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軍人激動得渾身顫抖,眼中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
他看着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千言萬語涌上心頭,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哽咽的呼喚:“老首長……我可算找到您了!”
他叫周衛國,一個從大山裏走出來的窮孩子。
若不是當年林解放偶然路過他的家鄉,見他聰慧堅毅,卻因貧困而瀕臨輟學,毅然出手匿名資助,他的人生軌跡或許將永遠困於那片貧瘠的土地。
正是這份恩情,讓他得以完成學業,並追隨着恩人的腳步,毅然參軍入伍,成爲了一名保家衛國的軍人。
“老首長,我……我這些年,一直都在找您!”
周衛國擦了一把眼淚,聲音因爲激動而顯得有些語無倫次,“我退伍之後,就想當面跟您道聲謝。
如果沒有您,就沒有我的今天!
可我……我好不容易托關系打聽到一點您的消息,卻只被告知,您已經退休多年,不知所蹤……”
說到最後,這個在幾十個混混面前都面不改色的鐵血硬漢,竟委屈得像個孩子。
林解放看着他這副模樣,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重重地拍了拍周衛國的肩膀,那份力量,讓周衛國瞬間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
“好了,大老爺們,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林解放的語氣溫和而沉穩,“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
你能成才,是你自己的努力,跟我這個老頭子關系不大。”
他輕描淡寫地將自己的恩情一筆帶過,隨後話鋒一轉,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指了指地上哀嚎的一片人和滿地的狼藉,長長地嘆了口氣,用一種無助又委屈的語氣說道:
“唉,不說這個了。
小周啊,你來得正好,再晚來一會兒,我這把老骨頭,怕是就要被這些年輕人給拆了。”
他故意佝僂着背,顯得格外可憐:“你看,這山是我的。
前些天來了個什麼‘強盛集團’,非要花錢買,我不賣。
結果呢?人家就天天派人來找事。
今天,更是直接帶人來毀我的東西……我一個孤寡老頭子,哪惹得起他們喲。”
他一邊說,一邊還配合着搖了搖頭,那副以弱示人的模樣,演得是惟妙惟肖。
周衛國一聽這話,哪裏還忍得住!
他剛剛平復下去的怒火,“噌”地一下就躥了起來,比剛才更盛!恩人重逢的喜悅,瞬間被保護恩人的滔天怒火所取代。
他猛地一轉身,那雙虎目迸射出駭人的殺氣,如兩道利劍,冷冷地掃過地上那群混混,最後死死地鎖定了已經嚇得面無人色的徐江。
“強盛集團?很好!”
周衛國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冰渣子,“欺負我老首長……欺負一位老人家,你們真是好大的狗膽!”
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裏磨礪出來的煞氣,比剛才單純的動手更加恐怖。
地上的混混們被他這眼神一掃,只覺得如墜冰窟,渾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連哀嚎聲都弱了下去。
徐江更是雙腿一軟,差點沒直接跪在地上。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今天惹上的,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退伍兵,這他媽是個活閻王!
周衛國當即轉過身,對着林解放,挺直了胸膛,用力地拍了拍,發出“砰砰”的悶響。
“老首長,您放心!”
他的聲音洪亮如鍾,故意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我退伍了,現在有的是時間!
以後,我就天天來您這兒串門,給您站崗!
我倒要看看,有我周衛國在這兒,哪個不長眼的東西,還敢來造次!”
這番話,擲地有聲,既是給林解放的承諾,更是對徐江一夥人的嚴正警告。
說完,他指着徐江的鼻子,怒喝道:“帶着你的人,滾!”
徐江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就想招呼手下開溜。
然而,他們剛想動,林解放那不緊不慢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等等。”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林解放慢悠悠地走到那片狼藉的種子前,蹲下身,用手指捻起幾粒沾滿泥土的玉米,淡淡地說道:“我這人,一輩子最恨糟蹋糧食。
這些種子,都是你們弄掉的,總得負責吧?”
徐江一愣:“老……老先生,您……您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
林解放抬起眼皮,看着他,“給我一顆一顆,全都撿起來。
什麼時候撿完,什麼時候滾。”
什麼?!
徐江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他堂堂京海的地下皇帝,手底下管着幾百號兄弟,今天認栽被打也就罷了,居然還要他親手帶着兄弟們,給這個老頭子……撿種子?
這傳出去,他徐江以後還怎麼在道上混?臉還要不要了?
一股屈辱感涌上心頭,他剛想發作,周衛國那冰冷的眼神就掃了過來,還順手掂了掂旁邊的一根鋼管。
徐江瞬間就蔫了,把所有不服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於是,一副極其滑稽又荒誕的畫面,就在這山下大院的門口上演了。
以徐江爲首的一群地痞流氓,在周衛國的“監工”之下,一個個垂頭喪氣,齜牙咧嘴地蹲在地上,開始了一場別開生面的“勞改”。
他們小心翼翼地從泥土裏,將那些被他們親手撒落的種子,一顆一顆地分辨出來,再放進麻袋裏。
從天光大亮,一直撿到夕陽西下。
徐江一邊撿,一邊在心裏把林解放和周衛國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他什麼時候受過這種鳥氣?
想他徐江在京海跺一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如今卻在這裏灰頭土臉地撿豆子,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好幾次都想撂挑子不幹了,可一看到旁邊像座鐵塔一樣盯着他們的周衛國,那股子邪火就只能憋回肚子裏。
直到夜幕降臨,最後一粒種子被撿進麻袋,這群人才被允許離開。
他們一個個累得腰酸背痛,精神恍惚,逃也似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回去的路上,徐江坐在車裏,是越想越氣。
這件事,他沒敢跟趙泰說。
太他媽打臉了!
信誓旦旦地接下任務,結果一個老頭沒搞定不說,自己還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退伍兵給揍了一頓,最後還被逼着撿了一下午的種子!
這要是讓趙泰知道了,自己這張臉往哪兒擱?
他固執地認爲,那老頭肯定沒什麼了不起的背景,純粹就是運氣好,恰好被他那個什麼戰友給撞見了!
“媽的,我就不信了!”
徐江狠狠地一拳砸在車座上,“我就不信那個當兵的能天天守着你!
有種你二十四小時別離開!”
接下來的幾天,不信邪的徐江又帶人去了幾次。
他特意挑選了不同的時間,清晨、午後、深夜,試圖打個時間差。
然而,每一次的結果都出乎意料的一致。
那個叫周衛國的退伍兵,就像個不知疲倦的門神,總能在他的人剛一靠近大院時就出現,然後就是一頓摧枯拉朽的暴揍。
更讓徐江崩潰的是,過了兩天,周衛國身邊還多了幾個和他一樣氣息彪悍的壯漢,一問才知道,都是他同期的退伍兵,被他一個電話叫過來“陪老首長嘮嗑”的。
爲了方便,周衛國甚至直接在林解放的院子旁邊,搭了個簡易的棚子,帶着幾個兄弟住了下來。這下,徐江是徹底沒轍了。
在周衛國和戰友們的守護下,林解放終於迎來了他渴望已久的清淨。
他拒絕了周衛國等人想要幫忙的好意,依舊堅持自己動手。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整個山谷。
林解放赤着腳,卷着褲腿,獨自一人在田壟間忙碌着。他用最古老的方式,開墾、播種,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虔誠。
汗珠順着他臉上的皺紋滾落,滴進腳下的泥土裏。
他看着親手種下的一片片希望,呼吸着泥土的芬芳,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段槍林彈雨的崢嶸歲月,此刻仿佛都化作了眼前的田園牧歌。
憶苦思甜,或許這才是他戎馬一生後,最完美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