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處,還……還查嗎?”
辦公室內,死一般的寂靜被一名年輕檢察官顫抖的聲音打破。
他看着侯亮平,眼神裏充滿了畏懼和不解,“上面已經明文駁回了我們的申請,這……這信號已經很明顯了。
這個人,我們似乎是查不了啊!”
“是啊,侯處。”另一名團隊成員也附和道,“再查下去,萬一捅了簍子,我們恐怕……”
他們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對方是連省院都要忌憚三分的存在,他們這個小小的偵查處,再硬着頭皮往上撞,無異於以卵擊石。
然而,侯亮平卻只是冷哼一聲,臉上那股子病態的自信,非但沒有絲毫減退,反而愈發濃烈。
他走到那名年輕檢察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充滿了掌控欲的語氣說道:“小王,你說的沒錯。
明面上,我們肯定是查不了了。”
他環視了一圈自己這些面帶憂色的下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但是,上面只是駁回了我們‘申請解密檔案’的請求。
可沒說,我們不能用其他方式,進行‘私下走訪和調查’啊!”
此言一出,衆人皆驚。
這是要公然違抗上級的潛在意志,另辟蹊徑,把案子查到底啊!
這已經不是膽子大不大的問題了,這簡直是瘋了!
侯亮平卻對他們的震驚視若無睹。
他已經鐵了心,要在這條路上走到黑。
他認爲,上面的駁回,只是那個“保護傘”在動用權力進行幹預,這更證明了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只要自己能繞過這層阻礙,拿到實質性的證據,屆時,生米煮成熟飯,誰也無法再阻攔他!
“現在,我們信息不透明,這是劣勢,但也是優勢。”
侯亮平的聲音裏充滿了煽動性,“正因爲他神秘,所以我們只要能抓住他一點點的蛛絲馬跡,哪怕只是一個看似不起眼的疑點,就足以讓他喝上一壺了!”
他不再理會下屬們的反應,直接下達了命令。
“立刻去聯系幾家媒體的記者。
記住,不要找那些官媒的,要去行業裏面找最‘懂事’、最‘會來事’、給錢什麼都敢寫、敢拍的那種!”
他的話語裏,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暗示和 cynicism,“告訴他們,漢東反貪局有猛料,讓他們帶上最好的長焦鏡頭和偷拍設備,跟我走一趟。”
下屬們雖然心中惴惴不安,但面對侯亮平那不容置疑的命令,也只能硬着頭皮去執行。
很快,幾名在圈內以“手法犀利”、“不擇手段”而聞名的記者,便被秘密地請到了檢察院的附近。
侯亮平親自帶隊,領着自己的專案組和那幾名記者,驅車直奔京西郊外,林解放所在的那座大山。
他們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在遠處一個隱蔽的山坡上,架起了長焦鏡頭和望遠鏡,對山下的大院,開始了暗中觀察。
看了一陣子,眼前的景象,和趙泰當初的描述,確實大差不差。
偌大的莊園,被打理得井井有條。
後山開墾出來的菜地裏,一片綠意盎然。
一個身穿粗布衣衫的老人,正戴着草帽,佝僂着腰,在田間辛勤地勞作,除草、澆水,動作嫺熟,看起來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鄉下老農。
莊園內外,時不時地,能看到幾個身材壯碩的漢子在活動,他們的步伐沉穩,舉止間帶着一股軍人的幹練。
他們有時會幫着老人提提水,有時則聚在一起聊天,氣氛看起來十分和諧。
一切,表面上看起來都是那麼的平靜、自然,沒有任何問題。妥妥的一副世外桃源,一位安享晚年的老實人。
專案組裏,有人開始動搖了。
“侯處,這……看着不像壞人啊。那老先生,不就是在種地嗎?”
“是啊,那些退伍兵看起來也挺和善的,不像趙泰說的那樣是打手啊。”
侯亮平聞言,嘴角卻揚起了一抹冷笑。
真相?
真相是什麼,重要嗎?
