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愈發癲狂。
它不再是天空的傾瀉,而是整個世界的崩漏。雨水匯成一道道渾濁的激流,在孤鷹嶺嶙峋的山石間奔騰咆哮,卷挾着枯枝敗葉和泥漿,如同無數條狂暴的土黃色巨蟒,嘶吼着沖向不可知的深淵。
空氣冰冷徹骨,吸進肺裏像含着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沉重的負擔和刺痛的寒意。能見度不足十米,目光所及,唯有混沌的雨幕和被狂風蹂躪得瘋狂搖擺的樹影,它們扭曲舞動,如同無數擇人而噬的鬼魅。
祁同偉伏在一處冰冷的、半浸在泥水中的岩石後面,雨水順着他溼透的頭發成股流下,劃過他棱角分明的臉頰,在下頜處匯成水滴,不斷滴落。
他抹了一把臉,甩開冰冷的水珠,那雙眼睛卻在昏暗中銳利得驚人,如同潛伏在暴風雨中的夜梟,穿透重重雨簾,死死鎖定着前方那片死寂而危險的廢棄礦工宿舍區。
三排依山而建的破敗磚房,在暴雨中若隱若現,像三具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大屍骸。窗戶大多破損,黑黢黢的洞口如同骷髏的眼窩,漠然地注視着這片被世界遺忘的角落。雨水沖刷着斑駁的牆壁,留下道道污穢的痕跡。
他微微側頭,用幾乎被風雨聲完全掩蓋的極低聲音對着領口一個簡陋的、用防水布勉強包裹的對講機說道:“各小組,最後一次確認位置和狀態。”
短暫的靜電嘶啦聲後,斷斷續續、壓抑緊張的回應依次傳來。
“西…西側灌木叢就位…老馬、大劉…冷…真他娘的冷…”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
“東…東側柴火棚…三腳貓…就位…沒…沒動靜…”聲音壓得極低,氣音裏滿是緊張。
“東南角…礦車後面…趙瘸子、剛子…就位…”聲音還算穩定,但喘息粗重。
祁同偉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仿佛早已預料到隊員們的狀態。“保持安靜,穩住。記住各自的指令,沒有我的信號,絕對不準擅自行動。把你們的破槍管護好,別進了水。”他的聲音透過風雨,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一塊投入沸水中的堅冰,奇異地起到了一絲鎮定人心的作用。
隊員們不再回應,對講機裏只剩下風雨的噪音和各自壓抑的呼吸聲。恐懼依舊存在,但在祁同偉那不容置疑的冷靜指揮下,混亂被強行壓制,一種孤注一擲的秩序在這片暴雨荒嶺中艱難地建立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冰冷的泥漿中爬行,漫長而煎熬。雨水無孔不入,早已浸透所有人的衣物,帶走寶貴的體溫,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手指凍得僵硬發麻。
就在這極致的壓抑和等待中,祁同偉的瞳孔驟然縮緊!
來了!
並非聽到,也非看到,而是一種融合了前世記憶碎片和高度緊繃的直覺帶來的預警!幾乎就在同時,東側柴火棚方向,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完全淹沒在風雨中的——碎瓦片被踩動的異響!
“東側!暗哨移動!”祁同偉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刀鋒,瞬間切入對講機!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刹那!
“砰!!!”
一聲突兀、沉悶、與風雨聲截然不同的爆響從宿舍區主窩點方向炸開!是土制火銃的聲音!但並非朝着他們,而是射向空中!
“操!走火!哪個王八蛋幹的!”一個氣急敗壞的粗野嗓門在主窩點裏咆哮起來,伴隨着幾聲模糊的咒罵和騷動。
機會!天賜的混亂!
祁同偉沒有任何猶豫,如同早已計算好程序的機器,瞬間下達指令:“就是現在!三腳貓,扔石頭,吸引他注意力!老馬大劉,向主窩點西側窗口移動,準備火力壓制!趙瘸子剛子,原地待命,盯死豁口和槐樹!”
指令清晰、果決、毫無遲滯!
“哎喲!”東側柴火棚附近,傳來三腳貓故意弄出的一聲誇張痛呼,伴隨着幾塊石頭滾落泥地的聲響。
“誰?!誰在那兒!”一個警惕又帶着驚慌的聲音立刻從東側一棵茂密的老槐樹方向響起,一個模糊的黑影從濃密的枝葉間探出身來,試圖向下張望——果然!那裏藏着一個暗哨!若非祁同偉提前預警並讓三腳貓調整位置,這個暗哨將在交火後成爲致命的威脅!
