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役院的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陽光費力地穿透塵埃,卻帶不來絲毫暖意,反而將陋室的破敗與角落裏三個雜役扭曲的痛苦映照得愈發清晰。李石的呻吟已變得斷斷續續,帶着痰音,另外兩人則蜷縮着,時不時因深入骨髓的陰冷劇痛而劇烈抽搐一下,如同離水的魚。死亡的氣息在這裏不再是抽象的威脅,而是變成了可聞可見的恐怖存在,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門外的監視者們早已失去了最初的警惕和煞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與厭惡。他們奉命看守,卻被無形中逼成了這三個病癆鬼的“守屍人”,每日例行公事的檢查變得敷衍而迅速,只想盡快遠離這彌漫着不祥與晦氣的角落。他們看向陋室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棄,仿佛裏面不是活人,而是一堆正在緩慢腐爛的垃圾。
然而,與手下們的煩躁不同,那名靈泉境初期的監視頭領,此刻正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不安死死攫住。他靠在一處陰影裏,臉色比連日的奔波更加難看。打坐時真元運轉那突如其來的澀滯感,如同齒輪中摻入了沙礫,夜間那毫無征兆、從骨頭縫裏鑽出的陰冷酸痛,都像毒蛇一樣啃噬着他的神經。他反復內視,真元流淌過四肢百骸,卻探查不到任何外毒入侵的跡象,一切似乎都只是“勞累過度”。
但直覺,那種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卻在瘋狂地向他尖嘯——不對勁!絕對有哪裏不對勁!這種緩慢的、無聲的、侵蝕根基的虛弱感,比明刀明槍的廝殺更令人恐懼!它來自陰影,無從捉摸,卻真實地發生在他和他的手下身上!而陋室裏那個始終半死不活的目標,更是透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面見周執事!哪怕被斥責爲無能,哪怕再次承受怒火,也必須將這裏發生的一切,將這令人窒息的詭異感,原原本本地稟報上去!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再拖延下去,恐怕所有人都要莫名其妙地折在這裏!
他豁然起身,動作帶起一陣微風,卻讓旁邊一名手下打了個寒顫。“頭兒?”“看好這裏!一只蒼蠅也不許放出去!我再去稟報執事!”頭領的聲音沙啞,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迫。他目光陰沉地最後掃了一眼那死寂的陋室,仿佛要穿透木板,看清裏面到底藏着什麼妖魔,然後猛地一跺腳,身形如電,再次急匆匆地消失在院門外,直奔山腰。
陋室內,一直如同石雕般沉寂的葉孤舟,眼睫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獵物的焦躁,正是落入陷阱的最佳前奏。
時間一點點流逝,午後的陽光開始變得傾斜。院外剩下的幾名監視者因頭領的離去和連日來的精神緊繃而顯得有些鬆懈,加之那三個雜役持續不斷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呻吟聲幹擾,他們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出現了細微的渙散。
就是此刻!葉孤舟眼中寒光一掠!他如同最耐心的毒蛛,感知着網上最輕微的振動。他悄無聲息地移動到門邊,指尖一抹,那根暗紅色的“迷神香”再次出現。一縷極細微的、融合了血線莓火毒特性的異種真元透出,精準地點燃香頭。
一股比之前更加淡雅、幾乎難以察覺的異香,如同擁有生命的薄紗,再次從門縫中悄然彌漫出去。這一次,他控制着香的燃燒,讓那惑人心智的氣息更加飄忽,更加難以捉摸。
門外,一名本就因同伴病態和頭領異常而心神不寧的引氣境監視者,鼻翼下意識地抽動了幾下。那若有若無的香氣鑽入鼻腔,帶來一絲短暫的恍惚,眼前熟悉的雜役院景象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耳邊同伴的呻吟也仿佛變得遙遠起來。他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怪異的感覺,但一絲慵懶和莫名的放鬆感已經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了他的意識。
另外兩人似乎也受到了些許影響,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迷茫,警惕的目光下意識地從陋室門板上遊移開來。
時機稍縱即逝!葉孤舟動了!他的身體仿佛化作了一道沒有實體的青煙,貼着地面疾掠而出!速度之快,甚至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殘影!《星塵淬劍法》對肉身的初步淬煉,在此刻展現出了效果,盡管真元被錮,但這具身體本身的力量和敏捷已遠超普通引氣境!
