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腔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母神那狂暴的沖擊驟然停止,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只剩下殘餘的毀滅能量在乳白色嫩芽虛影撐開的微弱領域外不甘地嘶鳴、消散。那冰冷的、貪婪的神識依舊盤旋在外,卻充滿了驚疑不定和前所未有的忌憚,不再敢輕易落下。
池底,那抹嫩芽虛影輕輕搖曳,散發出溫暖而純淨的光暈,雖然微弱,卻頑強地守護着這片方寸之地。
浩瀚、蒼涼、帶着無盡歲月沉澱的溫暖意志如同薄紗般籠罩着所有人,撫平着他們靈魂的戰栗和肉身的傷痛。
遺民們跪伏在地,朝着嫩芽和池底的方向,無聲地流淚,那是漂泊萬年的遊子終於感受到故鄉懷抱的激動與委屈。蒲庸老淚縱橫,盲臉仰望着穹頂,仿佛能“看”到那守護的意志。
沈青墟癱倒在池邊,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靈魂撕裂般的劇痛,但劫燼之瞳卻不由自主地運轉着,貪婪地吸收着這片領域內彌漫的、精純而古老的往生氣息,緩慢滋養着他幹涸的源胎和受損的靈魂。
他“看”到,地底深處,那些被短暫喚醒的龐大根須脈絡,其核心的乳白色流光正在緩緩黯淡,重新歸於沉寂。
那聲跨越萬古的脈動,似乎耗盡了它們最後積攢的一點力量。但它們並未完全沉睡,而是保持着一種極其微弱的“關注”,如同沉睡的巨人半睜着眼睛,警惕着外界的威脅。
這守護,是短暫的。
“它……在害怕。”沈青墟聲音沙啞地開口,打破了寂靜。
蒲庸緩緩點頭,面向沈青墟的方向,語氣帶着前所未有的敬畏:“是的……母神在害怕‘青黎之根’。傳說中,‘往生光’並非無源之水,它源於這片大地最深處的‘生命母根’,而‘青黎之根’,便是母根蔓延至世界各處的脈絡。母神當年能壓制往生光,定然是重創甚至污染了母根,但它似乎……無法徹底毀滅母根最核心的本源。”
“它害怕母根復蘇?”刀疤漢子問道。
“更怕的,或許是母根復蘇後,帶來的‘往生’法則對它所構建的‘噬魂’體系的全面排斥和淨化。”蒲庸沉聲道,“它的力量根基與這片土地原本的法則格格不入,甚至是相克的。一旦往生光重現,它的統治將搖搖欲墜。”
沈青墟目光閃爍,劫燼之瞳再次看向那抹嫩芽虛影。他能感覺到,這嫩芽的存在,正在極其緩慢地淨化着周圍環境中那令人窒息的冰冷死寂氣息,雖然效果微乎其微,卻是一個至關重要的開始。
但僅靠這一點火種,太慢,太弱。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底那些沉寂的巨物脈絡。
“我們……能否主動溝通‘青黎之根’?”沈青墟忽然問道,“它剛才回應了我的呼喚,哪怕只有一瞬。”
蒲庸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難。古老的記載中,唯有最純淨、最強大的‘往生之心’,才能與母根深度共鳴。我等血脈稀薄,力量微末,恐怕……”
沈青墟卻搖了搖頭,指着自己的眼睛:“我不是用力量,而是用這個……還有這個。”他點了點自己的心髒位置,“我感知到的,不是力量層面,更像是……一種法則層面的‘回響’。”
他回想起之前那聲脈動響起時,自己體內“萬劫淵廻源胎”產生的微弱悸動。
他的輪回本源,似乎與這代表着“生”之輪回的往生法則,有着某種深層次的、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契合。
或許……不需要完全純淨的往生之心。他的源胎,本身就是輪回的某種極致體現,或許能成爲一座橋梁?
一個更大膽的想法在他腦中萌生。
他掙扎着坐起身,再次將手按在白玉池壁上,閉上雙眼,不再試圖去感知力量,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那雙劫燼之瞳,沉入自身源胎的最深處。
他不再“索取”,而是嚐試“共鳴”。
他回憶着那浩瀚意志中蘊含的眷戀與守護,回憶着那脈動中跨越萬古的滄桑,回憶着阿土、蒲庸、麻婆婆這些遺民眼中對故土的渴望,回憶着自己對父母、對刑劫生那份復雜的情感,回憶着自己對“生”與“輪回”最本初的理解……
他將這些紛雜的“意念”和“情感”,並非作爲能量,而是作爲一種獨特的“信息”,一種蘊含着特定“輪回痕跡”的波動,通過劫燼之瞳和源胎,極其微弱地、小心翼翼地,向着地底那些沉寂的脈絡“發送”出去。
這不是攻擊,不是祈求,而更像是一種……分享和詢問。
分享這片土地如今的苦難,詢問那逝去的過往。
時間一點點過去,地底毫無反應。
就在沈青墟幾乎要放棄之時——
咚……
那聲微弱的心跳般的脈動,再次響起。
比上一次更加清晰了一些。
緊接着,一股更加清晰的、卻依舊破碎不堪的意志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了沈青墟的感知。
他“看”到了!