“動手!”祁同偉低吼一聲,身體如同獵豹般從岩石後猛地竄出,不是直線沖向主窩點,而是利用地形,之字形快速逼近,動作迅捷而悄無聲息,與暴雨和泥濘的環境幾乎融爲一體。
“砰!砰!”幾乎是同時,西側的老馬和大劉咬着牙,對着主窩點那扇破窗扣動了扳機!老舊的“五四式”手槍聲音刺耳,子彈打在磚牆上,濺起一串火星和碎屑。火力雖弱,卻成功吸引了窩點內大部分的注意力。
“媽的!條子!抄家夥!”窩點內瞬間炸鍋,驚怒的吼叫聲、雜亂的腳步聲、金屬碰撞聲亂成一團。
“砰!轟!”更多的土槍和一把雙管獵槍從窗口和門縫向外噴射出火焰和鋼珠,打得祁同偉剛才藏身的岩石附近泥水四濺,噗噗作響。火力凶猛,但毫無章法,完全被老馬和大劉的火力吸引。
祁同偉此刻已悄無聲息地貼近了主窩點的外牆,背靠着冰冷溼滑的磚石,劇烈喘息着,胸口起伏,但眼神冷靜得可怕。雨水沖刷着他的臉,他卻仿佛毫無知覺。他在聽,在計算。
窩點內大約五人,三長兩短。獵槍和那把威力最大的土制霰彈槍在窗口…另一個拿土槍的應該在門邊…兩個拿手槍的…
“三腳貓!報告東側暗哨!”他對着對講機低喝。
“解…解決了祁哥!我…我摸上去,用棍子…”三腳貓的聲音帶着驚魂未定的喘息和一絲狠勁,“他…他暈了!”
“幹得好!”祁同偉毫不吝嗇地給予肯定,隨即下令,“老馬大劉,停止射擊,轉移位置!趙瘸子剛子,注意,可能要有人從南邊豁口跑!”
他的話音剛落!
“吱呀——”一聲,主窩點那扇破舊的木門被猛地從裏面撞開一條縫!一個端着土槍的彪悍身影試圖沖出來,尋找西側開槍的老馬和大劉!
“就是現在!”祁同偉眼中寒光爆射!他猛地從牆後閃出,不是用槍,而是抬起一腳,狠狠踹在剛剛打開一條縫的木門上!
“嘭!”一聲悶響!木門被巨力狠狠撞了回去,結結實實地拍在那個試圖沖出的毒販臉上!
“嗷嗚!”一聲淒厲的慘叫混合着鼻梁骨碎裂的可怕聲響驟然響起!那毒販被撞得滿臉開花,鮮血狂飆,哼都沒哼一聲就向後仰倒,手裏的土槍也脫手飛了出去。
祁同偉如影隨形,閃電般擠進門縫!屋內光線昏暗,煙霧彌漫,混合着劣質煙草、汗臭和火藥的刺鼻味道。剩餘四個毒販顯然沒料到敵人如此之快就突入室內,出現了刹那的驚愕和混亂!
“砰!”祁同偉沒有絲毫停頓,抬手便是一槍!距離極近,子彈精準地鑽進一個正慌亂舉起自制手槍的毒販肩膀!那毒販慘叫着翻滾倒地。
“操你媽!”一個滿臉橫肉、眼角有着猙獰刀疤的頭目(正是前世逃脫的“疤臉”)反應最快,咆哮着舉起那雙管獵槍,黑洞洞的槍口瞬間對準了近在咫尺的祁同偉!如此近的距離,根本無從躲避!
死亡的陰影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祁同偉的脊椎!但他等的就是這一刻!他早已計算好了一切!
就在疤臉扣動扳機的電光石火間,祁同偉的身體做出了一個看似被絆倒、向前猛撲的動作!但不是撲向地面,而是撲向旁邊那個被門撞暈、剛剛掙扎着坐起來的毒販!
“轟!!!”
震耳欲聾的獵槍轟鳴幾乎炸裂所有人的耳膜!無數灼熱的鋼珠呈扇形噴射而出,大部分狠狠轟擊在那個剛坐起來的倒黴毒販胸膛!噗噗噗!血花和碎肉瞬間爆開,那毒販連慘叫都沒發出,身體就像破布口袋一樣被巨大的動能帶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又軟軟滑落,留下觸目驚心的血腥痕跡。
而祁同偉,借着前撲的勢頭和同伴身體的遮擋,完美地避開了獵槍的正面轟擊!只有少數幾顆邊緣的鋼珠,帶着灼熱的氣流,擦着他的後背飛過,撕裂了衣物,留下幾道火辣辣的灼痕,卻並未造成實質性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