他並非直線沖向院外,而是利用雜物堆、晾曬的破布等一切可供遮擋的障礙,身影幾個閃爍,便已鬼魅般躥至雜役院邊緣那堆放農具和廢棄物的偏僻角落。那裏,靜靜地躺着那只被遺棄的、沾滿幹涸污漬的運肥破木桶。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指尖劃過,早已準備好的、劑量加倍的“蝕髓散”粉末如同灰色的死亡之塵,被極其均勻地按壓塗抹在了木桶內側那個經常被手抓握、早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光滑的木質把手凹槽處!粉末細膩,顏色與朽木幾乎融爲一體,無聲無息地等待着下一個接觸者。
整個過程發生在不到三次呼吸之間!快得超出了常人的反應極限!
做完這一切,他毫不戀戰,身形如同被風吹動的落葉,以同樣迅捷詭異的方式,沿着另一條陰影路徑疾退,悄無聲息地滑回陋室之內,輕輕掩上門扉。從出發到返回,兔起鶻落,幹淨利落,仿佛從未離開過。
他剛剛盤膝坐定,調整好呼吸,門外那被“迷神香”影響了心神的監視者便猛地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他狐疑地四下張望,剛才那一瞬間的恍惚讓他心悸,但放眼望去,院子裏空無一人,一切如常,只有角落裏那令人厭煩的呻吟聲依舊。
“真是活見鬼了……”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揉了揉太陽穴,只當是自己太累產生了幻覺,強打起精神,繼續值守。另外兩人也相繼回過神來,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但最終都歸於沉默,將這異常歸咎於連日來的高壓和晦氣。
他們並不知道,致命的毒藥,已經如同最陰險的陷阱,借助着他們自己的疲憊與疏忽,被悄然布下。那只被塗抹了劇毒的木桶,就像一顆埋在必經之路上的地雷,靜靜等待着被觸發。
不久後,那靈泉境頭領回來了。他的臉色比離開時更加難看,鐵青中透着一股灰敗,眼神深處甚至藏着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懼。顯然,他這次的稟報非但沒有得到重視,反而可能遭受了周通更嚴厲的斥責,甚至威脅。他感覺到自己仿佛被拋棄在了一個即將沉沒的孤島上,四周是無聲蔓延的致命迷霧。
他煩躁地掃了一眼陋室,確認目標還在,又看了看手下那幾個同樣顯得有些精神萎靡的隊員,心中的不祥預感如同毒藤般瘋狂滋長。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壓抑的低吼:“都給我打起精神!盯緊了!”
就在這時,兩名負責清理茅廁和運送廢料去靈田肥坑的雜役,罵罵咧咧地推着一輛破舊的板車走了過來。車板上,正放着那只被葉孤舟動了手腳的破木桶。
“媽的,真晦氣!”“趕緊幹完趕緊走,這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兩人抱怨着,絲毫沒有察覺任何異常。其中一人很是自然地伸出手,抓住了那只木桶的把手——正是被塗抹了雙重劑量“蝕髓散”的位置——用力將其提上了板車。
灰色的粉末,無聲無息地沾滿了他的手掌,甚至有一部分鑽入了指甲縫隙。
“走了走了!”兩人推起板車,吱呀呀地離開了雜役院,朝着後山靈田的方向而去。他們誰也不會想到,死亡的陰影,已經悄然攀附上了他們的手掌,正通過皮膚,緩緩地、堅定不移地向着他們的骨髓滲透。
而那靈泉境頭領,只是冷漠地看着這一切,絲毫沒有將這兩個低賤雜役與眼前的困局聯系起來。他的全部心思,都沉浸在周通那冰冷的命令和自身那無法解釋的不安之中。
陋室內,葉孤舟緩緩睜開了眼睛,眸光深處是一片望不見底的寒潭。
香餌已徹底拋下,淬毒的刀刃也已懸起。布局已完成。接下來,只需靜待。等待毒性在他們體內生根發芽,等待恐懼將他們的理智侵蝕殆盡。等待周通派來的下一波“豺狼”,自投羅網,踩入這爲他們精心準備的、萬劫不復的死地。
他如同深淵般的沉寂,本身就是最令人不安的宣告。風暴,正在醞釀最後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