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靜靜地看着她變臉,眼神裏甚至掠過一絲極淡的、仿佛看穿一切的憐憫。就在梁璐的怒火即將徹底爆發出來的時候,他忽然又開口了,語氣依舊平淡,卻像是隨意地切換了一個話題:
“對了,梁老師,聽說梁老書記最近身體不太好?入秋了,天氣變化大,老人家尤其要注意保養。”
梁璐一怔,怒火被打斷,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她父親身體確實有些老毛病,但這是私下的事,他怎麼知道?還突然提起這個?
祁同偉沒有看她疑惑的表情,目光似乎投向了窗外那株廣玉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意有所指,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
“有些事情,還是順其自然比較好。強求太多,反而容易傷身。年紀大了,尤其不宜過度操勞,有些舊事,反復思慮,最是耗神傷心。”
他頓了頓,仿佛想起了什麼具體例子,語氣變得更加微妙:“比如…我好像聽誰提起過一嘴,說是幾年前省裏那個高速公路項目,好像是什麼…規劃還是招標來着?過程似乎挺曲折的?
梁老書記當時爲了這個項目,怕是沒少操心費力吧?唉,老人家爲公事殫精竭慮,真是令人敬佩。不過,這樣的大事,操心太多,也確實是…未必是福啊。”
他的話語聽起來像是在關心領導身體,感慨老書記的敬業,甚至帶着晚輩的敬佩。
但聽在梁璐耳中,卻如同平地驚雷!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因爲極致的震驚和恐懼而急劇收縮!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高速公路項目!幾年前!那個項目…那個她父親爲了…爲了某些不足爲外人道的利益,在規劃和招標環節確實動用了一些非常規手段,施加了巨大壓力,才最終…那件事做得極其隱秘,牽扯很深,一旦曝光,絕對是足以摧毀她父親政治生命的驚天大雷!
這個祁同偉…這個剛從孤鷹嶺那種鬼地方出來的小警察…他怎麼可能知道?!他從哪裏聽說的?!“聽誰提起過一嘴”?這絕無可能!那是核心機密!
他是在暗示!他是在威脅!他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了最致命的話!
一瞬間,梁璐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整個人如墜冰窟!剛才的憤怒、優越感、施舍心態,被這突如其來的、精準無比的致命一擊打得粉碎!
她看着病床上那個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深邃得可怕的年輕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和寒意!
他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寒門子弟!他是一頭…一頭能看透人心、能抓住命門的…怪物!
祁同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臉色慘白、身體微微發抖的梁璐,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害的疑惑:“梁老師,您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梁璐猛地回過神來,嘴唇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看着祁同偉,眼神裏充滿了驚疑、恐懼、和難以置信。她的大腦一片混亂,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我…我沒事…”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道,聲音幹澀發顫。她猛地站起身,動作慌亂,甚至碰了一下旁邊的床頭櫃,發出輕微的響聲。“我…我突然想起學校裏還有點急事…你…你好好養傷…”
她語無倫次,甚至不敢再看祁同偉的眼睛,抓起自己的手提包,幾乎是踉蹌着、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門口,拉開門,倉皇地消失在了走廊裏。那背影,狼狽不堪,全然沒有了來時的高傲和優雅。
高跟鞋的聲音再次響起,嗒、嗒、嗒……卻不再是來時的從容有力,而是雜亂、急促,充滿了驚慌失措的味道,迅速遠去,最終消失不見。
病房裏重新恢復了寧靜。
陽光依舊溫暖,廣玉蘭依舊靜立。
祁同偉緩緩地靠回枕頭上,閉上了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剛才那場短暫卻交鋒激烈的談話從未發生過。
只有微微抿起的嘴角,勾勒出一絲冰冷而鋒利的弧度。
打臉!這才是真正酣暢淋漓的打臉!無需咆哮,無需沖突,只需輕描淡寫地點中對方的死穴,便足以讓那高高在上的權勢代表倉皇逃竄,花容失色!
前世那居高臨下的施舍,那將他尊嚴踩入塵埃的逼迫,那份華麗金絲牢籠的窒息感……在這一刻,算是討回了一絲利息。
權力的遊戲,他早已洞悉規則。前世他輸在起點太低,執念太深,一步錯,步步錯。這一世,他手握先知,心冷如鐵,他要做的,不是攀附權力,而是成爲權力本身!
梁璐?梁家?不過是他登頂路上,一塊稍微硌腳一點的墊腳石罷了。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梁璐再也沒有出現過,仿佛那天的探訪只是一場幻覺。但祁同偉知道,那根刺,已經精準地扎進了梁家父女的心中,足以讓他們在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裏,對自己投鼠忌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