他現在急於求成,需要的是能立刻引爆輿論、能向上級施壓的“證據”,而不是風平浪靜的田園牧歌。
“都別吵。”他低聲喝道,“讓記者開始幹活。
對,就對準那個老頭子種地的樣子,還有那些退伍兵在裏面活動的樣子,給我拍!
用最清晰的鏡頭,把每一個細節都錄下來!”
他手下的人和那幾個記者都有些不理解。
拍這些平淡無奇的日常畫面幹什麼?
這能有什麼新聞價值?
但侯亮平沒有解釋,只是眼神陰冷地盯着監視器裏的畫面。
拍攝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錄下了大量的素材。
“好了,停。”侯亮平下令道。
他將一名負責後期剪輯的記者叫到身邊,低聲吩咐道:“現在,把你剛才拍到的所有視頻,給我進行一下‘藝術加工’。”
那名記者一愣:“侯處,您的意思是?”
侯亮平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如同魔鬼般的笑容。
“很簡單。
把視頻,給我倒放!”
“倒……倒放?”記者和周圍的組員們都驚呆了。
“對,就是倒放!”
侯亮平的聲音裏充滿了快意,“你們看,這個老頭子,他彎腰把地上的雜草拔起來,對不對?
倒放過來,就變成了什麼?
就變成了他把綠色的植被,狠狠地按進土裏!
這叫什麼?這叫破壞山林植被!”
“還有,他給菜地澆水,水流進土裏。
倒放過來,就變成了渾濁的泥水從地裏往外冒!
這又叫什麼?這叫污染土地水源!”
“最精彩的是那些退伍兵!”
他指着一段周衛國等人幫林解放搬運工具的視頻,“正着放,是他們在幫忙幹活。倒放過來,就變成了他們氣勢洶洶地從老頭子手裏搶走農具,這是什麼?
這是惡霸欺壓孤寡老人,內部矛盾重重!”
一番話,聽得在場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他們看着侯亮平,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們從未想過,正義的代名詞——檢察官,會用如此卑劣、如此顛倒黑白的手段,去憑空捏造一個人的罪證。
侯亮平卻對他們的目光毫不在意,他得意地看着那名記者:“明白該怎麼做了嗎?
給我剪輯出一段最有沖擊力的視頻,配上最煽動的文字。
我要讓所有人看到,這座看似平靜的山莊背後,隱藏着怎樣的罪惡!”
保存好了這些精心“炮制”的視頻證據之後,侯亮平覺得,時機已經成熟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檢察官制服,大手一揮。
“走!我們進去,正式‘拜訪’一下這位林先生!”
這一次,他們不再偷偷摸摸,而是開着印有“檢察”字樣的公務車,堂而皇之地停在了山下大院的門口。
周衛國和他的幾個戰友,第一時間就發現了他們,立刻上前,將他們攔在了門外。
“站住!這裏是私人地界,沒有主人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入內,更不能拍攝!”周衛國的語氣嚴肅,目光警惕。
侯亮平從車上下來,臉上掛着一副公事公辦的傲慢表情。
他直接從懷裏掏出自己的證件,在周衛國面前一亮。
“看清楚了!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
我們現在依法執行公務,對該區域進行調查,請你們立刻配合!”
他以爲,亮出這個身份,足以讓眼前這些“兵痞”退縮。
然而,周衛國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他的證件,依舊寸步不讓。
就在這時,院內傳來了林解放那蒼老而又平穩的聲音。
“讓他們走吧。”
林解放從院子裏緩緩走了出來,他甚至都沒有多看侯亮平一眼,只是對着周衛國說道。
侯亮平見狀,上前一步,朗聲道:“老先生,我們是檢察院的。
根據舉報,我們有理由懷疑,您這處莊園,以及這座山的產權,存在重大問題。現在,請您配合我們的調查!”
林解放終於抬起眼皮,看了看這個神情倨傲的年輕人。
那眼神,古井無波,深邃得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裏,不允許拍攝。”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另外,檢察院,也無權檢查這座山。”
“你們,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吧。”