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母神那充滿蠱惑與挑撥的低語,如同毒蛇般鑽入每個人的腦海,試圖在剛剛凝聚的信念中種下猜疑的種子。

“它的話,一個字都不要信。”沈青墟的聲音冰冷而堅定,劫燼之瞳掃過衆人,那灰燼漩渦中仿佛蘊含着看穿虛妄的力量,“若我的本源真是它的盛宴,它早已不惜一切代價強攻,豈會在此廢話連篇?它怕了,怕我們真的找到解放母根的方法,動搖它的根基!”

他的話如同冷水潑醒了有些動搖的遺民。

是啊,若真如母神所說,它何必妥協?

蒲庸重重點頭,盲臉上滿是決絕:“閣下所言極是!母根乃我青黎本源,即便意識受損,其本質也是守護與循環,絕非吞噬!此乃邪鏡離間之計!我等世受母根之恩,豈能因敵一言而疑故土?”

“走!”刀疤漢子背起依舊虛弱的沈青墟,率先向着通道更深處走去。

乳白色嫩芽領域的光芒在他們身後漸漸微弱,母神那冰冷的神識如同毒蛇般縈繞在外,卻終究未敢再次強攻,只剩下充滿不甘和怨毒的無聲注視。

通道向下傾斜,越來越深,周圍的石壁逐漸從人工開鑿的痕跡變爲天然的岩層,但那種厚重的、承載歲月的“淨苔”熒光始終存在,指引着方向。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混合着極致的寧靜與一種深沉的悲傷。

漸漸地,前方出現了不一樣的光芒。

那不再是淨苔的乳白光,而是一種……柔和的、七彩流轉的、仿佛由無數細微棱鏡折射而成的光暈,從通道盡頭彌漫開來,美得令人窒息,卻又帶着一種致命的虛幻感。

同時,沈青墟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滴沉入地底殘鏡深處的精血,與自身的聯系猛然增強了數倍!仿佛就在前方不遠處!而源胎深處,那股被母根意志指引的悸動也愈發強烈。

通道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完全由某種純淨水晶自然形成的洞窟。

洞窟中央,沒有預想中的祭壇或核心,只有一口平靜無波、清澈見底的水池。池水散發出那夢幻般的七彩光暈,將整個洞窟映照得光怪陸離。

而在水池的正中央,懸浮着一件東西——

那是一件殘破不堪、仿佛歷經無盡歲月的嬰兒襁褓。布料早已褪色發黃,上面用暗沉的絲線繡着一種早已失傳的、復雜而古老的符文,散發出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守護波動。

襁褓之中,空無一物。

但在沈青墟的劫燼之瞳中,他卻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口七彩水池,根本不是什麼水池!它的每一滴水,都是由高度凝聚的、被強行扭曲的往生之光和母神鏡光混合而成的、極其不穩定的液態能量!它們彼此沖突又詭異共存,形成了這美麗而危險的景象。

而那口襁褓,才是關鍵!

它並非懸浮,而是被無數條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七彩能量絲線牢牢固定在池心。

這些絲線,一端連接着襁褓上的古老符文,另一端則深深地扎入四周的水晶洞壁,乃至更深處的大地脈絡之中!

這口襁褓,是一個錨點!一個封印的核心!

更讓沈青墟心神俱震的是,通過那滴精血的共鳴和源胎的感知,他清晰地“看”到——

那殘破的襁褓內部,並非真正空無一物。裏面蜷縮着一個極其微小、虛幻、不斷扭曲、仿佛由最純淨的乳白色光芒和最深沉的痛苦凝聚而成的……嬰兒虛影!

那嬰兒虛影的氣息,與之前感知到的母根核心意識,同出一源!

只不過更加微弱,更加破碎,被無盡的痛苦和漫長的封印折磨得幾乎失去了形狀!

它就是母根核心意識的顯化!是被母神(器靈)剝離出來、並用這種詭異方式囚禁於此的“心髒”!

那口七彩池水,既是囚籠,也是刑具!

那扭曲沖突的能量無時無刻不在折磨、消磨着這嬰兒虛影的力量,同時又將磨滅產生的力量通過那些七彩絲線抽取出去,供給地表的母神和噬魂網絡!

而襁褓上那些古老的符文,散發出一種溫暖、堅韌、不惜一切代價的守護之意,艱難地抵抗着七彩池水的侵蝕,保護着內部那嬰兒虛影最後一點不滅靈光。

這符文的力量……讓沈青墟感到一絲莫名的熟悉。

“那是……‘誓約守護’的痕跡……”蒲庸似乎也感知到了什麼,盲臉上露出極度震撼和悲傷的表情,“傳說……當年天鏡碎片墜落,最後的‘守印聖女’懷抱剛剛誕生的‘母根靈性’,以身殉道,燃盡一切化作最古老的守護契印,試圖保住靈性不滅……難道……難道就是……”

他的話未說完,但那殘破的襁褓,那古老的符文,那被折磨的嬰兒虛影,已然說明了一切。

這口七彩池,是母神打造的酷刑囚籠。

而這口襁褓,是一位母親用生命和靈魂爲代價,爲孩子爭取的最後一線生機。

悲傷、憤怒、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歷史感,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那襁褓中蜷縮的嬰兒虛影,似乎感應到了沈青墟體內那滴精血的共鳴和源胎的吸引,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它艱難地、一點點地抬起頭。

那是一張無法形容的、由純粹光芒和痛苦構成的小臉。

它沒有眼睛,但在它“面”向沈青墟的瞬間,後者卻感覺到一股龐大、破碎、卻無比純淨的意念,直接涌入了他的腦海!

