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風嗚咽。
林解放獨自一人站在院中,那張平日裏總是帶着幾分閒適與淡然的臉上,此刻陰沉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那雙看過太多生死的眼睛裏,翻涌着駭人的寒意,比這深山的冬夜還要冰冷刺骨。
消息確認的那一刻,他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幸,也隨之灰飛煙滅。
趙泰!強盛集團!
他甚至不需要任何證據,就能百分之百地確定,這一切的幕後黑手,就是那群被他拒之門外的豺狼。
他們不敢再對自己直接動手,便將那最惡毒、最陰損的爪牙,伸向了無辜的周衛國一家。
可憐周衛國,那個正直善良、鐵骨錚錚的漢子,僅僅是因爲出於道義和感恩守護在了自己身邊,便被無辜地卷入這場風波,整個家庭都因此遭受了滅頂之災。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林解放的胸中熊熊燃燒。
他震怒!
他本已厭倦了世間的一切紛爭,只想在這山林之間,安安分分地度過自己的晚年。
他拋卻了過往所有的榮耀與權勢,躲到了這與世隔絕的清淨地界,所求的,不過是“無人問我粥可溫,無人與我立黃昏”的自在。
可笑!真是可笑至極!
這世間的豺狼,從不會因爲綿羊的退讓而收斂爪牙。
他們只會覺得你軟弱可欺,變本加厲!自己已經躲到了山裏面,他們依舊不肯放過!
林解放的腦海中,浮現出周衛國那張憨厚而堅毅的臉,以及他談及父母時,眼中那份純粹的孝順與喜悅。
他還記得,周衛國曾零星提起過家裏的情況。
那是一個真正從底層掙扎出來的家庭。
父親早年因工傷常年臥病在床,是母親靠着一雙巧手,日夜不停地做針線活,硬生生地將兄弟倆拉扯大。
後來,日子稍稍好過些,老兩口才攢下錢,開始幹起了最辛苦的沙石生意,靠着一身的力氣活,一點點改善家裏的生活。
周衛國和他的弟弟,從小就懂事,一有空就會去幫襯家裏。
這是一個勤勞、本分、對生活充滿希望的家庭,他們不曾招惹任何人,卻因爲自己的緣故,被推入了萬丈深淵。
換做平時,林解放絕不會去管這些閒事。
他對權力早已淡薄如水,對世間的爾虞我詐更是膩味到了極點。
幾十年與世隔絕的生活,已經讓他習慣了做一個旁觀者。
但這一次,截然不同。
首先,周衛國一家,是確確實實因爲他才遭此橫禍。
這份因果,他必須承擔。
於情於理,他都不能坐視不理。
再者,周衛國是他親自資助、看着長大的孩子。
他的人品、他的忠誠、他的善良,林解放一清二楚。這是一個值得他出手的好兵,好男兒!
既然世人皆以爲他林解放是條蟄伏的睡龍,那今日,他便讓這漢東的天,看一看龍有逆鱗,觸之必死!
出手的理由,已經足夠充分了。
林解放緩緩走進屋內,從一個塵封的木箱最底層,摸出了一部款式老舊、卻保養得一塵不染的黑色手機。
這部電話,是他與那個紛擾世界最後的聯系,也是他輕易不願動用的力量之源。
自從住進這山裏,它就從未開過機。
他熟練地裝上電池,開機。屏幕亮起,信號滿格。
他從通訊錄裏翻出一個沒有備注,卻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幾乎是瞬間就被接通了。
“喂?喂!爸?是您嗎?爸!”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而又難掩激動的中年男人聲音。
因爲林解放有言在先,不許他們主動聯系,這個電話,他已經等了太久太久。
“爸!您在那邊住得還習慣嗎?
缺不缺什麼東西?
要不我讓小妹給您再送點……”男人一上來就是一連串的噓寒問暖,那份發自內心的關切,足以融化冰雪。
“行了,兔崽子,別絮叨了。”
林解放直接打斷了兒子的問候,他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仿佛變了一個人。
電話那頭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太了解自己父親的脾氣了。
這種語氣,代表着父親心中正壓抑着雷霆之怒。
“爸,出什麼事了?”男人的聲音立刻變得嚴肅而凝重。
“跟你說個事,你立刻去辦。”
林解放的語氣不容置疑,“記住,要快,要低調,但更要……狠。”
隨後,他將周衛國一家所遭遇的所有事情,從強拆傷人,到申訴無門,再到其弟被設局陷入高利貸,一字不差、條理清晰地交代給了自己的大兒子。
他沒有添加任何主觀的情緒,只是在冰冷地陳述一個事實,但這份冰冷之下,所蘊含的怒火,卻讓電話那頭的人不寒而栗。
隨着林解放的敘述,電話那邊的呼吸聲越來越沉重。
當林解放說完最後一個字時,那邊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鍾。
再次開口時,男人的聲音已經充滿了軍人特有的殺伐之氣:“爸,我明白了。
您放心,這件事,我一定會給您一個交代,給那個叫周衛國的戰士一個公道。”
“保證完成任務!”
這已經不是父子間的對話,而是一名下級對上級的鄭重承諾。
“嗯。”林解放只應了一個字,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言罷,視角切換。
數千裏之外,華夏心髒地帶,某座戒備森嚴的軍區大院。
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裏,一名身穿筆挺將官服的男人,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電話,臉色鐵青。
他,正是林解放的大兒子,林建國!
他並非如外界所傳言的那樣,只是漢東省政界的一名高層領導。
那只是他擺在明面上的身份。他真正的職位,是這片軍區的最高長官之一!
肩上閃耀的將星,胸前密布的功勳,無一不彰顯着他手中所掌握的滔天權勢。
老爺子動怒了。
這是幾十年來,他第一次從父親的語氣裏,聽到如此森然的殺意。
林建國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訓練場上龍騰虎躍的士兵,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他知道,父親之所以將此事交給他,而不是交給在漢東任職的弟弟林建軍,就是因爲,有些事情,用雷霆手段來處理,遠比走程序要高效得多。
他轉身,按下了桌上的紅色緊急通訊按鈕。
“命令,軍區情報處、督查部,一級戰備。給我查!”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裏回蕩,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查漢東省京州市,一個叫‘強盛集團’的公司,董事長趙泰!
查一個叫徐江的人,一個叫白江波的人!
查所有與他們相關的黑色產業鏈、保護傘!
查近期發生在京州市老城區的暴力拆遷事件!”
“我不管他們背後站着誰,有什麼背景!”
林建國大手一揮,眼神凌厲如刀。
“三個小時之內,我要所有人的詳細資料,所有罪證,全部放到我的辦公桌上!”
“是!首長!”通訊器裏傳來幹脆利落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