”本能地就要爆發反擊,但理智瞬間壓倒了沖動!不能反抗!此刻任何超出“引氣境雜役”範疇的反抗,都會立刻坐實“身懷異寶”或“修煉邪術”的罪名,給了周通當場格殺或搜魂的借口!而且,面對五位靈泉境,其中還有一位後期,任何反抗都是徒勞!
電光火石間,他做出了最正確卻也最屈辱的選擇——不閃不避,甚至強行壓下了體內所有自主防御的反應,只是臉上適時地露出極度“驚恐”和“茫然”的神色,身體如同真正被嚇呆的凡人般劇烈顫抖起來!
砰!真元手爪狠狠落下,卻並未將他捏碎,而是化作無數道土黃色的符文鎖鏈,如同靈活的毒蛇,瞬間纏繞上他的四肢百骸,將他捆得結結實實!一股沉重如山嶽的力量壓垮了他的身體,讓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同時,那股力量蠻橫地沖入他體內,直奔丹田!
葉孤舟悶哼一聲,感覺丹田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那枚剛剛凝聚不久的真元種子,被這股外來的、強橫無比的力量瞬間封鎖、鎮壓,與外界靈氣的聯系被徹底切斷!整個人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氣,變得虛軟無力。
“鎖元鏈!”一名刑堂弟子冷喝一聲,將一副刻畫着復雜禁制、黑沉沉冷冰冰的特制鐐銬扔了過來。
周通親手接過鐐銬,臉上帶着殘忍的滿意之色,親自將鐐銬“咔嚓”一聲,死死銬在了葉孤舟的手腕和腳踝上!鐐銬合攏的瞬間,其上符文亮起,與侵入葉孤舟體內的禁錮之力裏應外合,形成了一道無比牢固的枷鎖,將他丹田徹底化爲死寂!
此刻的葉孤舟,看上去就像一個真正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囚徒,臉色慘白如紙(部分僞裝,部分真實),渾身被冰冷的鎖鏈纏繞,狼狽不堪地跪在地上。
“搜!”周通下令。
一名刑堂弟子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在葉孤舟身上搜查起來。動作粗暴,將他那件破舊的雜役服幾乎撕爛。然而,除了幾塊早已失效的劣質靈石碎末和那點可憐的“血線莓”殘渣(被葉孤舟刻意留下作爲“頑抗”的可憐證據),一無所獲。
周通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被狠厲取代。找不到?沒關系!只要把人控制在手,他有的是辦法撬開嘴!
“葉孤舟,疑似修煉邪術,殘害同門,證據確鑿!”周通聲音冰冷,宣布着莫須有的罪名,“即日起,剝奪雜役身份,打入黑風洞水牢,嚴加看管,等候發落!”
兩名刑堂弟子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將渾身癱軟、鐐銬加身的葉孤舟從地上架了起來。
葉孤舟低垂着頭,黑發遮面,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緊咬的牙關和那在極度屈辱與憤怒下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內心滔天的巨浪。但他沒有掙扎,沒有辯解,仿佛已經認命。
周通厭惡地看了一眼牆角那三個不知生死的雜役,冷哼一聲,袖袍一甩:“帶走!”