那不再是之前地脈傳來的模糊意志碎片,而是更加清晰、卻也更加令人心碎的畫面和情感:

溫暖的懷抱,輕柔的搖籃曲,充滿愛意的低語……(最初的守護)

天空破碎,火焰墜落,絕望的呼喊,溫暖的身體擋在身前,化作璀璨的守護符文……(殉道與封印)

冰冷的觸須侵入,靈性被強行剝離、拖拽,投入七彩的毒池,無盡的痛苦和折磨……(被囚禁的萬載)

透過池水,模糊地感知到地表世界的凋零,子民被抽取,故土被污染,發出無聲的悲鳴……(持續的苦難)

最後,所有的畫面和情感,都凝聚成一種最簡單、最原始、也是最強烈的……渴望——

“痛……”

“好痛……”

“解開……”

“……母親……”

這並非語言,而是最本源的意識傳遞,直接撼動人的靈魂深處。

阿土和幾個女性遺民早已泣不成聲。

刀疤漢子等人也是雙目赤紅,拳頭緊握。

沈青墟的心髒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一種同源的悸動在他源胎深處轟鳴。這被囚禁的靈性,這萬載的痛苦,與他輪回本源中某種特質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必須解放它!

但如何解放?這七彩池水是恐怖的法則囚籠,那襁褓是守護也是最後的束縛,強行破壞,很可能連同裏面的靈性一起摧毀。

他的劫燼之瞳瘋狂運轉,分析着池水的能量結構,分析着襁褓的符文,分析着那些抽取力量的七彩絲線……

他發現,這七彩池水的平衡極其精妙且脆弱,那扭曲沖突的能量一旦被外部強力幹擾,極易發生恐怖的爆炸。

但……如果是從內部呢?

如果能讓那被囚禁的靈性自身,爆發出足夠的力量,從內部沖擊這個囚籠呢?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嬰兒虛影上。

它太虛弱了,萬載折磨早已耗盡了它的力量。

除非……

沈青墟猛地看向蒲庸和所有遺民,眼神銳利得驚人:“諸位!可願助我,送一份‘禮物’給它?”

不等衆人回答,他猛地抬手,劫燼之瞳鎖定了那口襁褓!

【冥返境】神通——廻光斷片!饋贈!

這一次,他篡改的目標,並非攻擊,也非防御,而是——傳遞!

他將之前所有遺民傳輸給他、助他激活火種的往生之力,連同自己剛剛恢復的少許源胎之力,以及更重要的——他將蒲庸、阿土、刀疤漢子乃至所有遺民此刻心中那澎湃的、對故土的眷戀、對自由的渴望、以及對那被囚靈性的無盡悲憫與守護之心,所有這些強烈的情感與意念,捕捉其最精華的“輪回痕跡”!

他將這些力量與意念,壓縮、轉化,形成一道極其微弱、卻凝聚了無數“生”之渴望與“守護”決心的純白色流光,跨越七彩池水,無視其外的能量沖突,精準地、小心翼翼地……“輸送”到了那嬰兒虛影的“體內”!

這並非實質的能量補充(量太少),而更像是一劑強心針!是一份信念的饋贈!

那嬰兒虛影猛地一顫!

它接收到了那份沉重的、溫暖的、來自萬年後故土遺民的思念與力量!

它那虛幻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實了一點點!

它抬起頭,“望”向洞窟入口處的衆人,那純粹由痛苦構成的臉上,似乎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其他的情緒。

困惑,茫然,以及一絲微弱的……希冀?

它緩緩地、艱難地伸出了那雙虛幻的小手,抱住了那枚殘破的、卻凝聚着一位母親最後愛與守護的襁褓。

它身上,開始散發出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光芒。

不再是純粹的痛苦,而是夾雜進了一絲堅韌,一絲不甘,一絲……想要掙脫的渴望!

七彩池水似乎感應到了這種變化,瞬間沸騰起來,更加狂暴地擠壓向那口襁褓!

襁褓上的古老符文爆發出最後的光芒,死死守護!

內外壓力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整個水晶洞窟開始劇烈震動!

沈青墟死死盯着那口襁褓,低吼道:“就是現在!把它……拉出來!”

能否成功,就在此一舉!

而在地表,聖所深處,那面殘破的青銅鏡猛地劇烈震動,鏡面上的裂紋再次擴大!器靈發出驚怒至極的咆哮:

“不!你們休想!!!”

它再也顧不得可能引發的反噬,調動全部力量,沿着那七彩絲線,瘋狂涌向地下洞窟!哪怕毀掉一半噬魂網絡,也要阻止靈性脫困!

一場爭奪“心髒”的最終決戰,在這通往往生盡頭的囚牢之中,驟然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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