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心,在狂跳。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用這個動作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波瀾壯闊。
滾燙的茶水滑過喉嚨,卻絲毫無法澆滅他胸中那團越燒越旺的火焰。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以遠超平時審閱卷宗的速度,分析着眼前的局勢。
趙泰口中的這個案子,無疑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一個身份被列爲“絕密”的老人,一個能讓軍方高層直接下令的神秘力量……這背後牽扯的層級,深不可測。
一個不慎,自己可能就會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但是,風險與機遇,從來都是並存的!
他看得很清楚,這個案子的核心,是一場圍繞着山地開發權的爭鬥。
而趙泰,這個所謂的“受害者”,本身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所領導的強盛集團,屁股底下更是不幹淨。
這恰恰是最好的切入點!
侯亮平想的很簡單,他根本不在乎趙泰的死活,甚至,強盛集團本身,也可以成爲他未來功勞簿上的一筆!
他要的,只是利用趙泰作爲一把“投槍”,去刺向那個叫林解放的老人和他背後那個神秘的“保護傘”。
只要能把這個“保護傘”給挖出來,只要能證明存在“官商勾結”、“以權謀私”的重大貪腐行爲,那這個案子,就辦成了!
到那時,他侯亮平就是漢東省反貪戰線上的第一功臣!
至於趙泰和他的強盛集團,在辦案過程中被順帶牽連,甚至被當成污點證人處理掉,那又與他何幹?
棋子,在失去利用價值之後,被丟棄是理所當然的。
他需要的,僅僅是趙泰在前期的配合,去提供源源不斷的“炮彈”。
而辦成這個案子,對他個人的意義,實在是太重大了!
侯亮平的腦海中,浮現出妻子鍾小艾那張天真爛漫的臉,以及嶽父鍾正國那威嚴而又帶着一絲審視的目光。
他和鍾小艾結婚沒多長時間,在外人看來,他是青年才俊,娶了高官之女,是天作之合。
但只有他自己心裏最清楚,在這段看似光鮮的關系中,他所承受的無形壓力。
說白了,他就是個“贅婿”。
鍾家門第顯赫,嶽父鍾正國更是身居高位。在那個圈子裏,他這個出身平平的“鳳凰男”,始終像個外人。
鍾家的親戚們,看他的眼神裏,總是帶着幾分客氣之下的輕蔑。
也就只有鍾小艾那個被保護得太好的“傻缺”,還傻了吧唧地以爲他們是純粹的愛情。
明眼人都知道,這樁婚事,或多或少,都有些“下嫁”的意味。
他迫切地需要在嶽父面前,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來體現自己的價值,來堵住那些悠悠之口,來讓他這個女婿,真正挺直腰杆!
眼下,這個案子,就是他最好的機會!
這案子牽扯甚廣,甚至可能涉及跨區辦案的難題。
若是這樣棘手的案子,都能被他幹淨利落地辦下來,那他侯亮平的能力,將會得到最充分的證明!
到那時,嶽父鍾正國,必然會對刮目相看!
只要能得到嶽父的賞識和認可,以鍾正國的人脈和地位爲跳板,自己未來的升遷之路,豈不是一片坦途?
想到這裏,侯亮平心中所有的遲疑都煙消雲散。
他緩緩地放下茶杯,表情恢復了檢察官特有的冷靜與威嚴。
他看着趙泰,就像在看一件可以利用的工具。
“趙總,你反映的這個情況,很嚴重。”
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但是,口說無憑。我需要確鑿的證據。”
他頓了頓,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這件事,我會親自跟進。
但是,我現在手頭上的資料還遠遠不夠。
從明天開始,我需要你們強盛集團,提供與此案相關的所有文件、合同、資金往來記錄,以及所有被打傷員工的傷情報告和證人證詞。
記住,是所有,任何一點細節都不能遺漏。”
趙泰一看侯亮平這架勢,頓時是開心壞了!
他知道,這是答應了!
他激動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雙手伸過桌子,就想去握侯亮平的手,臉上堆滿了感激涕零的表情。
“侯處長,您放心!
我一定全力配合!我們建工集團……不,強盛集團上下,一定對您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只要我們合作,就一定能……”
“等一下。”
不等趙泰說完,侯亮平只是高高在上地瞥了他一眼,身體微微後仰,完全沒有要和他握手的意思。
那眼神,冰冷而傲慢。
“趙總,請你搞清楚。”
侯亮平的聲音冷得像冰,“你我之間,並非合作關系。
你是案件的舉報人,向檢察機關提供證據和線索,是你的義務。
我,是審查案件的檢察官。
你們提供配合,是理所應當的。”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將趙泰滿腔的熱情,澆了個透心涼。
侯亮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着還保持着前傾姿勢的趙泰。
“你,等我的消息吧。”
言罷,他甚至沒有再多看趙泰一眼,徑直轉身,拉開包廂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趙泰一個人,尷尬地僵在原地。
直到侯亮平的身影徹底消失,趙泰才緩緩地直起身子,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
他對着侯亮平離去的方向,在心裏狠狠地啐了一口。
“媽的,裝什麼大尾巴狼!
一個靠老婆上位的倒插門,神氣什麼!”
他趙泰的消息何等靈通,侯亮平那點家底,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他之所以選擇侯亮平,就是看中了他這“贅婿”的身份,看中了他那份急於證明自己的功利心。
被這種人當面羞辱,趙泰的心裏自然是一萬個不爽。
但是……
一想到那個山裏的老頭子,一想到集團每天都在產生的巨額虧損,他便強行將這口惡氣咽了下去。
只要能搞死那個老東西,只要能讓自己的生意重回正軌,受這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麼!
“哼,侯亮平……你最好真的有本事。”
趙泰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眼神陰冷。
“等你這條狗,咬死了人,我再來跟你算今天這筆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