一行人押着葉孤舟,氣勢洶洶地離開了雜役院,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死寂。
……
通往黑風洞的路,仿佛是一條走向地獄的斜坡。越是深入,光線愈發暗淡,溫度急劇下降,陰冷潮溼的風如同冤魂的哭泣,在耳邊縈繞不去。
葉孤舟被粗暴地推搡着前行,手腳上的鎖元鐐銬沉重異常,邊緣粗糙,早已將皮肉磨破,滲出的鮮血浸溼了鐐銬內側,又迅速被洞內的陰寒凍結,帶來一陣陣刺骨的鈍痛。鐐銬相互撞擊,發出單調而屈辱的“譁啦”聲。
周通和刑堂弟子們的臉色也並不好看,這地方的陰森讓他們本能地感到不適。他們只能將這種不適轉化爲對葉孤舟更粗暴的對待。
終於,一個巨大的地下石窟出現在眼前。中央是渾濁不堪、散發着惡臭的黑水潭,潭邊矗立着幾根刻滿符文的玄鐵柱。
“鎖上去!”周通指着最靠近潭水、寒氣最盛的一根柱子厲聲道。
葉孤舟被死死按在冰冷刺骨的玄鐵柱上,更大的鎖環將他的鐐銬與柱體基座上的沉重鐵鏈牢牢扣死在一起。鐵鏈繃緊,他整個人被固定成一個屈辱的姿勢,半個身子籠罩在寒潭散發的、能凍裂靈魂的陰寒霧氣之中。
周通最後陰冷地掃了他一眼,確認萬無一失,這才帶着人如同逃離般匆匆離去。
腳步聲徹底消失。
絕對的寂靜和黑暗吞噬了一切。
許久。
一直如同失去生命的雕像般的葉孤舟,緩緩地,抬起了頭。
黑暗之中,他的眼眸驟然睜開!那裏面沒有絲毫絕望、恐懼或麻木,只有一種極度冷靜、近乎冷酷的銳利光芒,如同雪原上飢餓的孤狼,閃爍着幽綠的光澤!
鎖元鐐?確實霸道,將他丹田內那枚微小的真元種子徹底封鎖,如同磐石鎮壓,無法調動分毫。陰煞寒泉?確實恐怖,那徹骨的寒意無孔不入,瘋狂侵蝕着生機,足以在數日之內將一個健康的凡人凍斃,更能讓低階修士根基朽壞。
但是!他葉孤舟,早已非凡俗!他的根基,不在丹田那點微末真元,而在那歷經黃泉百年死寂淬煉的不滅魂力!在那融入了筋骨、與此地陰寒同源甚至更爲酷烈的“蝕骨瘴”陰毒!在那柄可淬煉萬物、斬滅一切的“星塵劍意”!
這絕死之水牢,於他而言,非是墳冢,而是……一方獨一無二的、淬煉自身的——洞天福地!
“帝君,此地環境如何?可能隔絕內外探查?”葉孤舟意念溝通,聲音冷靜得可怕。
“妙極!”紫微帝君的意念回應,竟帶着一絲罕見的驚嘆,“此地陰煞之氣濃鬱精純,遠超外界,且因陣法與地勢之故,自成一方絕域,內外隔絕極強!入口處僅有微弱氣息(那名引氣境弟子),其靈識絕難穿透此地濃鬱陰煞。正是吾等求之不得的絕佳隱匿與修煉之所!周通此獠,實乃自掘墳墓!”
“善!”葉孤舟心中一定,最後一絲顧慮盡去。周通將他投入絕地,卻無疑是親手將他送入了寶庫的大門!
他不再有絲毫猶豫,立刻摒棄一切雜念,心神沉凝。《星塵淬劍法》的奧義在心間流淌,但他並非引動被封鎖的真元,而是純粹以浩瀚魂力爲引,催動識海中那縷本質高絕的劍意!同時,主動溝通起蟄伏在筋骨最深處、那與他早已部分融合的“蝕骨瘴”陰毒!
嗡!一股無形卻凌厲的意念波動自他識海擴散,引而不發。筋骨深處,那沉寂的、冰寒刺骨的陰毒仿佛沉眠的凶獸被驟然喚醒,發出了貪婪的嘶鳴!它們非但不再抗拒外界那無孔不入的陰寒煞氣,反而像是飢餓了無數年的饕餮,開始瘋狂地、主動地吞噬吸收起從黑水潭中彌漫出的精純陰性能量!
與此同時,那一直被陰毒壓制在丹田周圍的“血線莓”火毒,似乎受到了外界陰寒和內部陰毒劇烈活動的刺激,也開始微微躁動,赤紅色的毒芒在被封鎖的真元種子表面明滅不定。但在“星塵劍意”的強力壓制和外界磅礴陰寒的包裹下,它並未能爆發,反而在這種極致的壓力下,被強行逼迫着,與活躍的陰毒維持着那種危險的動態平衡,並在這冰與火的極端拉鋸中,潛移默化地、更加深刻地淬煉着他的經脈與髒腑!
