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泰一看侯亮平這副“感興趣”的模樣,心中那塊大石頭頓時就落了地。
他知道,這事兒,成了七分。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連忙擺手道:“哎呀,侯處長,您看這兒也不是說話的地方。
要不……賞個臉?
我已經在附近訂好了位置,咱們邊吃個便飯,邊細細道來。
您放心,絕對清靜,就我們兩個人。”
侯亮平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他的職業操守,在腦海中拉響了警報。
作爲一名檢察官,尤其是在反貪局這個敏感的崗位上,與商人,特別是像趙泰這種背景復雜的商人私下接觸,本就是大忌,需要極力避嫌。
這要是傳出去,對他個人的聲譽和前途,都可能造成不良影響。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拒絕,拂袖而去,和這個趙泰劃清界限。
但是……
趙泰口中那句“能讓您一戰成名的大案”,就像一顆充滿了魔力的種子,在他的心田裏迅速生根發芽。
而那句“只有您侯處長能辦”,更是像一劑最強效的催化劑,極大程度地滿足了他那年輕氣盛的虛榮心!
他渴望證明自己,渴望抓住一個能讓自己平步青雲的機會。
眼前的這個趙泰,就像一個手捧着寶藏的魔鬼,正在向他發出最誘人的邀請。
是堅守原則,錯過這個可能千載難逢的機會?
還是……冒一次險,去揭開那個充滿誘惑的潘多拉魔盒?
侯亮平的內心,在進行着激烈的鬥爭。
僅僅思考了片刻,那份對功名和成功的強烈渴望,便壓倒了所有的顧慮和警惕。
他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語氣依舊保持着幾分矜持:“那就……簡單聊聊吧。”
“好嘞!侯處長,您這邊請!”
趙泰大喜過望,連忙小跑着過去,親自爲侯亮平拉開了奧迪車的後門,那副恭敬的態度,仿佛侯亮平不是去赴宴,而是去登基。
車子很快駛入了一家外觀看起來並不起眼,實則內有乾坤的私人會所。
亭台樓閣,曲徑通幽,安保森嚴,私密性極佳。
在一間雅致的包廂內,山珍海味如流水般被端了上來。
趙泰表現得像一個完美的主人。他絕口不提案子的事,只是熱情地爲侯亮平布菜、倒茶,聊着一些漢東本地的風土人情和不涉及任何敏感話題的商界趣聞。
他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熱情,又不至於冷場。
但侯亮平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這些美味佳肴上。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着,耐心正在被一點點地消磨。
終於,在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後,侯亮平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趙泰。
“趙總,”
他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一絲不耐,“這飯也吃得差不多了。
你說的那個案子,是不是也該說了?”
來了!
趙泰心中暗道一聲,臉上的表情卻在瞬間發生了三百六十度的轉變。
他放下了酒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張原本還掛着笑容的臉,頓時變得愁雲慘淡,充滿了委屈和無奈,眼眶甚至都微微泛紅,活脫脫一個受盡了欺凌卻又不敢聲張的良善商人。
“唉……”
他先是一聲長嘆,將那種悲愴的氛圍渲染得淋漓盡致,然後才用一種欲言又止、萬般爲難的語氣說道,“侯處-長,不瞞您說,現在這生意,是真的難做啊!”
他那副戲精上身的模樣,簡直能拿奧斯卡金像獎,蘇大強看了恐怕都要自愧不如。
“這件事……其實我也是在心裏猶豫了很久,掙扎了很久,才敢鼓起勇氣來找您的。
我……我就是怕啊!
怕給您添麻煩,更怕……我們這種小老百姓,胳膊擰不過大腿啊!”
侯亮平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對這種哭哭啼啼的戲碼沒什麼興趣,直接打斷道:“趙總,有話就直說。
既然是漢東的事,只要是在我的職權範圍之內,我能管的,自然不會放任不管。”
“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趙泰仿佛得到了巨大的鼓舞,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拿出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正是那份關於林解放的“絕密”檔案復印件。
他將文件推到侯亮平面前,開始了他那番添油加醋、顛倒黑白的哭訴。
“侯處長,您請看。
就是這個人,叫林解放。”
趙泰指着紙上那個簡單的名字,聲音裏充滿了“悲憤”,“我們強盛集團,響應政府號召,準備在京西那片荒山上投資開發一個生態度假村項目。
我們也是通過正規渠道,和這位林先生取得了聯系。
一開始啊,談得可融洽了!
他說他支持我們的項目,我們也是誠意滿滿,當場就給他打過去一筆巨額的‘誠意金’。”
“可誰能想到,這錢一到手,他就完全變了副嘴臉!
我們準備進場施工的時候,他就找各種理由一拖再拖,就是不配合。
到後來,更是直接翻臉不認人,還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了一大幫凶神惡煞的退伍兵,把我們派去協商的工人和項目經理,都給打進了醫院!
侯處長,您是不知道啊,我們有的員工,現在還在醫院裏躺着觀察呢!
我們這做的,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力活,我們招誰惹誰了呀!”
侯亮平聽着他這番哭訴,面無表情地翻看着那份簡單的資料,冷冷地開口:“說重點。”
“重點就是!”
趙泰猛地一拍大腿,情緒激動地說道,“後來我就感覺這事不對勁!
我仔細一想,他一個普普通通的老頭子,怎麼可能擁有一整座山?
這來路,肯定不幹淨!
而且,最蹊奇的就是,我們的人被打,我們去報案,沒人管。
我們想查他的底細,結果您看,全是加密的!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上面有人!
有人在給他撐腰,在跟他打配合!”
趙泰的聲音越來越大,仿佛自己才是那個正義的化身:“果不其然!
就在我們準備進一步維權的時候,上面突然就下了一道命令,把我所有的項目都給關停了!
侯處長,您說說,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這不就是典型的官商勾結,以權謀私,打擊報復我們這些遵紀守法的民營企業嗎?!”
趙泰滔滔不絕地傾瀉着自己的“委屈”和“猜測”,每一個字都經過了精心的設計,旨在將侯亮平引向他預設好的方向。
而此刻,侯亮平的表情,已經不能用簡單地震驚來形容了。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雙眼因爲興奮而放出駭人的光芒,拿着那份資料的手,甚至都有些微微的顫抖。
一個身份被列爲“絕密”的神秘老人!
一筆來路不明的巨額財產!
一群有暴力傾向、聽其調遣的退伍兵!
一個能直接讓省裏下令,關停一個大型集團所有項目的神秘“保護傘”!
官商勾結!以權謀私!巨額財產來源不明!涉黑暴力!
這他媽的……這不就是自己夢寐以求、心心念念的驚天大案嗎?!
這個案子,要素實在是太齊全了!
任何一條線索挖下去,都可能牽扯出一個巨大的貪腐網絡!
這要是辦成了,別說在漢東站穩腳跟,就是直接再上一個台階,都並非不可能!
侯亮平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這一刻,已經徹底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