並非完整的畫面,而是無數破碎的、混亂的片段:
一片無盡璀璨溫暖的乳白色光海,滋養萬物,輪回有序……(青黎原盛世)
天穹破裂,燃燒着冰冷邪火的碎片墜落,光海被污染、吞噬……(天鏡碎片降臨)
大地深處,無數龐大的根須試圖抵抗,卻被冰冷的鏡光和詭異的黑色絲線纏繞、侵蝕、石化……(母根被污染)
一個冰冷、貪婪、沒有自我的器靈意識,在碎片中誕生,開始瘋狂抽取一切……(母神意識誕生)
絕望的抵抗,無數的犧牲,往光漸熄……
最後一幅畫面,定格在那枚殘破的青銅鏡碎片深處——那裏,並非空無一物,而是封印着一團微弱到極致、不斷扭曲、仿佛在承受無盡痛苦的純淨乳白色光暈!那光暈的氣息,與池底的嫩芽同源,卻更加古老和核心!
那團被封印的光暈,似乎在無聲地哀嚎,每一次掙扎,都會引動鏡面裂紋中閃過更多的怨魂虛影!
沈青墟瞬間明悟!
那被封印的,才是“青黎”大地生命母根的核心意識碎片!或者說是其一部分!
所謂的“母神”,那個冰冷的器靈,它並非完全獨立!它是依靠吞噬、鎮壓並不斷折磨這母根核心意識,才能驅動部分往生法則的力量,並維持着這個扭曲的噬魂體系!
它就像是一個寄生在心髒上的毒瘤,依靠吮吸心髒的血肉存活!
它也害怕,害怕一旦這核心意識徹底消散或者脫困,它就會失去力量根基,甚至被反噬!
這才是它真正恐懼的根源!
而之前地底殘鏡那聲夾雜痛苦和暢快的嘆息,並非來自器靈,而是來自……這被封印折磨的母根意識!是沈青墟的輪回本源和往生火種,刺激到了它!
就在這時,那股傳遞完信息的浩瀚意志,如同潮水般退去,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沉寂,似乎剛才的溝通已經耗盡了它最後的氣力。
但這一次,在退去之前,它留下了一道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指引——那指引的方向,並非地底深處,而是……沿着這條被遺忘的地下通道,繼續向更深處!
在那指引的盡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呼喚着……沈青墟的輪回本源。
沈青墟猛地睜開眼睛,劫燼之瞳中精光爆射!
“我明白了……”他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種洞悉秘密的銳利,“我們不僅要喚醒‘青黎之根’,更要……解放那顆被囚禁的心髒!”
他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蒲庸身上:“蒲老,這條通道,還能往下嗎?”
蒲庸從沈青墟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氣勢,仿佛就在剛才,他與某個偉大的存在完成了對話。他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能!傳說這條暗道,通往‘最初之地’……但無人抵達過。”
“那就去那裏!”沈青墟掙扎着站起身,雖然依舊虛弱,眼神卻無比堅定,“母神不敢再輕易強攻這裏,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再次出發時——
嗡……
那籠罩在外界的、母神冰冷的神識,忽然發生了奇異的變化。那驚疑和忌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陰沉、更加狡詐的意味。
一個冰冷的聲音,再次直接在衆人靈魂深處響起,卻不再是咆哮,而是帶着一種詭異的蠱惑:
“竊賊……你看到了,對嗎?看到那可憐蟲的慘狀了?”
“你以爲……解放它,是恩賜?”
“愚蠢……若它脫困,第一個要吞噬的,就是你這身懷異寶的外來者!你的輪回本源,對它而言,是比這整個暗塵域……還要滋補的盛宴!”
“與我合作……交出你那雙眼睛和一半本源……我允你離開,甚至……可以給你無盡的力量……”
母神的聲音,充滿了挑撥離間和赤裸裸的誘惑!
沈青墟心中一凜。
這器靈……果然誕生了極高的靈智,甚至懂得攻心!
它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那被封印的母根意識,脫困後,真的會敵我不分,吞噬一切嗎?
前方的道路,似乎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危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