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鷹嶺的暴雨與血腥,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門檻隔絕在了身後。
祁同偉再次恢復意識時,首先感受到的不再是冰冷刺骨的雨水和撕裂皮肉的劇痛,而是一種包裹周身的、恒定的暖意,以及鼻腔裏縈繞的、淡淡的消毒水氣味。還有一種…奇特的寧靜。
他緩緩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繼而漸漸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柔和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身上蓋着白色的薄被。陽光透過擦拭得幹幹淨淨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大片明亮溫暖的光斑,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悠然起舞。
窗外,一株高大的廣玉蘭枝葉繁茂,綠葉在陽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澤,幾朵碩大潔白的花朵點綴其間,靜謐而美好。
與孤鷹嶺黑網吧的污濁陰暗、暴雨荒山的狂暴慘烈,形成了近乎荒謬的極致對比。仿佛那兩個世界,都是不真實的幻覺。
他輕輕動了動,左肩胛下方立刻傳來一陣清晰但完全在可承受範圍內的鈍痛,提醒着他那場“表演”的真實性。傷口被妥善包扎着,繃帶潔白幹燥。
他暗自感受了一下,肌肉組織有些撕裂的酸痛,但骨骼、神經都完好無損,正如他精密計算的那樣。這傷,看着嚇人,實則只是皮肉之苦,休養一段時間便能恢復如初,絕不會留下影響未來行動力的病根。
一種冰冷的、掌控一切的滿意感,如同細微的電流,悄然滑過他的心間。
病房是單人間。條件算不上奢華,但幹淨整潔,有獨立的衛生間,床頭櫃上放着暖水瓶和幹淨的玻璃杯,還有一籃顯然是別人探病送來的水果,蘋果紅潤,香蕉飽滿。這待遇,顯然已經超出了他一個普通基層聯防隊員該有的規格。“英雄”的光環,已經開始發揮作用。
門被輕輕推開,一名穿着潔白護士服、戴着口罩的年輕護士走了進來,看到他睜着眼睛,愣了一下,隨即眼中流露出明顯的敬意和一絲羞澀。
“祁…祁警官,您醒了?”她的聲音很輕,帶着小心翼翼的溫柔,“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得厲害嗎?”
“還好,謝謝。”祁同偉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他試圖微微撐起身體。
“哎,您別動,小心傷口!”護士連忙上前,熟練地幫他調整了一下靠枕的高度,動作輕柔專業。“您失血不少,雖然沒傷到要害,但也需要好好靜養。醫生說您真是…真是太勇敢了。”她的話語裏充滿了真誠的贊嘆。
勇敢?祁同偉心底掠過一絲嘲諷。是算計。每一個細節,包括流多少血、暈厥多久、醒來後該說什麼話,都在算計之內。
護士量了體溫和血壓,記錄了一下,又細心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病房裏重新恢復了寧靜。祁同偉靠在枕頭上,目光投向窗外那株生機勃勃的廣玉蘭。陽光正好,歲月仿佛靜好。但他知道,這寧靜只是表象。孤鷹嶺的槍聲會很快發酵,榮譽、關注、以及…某些必然會上門的東西,都會接踵而至。
他需要利用好這段養傷的時間,不僅僅是恢復身體,更要爲下一步做好鋪墊。那本用“重傷”換來的關鍵賬本,此刻應該已經到了上級部門手中,想必已經引發了某些人不小的震動吧?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兩天,探視的人陸續而來。
單位的領導來了,帶着官方的慰問和褒獎,言語熱情,但眼神深處多少帶着點程式化和對於“意外之功”的微妙情緒。祁同偉應對得滴水不漏,語氣謙遜,將功勞歸於上級指揮有方、隊友協同作戰,自己只是“盡了本職”、“做了任何一位同志都會做的事”,表現得完全符合一個低調、樸實、甚至有些“後怕”的英雄形象。
幾個一起出生入死的隊友也來了。老馬、大劉、趙瘸子、剛子,還有走路似乎都挺直了些腰板的三腳貓。他們提着廉價的營養品,臉上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他發自內心的感激與敬佩。
看着他們真誠甚至有些局促的樣子,祁同偉心中並無多少波瀾,只是溫和地與他們交談,詢問他們的傷勢(多是皮外傷和凍傷),囑咐他們好好休息。這些人,未來或許能成爲他最基礎的班底,但現在,還遠遠不夠。
他像一台精密的儀器,冷靜地處理着每一波探訪,該表現虛弱時絕不強撐,該表示謙遜時絕不自傲,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控制在最合適的尺度。
他在等。等那個前世記憶裏,必然會出現在這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