一絲絲精純至極的陰煞能量,無視了鎖元鐐的禁錮(鐐銬只鎖真元,難鎖這種基於肉身毒性和魂力引動的能量交換),透過他的皮膚毛孔,甚至透過鐐銬與傷口接觸的地方,源源不斷地涌入他的體內!他的身體,仿佛化爲了一個無底的黑洞,瘋狂地掠奪着這水牢中無窮無盡的陰寒資源!
咔嚓……咔嚓……極其細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從他體內深處連綿不斷地響起。那是他的骨骼、筋膜在磅礴陰毒和陰煞能量的沖刷淬煉下,發生的奇異蛻變!被鐐銬磨破的傷口迅速被一層堅硬的黑色冰晶覆蓋,不再流血。蒼白皮膚下,透出一種越來越明顯的、如同千年玄鐵般的暗沉色澤,肌肉纖維變得更加堅韌緊密,蘊含着某種冰冷而暴戾的力量。那刺骨的陰寒,對他而言不再是一種折磨,反而變成了最甘美的滋補!
不知過了多久,當葉孤舟感覺筋骨中的“蝕骨瘴”毒已被滋養壯大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程度,體內陰陽雙毒的平衡再次趨於極限,隱隱有種快要壓制不住的感覺時,他才緩緩停止了這種瘋狂的吸收。
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竟似有兩道實質般的冰冷寒芒爆射而出,將這黑暗的石窟瞬間照亮了一瞬,旋即隱沒!瞳孔深處,一片冰封的死寂之下,是洶涌澎湃的、足以摧垮山嶽的恐怖力量感!
他微微一動身體,纏繞在身上的沉重鐵鏈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響,似乎隨時都會被他純粹肉身的力量崩斷!
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在這具被劇毒和極致陰寒重塑過的身體裏奔騰咆哮!雖然真元依舊被死死封鎖,但單憑這具肉身,他就有絕對的信心,可以徒手將之前的趙烈生生撕碎!甚至面對那靈泉境初期的頭領,也有一戰之力!
然而,伴隨着力量瘋狂滋長的,是一種深植於骨髓深處的冰冷、暴戾、以及對生靈氣血的一種近乎本能的、扭曲的渴望!那是吸收了大量陰煞死氣、污穢能量以及往日囚犯殘留的絕望怨念後的可怕副作用!他的性情,正在被這種力量潛移默化地侵蝕、異化!
“恩公!謹守靈台!壓制戾氣!”紫微帝君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嚴厲和焦急,如同洪鍾大呂在他識海中震響,“此地怨念死氣太重,長久浸染,加之毒力侵蝕,恐污損道心,墮入嗜殺魔道,萬劫不復!”
葉孤舟猛地一咬舌尖,劇烈的痛楚和“星塵劍意”那斬滅一切的冰冷鋒芒瞬間流轉全身,強行將那蠢蠢欲動的赤紅戾氣壓了下去。他眼中恢復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般的冷靜,但那最深處,卻已永久地烙下了一片化不開的萬年玄冰,以及冰層下洶涌的、危險的暗流。
他低頭,看着自己那雙變得蒼白中透出詭異青黑、指甲變得銳利而堅硬的手掌,感受着體內那洶涌的、足以輕易毒殺靈泉境修士的恐怖陰寒毒力。
周通……你親手將我送入這絕地。卻不知,是親手孵化了一頭……自深淵歸來的——
就在他心念轉動之際。噠……噠……噠……
清晰、沉穩、甚至帶着一絲奇特韻律的腳步聲,突兀地、毫無征兆地從黑暗的通道深處傳來,不緊不慢,由遠及近。
這腳步聲,與之前刑堂弟子粗暴的步伐、看守弟子畏縮的踱步截然不同!它從容,穩定,甚至帶着一種仿佛洞悉一切的玩味,在這死寂絕望的水牢中回蕩,顯得格外詭異、刺耳!
葉孤舟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如鐵!眼中那剛剛被壓下的戾氣如同被火星點燃的幹柴,驟然再次翻涌!他猛地抬頭,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盯向通道入口的方向。
這個時候……在這種地方……來者,絕非善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